张爱玲《半生缘》|碧野朱桥当日事,人不见,水空流

犹记多情,曾为系归舟

“对于中年以后的人,十年八年都好像都是弹指顾间的事。可是对于年轻人,三年五载就可以是一生一世。他和曼桢从认识到分手,不过几年的工夫,这几年里却经过这么许多事情,仿佛把生老病死一切的哀乐都经历到了。”

这是《半生缘》中开篇的一段话,寥寥数字,却道尽一生的无奈怅然。

爱情是人类永恒不变的主题,琼瑶笔下的爱情缠绵悱恻,三毛笔下的爱情天真简单,而只有张爱玲,将爱情写得如此冷静却又叫人荡气回肠、潸然泪下。

但凡读过这部小说的人,都不会忘记多年之后的这一幕,曼桢与世钧在上海的街头相遇,曼桢对世钧说:“世钧,我们回不去了。”

这句话,历经了十四年之久,其间多少春秋轮回,多少昼夜更替,经历过那么多苦难之后,再见你,我的爱人,我该以怎样的姿态问候你。

十四年,曾是翩翩少年的你已为人夫为人父,而我亦是一个孩子的母亲,即使我们都还深爱着彼此,却也只能淡淡一句:“我们回不去了。”

不能和自己喜欢的人相伴一生,是人生的常态。

历经人世沧桑,看透世间冷暖的张爱玲女士,早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就已深谙此道。

曼桢一生凄惨,深情而不得,与自己不爱之人生下孩子;

世钧心葬爱人,将就着娶了石翠芝;

曼璐风华已逝,嫁与祝鸿才,却被薄情以待,最后也不得善终;

祝鸿才机关算尽,却也没能赢得曼桢一丝一毫的爱。

......

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在这时间的荒崖中葬送着自己一生的爱?

也许这就是人生,要么得不到,要么已失去。

西城杨柳弄春柔,动离忧,泪难收

故事发生在上海,一切发生的悄无声息,却又如此的命中注定。

许叔惠其实先于沈世钧认识曼桢,但曼桢和叔惠仅仅停留在同事关系,但因为走得近,以至于许太太一度认为曼桢是叔惠的女朋友,甚至觉得是世钧抢走了曼桢。

但事实,情愫这样的东西,旁人当然是看不出一二的。这是一种频率游戏,像海豚用超声波交流,只有彼此能感受。曼桢在叔惠面前完全是个大大咧咧假小子样,但第一次和世钧一桌吃饭,却显出不一样的小女子般的娇羞,“始终低着头,也不朝人看,只是含着微笑。”

世钧也是一样的,平日里木讷少言的少公子,看见曼桢的第一眼就爱上了,即便再内向,遇到自己喜欢人,也要大声的告白!

“曼桢,我有话跟你说,我有好些话跟你说!”

看似什么都没说,但其实什么都说了,看到曼桢欣喜的面庞,其他一切话语都显得多余,对于世钧来说,这是他一次对一个姑娘表达自己的心意,而他的人刚巧也爱他,这也是第一次。

他所爱的人也爱他,是极其普通的事,但对于身临其境的人来说,却是千载难逢的巧合,一切来的太突然,也太甜蜜。恋爱中的人就是这样,总是会被这甜蜜冲昏了头脑。

曼桢和世钧虽都是受过教育的一代,他们身上都多了冲破旧时代的勇气,但在那个年代,终究还是要讲究门当户对的。

曼桢自己定当是个清白的姑娘,只可惜父亲早逝,家中又兄妹姊妹众多,长姐曼璐不得不辍学选择做了舞女,用身体换钱养活一家老小。曼璐后来虽说跟了人,嫁给祝鸿才算是从了良,但身世却无法就此洗白,不仅自己,家人也一样。

