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花寂寞红”系列:一、美人西施【上】

家国兴亡自有时,吴人何苦怨西施。
西施若解倾吴国,越国亡来又是谁。
                ——【唐】罗隐《西施》

【01】

夜幕沉沉,月华