想要赚钱养活家人只能当舞女,当舞女却又让家人遭受鄙夷。曼桢的一生,真真是悲悯又无奈。

世钧则出生在南京一个商贾之家,家中原本有一位哥哥,可以为父亲分担生意上的事情,但不幸早逝。父亲另娶了姨太太,从旧公馆搬了出去,唯有逢年过年时分才会与世钧的母亲出双入对。一般性的生意往来、宴会和人际往来,大家也只认姨太太为“沈夫人”。

旧公馆便只剩孤儿寡母的嫂子和侄子,和郁郁寡欢的沈家大夫人。世钧自然是不喜欢家里这般氛围的,父亲希望世钧可以回乡继承父业,但世钧偏偏不喜欢阿谀逢迎的事情,父子俩的关系一直不怎么好。便选择到上海工作,遇见曼桢,相识、相知、相爱。

世钧与曼桢彼此情谊浓厚,但沈家有意撮合世钧与嫂子家的表妹翠芝。翠芝家境阔绰,原本是瞧不上沈家的,但翠芝年纪慢慢长起来,而世钧又出落得温文有才,两家长辈便也希望两人能结为伉俪。

一日,沈老爷子突然生病,世钧不得不告假回南京。又因为舍不得曼桢,便邀请叔惠陪曼桢一道前往南京,也想趁此让曼桢与父母见面,顺势将曼桢和自己的婚事定下来。

沈老爷子初见曼桢便觉得似曾相识,原来之前去上海时和曼璐有过接触,曼桢自己觉得和姐姐长得不像,但旁人一眼便能看出相似。沈家自此便开始怀疑曼桢的清白。

再加上家世的悬殊,这位“穿破羊袄的上海小姐”必然遭受沈家各种挑剔和冷眼,沈老太太也开始明里暗里向儿子表达对曼桢的不喜欢。但这些原因,远远不足以打败两人的爱情,如果这份爱足够坚定的话。

两人最终的分离,其实早已埋下了伏笔。曼桢看上世钧是因为他内心那一寸柔软,但这份软,也暗含着软弱、怯懦。当曼璐的身份被揭破时,世钧的潜意识回答是立即否定曼桢有姐姐,要不是自己其实也介意,要不是没自信能说服家人,总之,他面对事情不是正面解决,而是回避。

但是曼桢觉得完全没必要遮掩,姐姐为了养活家人当舞女没什么丢人的,而且已经嫁为人妇,更是可以堂堂正正面对的事情。

俩人最终也因为这事大吵一架,他们都没有做错什么,只是都为了维护各自的家人,曼桢将求婚的红宝石戒指还给世钧,世钧气愤的扔到垃圾桶,径直离去。

韶华不为少年留,恨悠悠,几时休

按理,这样的争吵,正常的小情侣过不了几天就会和好如初,只当这争吵是恋爱生活的调味剂。

但,世事就是这样弄人,一切就是如此巧合。

曼璐虽嫁于祝鸿才,表面上看着锦衣玉食过得风光无限,但实则水深火热。祝鸿才这样的人,即便结了婚也不可能把心定下来的,照常是寻花问柳。更可恶的是,他还一心念着自己妻子的妹妹——曼桢。

对于普通人来说,结婚应是极幸福的事,但对于曼璐,结了这婚,就像最后的底牌被摊开,而且是烂到不能再烂的一副牌,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她只能熬着,忍着,直到死去。

曼桢回到上海后,心事重重的她听母亲说,曼璐生病了,很严重。母女二人连夜赶去看望曼璐,可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一切竟是姐姐曼璐一手的安排,因为自己年龄大了,但又无法生育,想要留住祝鸿才,她不惜牺牲自己的亲妹妹!这样的想法,我是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的。

好心的曼桢见姐姐病的不轻,便说要留在姐姐家陪陪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突然一阵熟悉又厌烦的香水味飘进了她的房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曼璐的计划得逞了,喝醉的祝鸿才强奸了曼桢,曼桢誓死抵抗,但还是没能阻止这场噩梦。

祝鸿才倒也得意,自己心心念念数年的曼桢,终于被他得到了。他幻想着以这“米已成粥”的事实,曼桢定会慢慢想通嫁给他。但曼桢是不可能答应的,一辈子都不会,他们只能将曼桢锁在房间里,一关便是一整年。

这一年,世钧四处寻找曼桢的去处,也曾两次到祝家别墅寻找曼桢,一次被曼璐强行打发,另一次被曼璐欺骗,说曼桢已经嫁给了豫瑾,并将世钧送给曼桢的红宝石戒指还给了他。

那枚红宝石戒指虽不值钱,但对于曼桢却是极其珍贵的。曼桢曾经将戒指抵押给佣人宝儿,希望能以此收买她,让她帮忙送信给世钧。但这大别墅家的佣人哪里看得上这枚60块钱的戒指,转身便送去了曼璐房里。

世钧拿着戒指愣了许久,听到曼桢“嫁给”豫瑾的消息时,他彻底绝望了,愤怒已经冲昏了他,根本无暇去细看这戒指,就把它丢向了草丛里。而事实上,那缠绕戒指的红绳上,沾满了曼桢的血迹,只是因为时间长了,已经干成了褐色。

如果世钧发现了这一端倪,或许结局就会不一样。但这样的剧情只适合发生在悬疑片里,这样接近生活的爱情故事里,是断不会发生的。如此贴近真实生活的描写,也正是冷峻的旁观者张爱玲的厉害之处。

一年后,曼桢因为难产,被送进了医院,聪明的曼桢求助于同房间的病友,在生产之后,顺利的逃出了医院,她终于又重生了。此时的曼桢早已不再执意要去找世钧了,一年的时间,让她和世钧的爱情,变得好似一张泛黄的电影票,早已过了有效期。她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找一份工作,养活自己。

碧野朱桥当日事,人不见,水空流

世钧死心后,很快的和翠芝结了婚,举家搬到上海,育有一儿一女。虽说整个故事不能全怪世钧,但他定是要负主要责任的。

曼桢曾经说:“世钧,我要你知道,这世界上有一个人是永远在等着你的,不管是什么时候,不管在什么地方,反正你知道,总有这么一个人。”

她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恋爱时,她每天都在家里的阁楼上,等着他来,等着他走过自家的那段巷子,等着他上楼来家里吃饭,然后一起出门散步到她做家教的地方;他回了上海,她等着他回上海;她被关在别墅的一年,她始终都在等着他去救她,听到他的脚步声走过别墅的小径,她奋力的喊叫,却发现自己嗓子早已经喊哑了,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纵使经过了这么多伤害和悲痛,她逃出来之后,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心里依然还是在等着他。

可是,这种等待,终究没能等来那位良人。

世钧对曼桢的感情,无疑是真挚的、热烈的。

原本腼腆的性格,但在曼桢面前却不大一样。他自己也觉得,“也许他比意想中较为热情一些,要不然那时候怎么跟曼桢那么好?那样的恋爱大概一个人一辈子只能有一回吧?也许一辈子有一回也就够了”。

可是,这份爱也无疑是懦弱的,多疑的。

世钧嘴上说着爱,却不相信爱,与其说不相信曼桢对他的爱,还不如说他压根就不相信自己值得被深爱。在他的潜意识里,自己根本就不配被一个女子这样爱着。所以他始终被传统的思想所禁锢,被他人的看法所左右。

如果他真的相信曼桢,便不会因为“豫瑾”的出现一而再再而三的怀疑,以至于生气的不去找曼桢,而就在那天晚上,恰逢曼桢被设计;也不会因为他们那样一次争吵,就相信如此爱他的曼桢会就这样嫁给豫瑾......

缘聚缘散,一切冥冥之中,罢了。

曼桢从祝家逃走之后,曼璐抚养着她的孩子,逝世前她拖着病恹恹的身子去见过一次曼桢。但是曼桢对她以及母亲早已没了半点情谊,冷漠的寒暄了几句便打发他们走了。

不久后曼璐就去世了,说也奇怪,曼璐走后,祝鸿才的生意一落千丈,他终也相信了曼璐对他有帮夫运的说法,竟念起曼璐的好来,悔恨不已。但一切为时已晚,真真是碧野朱桥当日事,人不见,水空流

祝家彻底衰败后,祝鸿才带着孩子搬离了大别墅,过着清苦的日子。偶然的一日,曼桢在一家餐馆偶遇招弟带着弟弟,那孩子看着曼桢一个劲儿的叫着“阿姨,阿姨。”这一声声呼唤,仿佛叫进了她的心里,也击碎了她的防线。

在一次孩子患上猩红热差点丧命之后,曼桢终于决意,要留在孩子身边,她终于还是嫁给了祝鸿才。滑稽又无奈的安排。

她自己心里也清楚,这一选择并不明智,但细究之,其中所蕴含母爱的牺牲精神与当时社会环境的无奈、心酸,着实让人更觉其悲壮,并为其扼腕。也正因如此,这样的决意牵动了许多人的柔情,对曼桢,也在不解之余,更多了一份心痛与疼惜。

最终,曼桢还是没有拗过自己的心,即便她曾经尝试。一辈子和自己最恨的人相处,想想就觉得每一日都是煎熬。她要到了孩子抚养权,和祝鸿才离婚了,她终于再一次解脱了,祝鸿才也一样,这样不幸福的婚姻,对于谁来说都一样是煎熬。

来来回回十四个年头,一日世钧去寻叔惠的途中,遇见了曼桢。

重逢的情景,他们都幻想过无数回,等到真的发生了,却和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儿,只觉得心里恍恍惚惚的。

曼桢曾数次想过,有朝一日再见到世钧,定要告诉他自己的遭遇,而现在真的这样讲给世钧了,却是用最平淡的口吻,那些受过的伤,早已结了痂,也没那么疼了。

世钧却还是当年那副憨样,拉着曼桢的手,一副不顾一切的样子,说道:“我下了决心了,没有不可挽回的是,你让我去想办法。”

曼桢顿了半晌,眼睛一阵刺痛,声音颤抖着一句:“世钧,我们回不去了。”

是呀,这次是真的回不去了,或许不见还好,这一见就是永别了,清清楚楚,再没有别的期盼。

无论曼桢与世钧、叔惠与翠芝,还是曼璐与祝鸿才,他们这一生阴差阳错、坎坎坷坷、分分合合,是凑合,他们虽然都已结婚,但却都是将就,是迷茫,是笑话。

时间的冷酷与无情嘲弄着这一对对的痴男怨女,很多事情不是尽力而为就能够办到,也不是所有看似顺理成章的事情,都能想当然的如期实现,这就是血淋淋的真实的生活。

面对岁月的流逝,面对善变的现实,我们能做的不过承担自己所应承担的责任与激情。没有前世, 也没有来生,我们只能在现存的这一方时空中尽情挥洒,所以,珍惜你现在所拥有以及可能会拥有的就好。

张爱玲用她冷静凌冽的笔锋,和这半生缘散缘尽的悲剧,赤裸裸的告知我们该如何好好生活,该怎样对待爱情。她像个冲锋在前线的战士,以身试法的企图以自己流下的血肉,换来你我的幸福。

有些人,转身就是一辈子。

西城杨柳弄春柔。动离忧。泪难收。

碧野朱桥当日事,人不见,水空流。

韶华不为少年留。恨悠悠。几时休。

便做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

我们本有半生的缘分,

却用了一生去错过。

下次再相遇,紧紧抓住彼此的手吧,

半生的缘分,用一生去相守,足够。


暗若

西北大学文学研究生,国家一级瑜伽教练,半马跑者

爱瑜伽,爱跑步,爱文字,爱一切美好的事物

希望用自己的文字,感悟生命的温度

如果你恰巧喜欢我的文字,欢迎到我的自留地看看~​​​​​​​​​​​​​​​​​​​​​​​​​​​​​​​​​​​​​​​​​​​​​​

你长这么好看还这么善良大方,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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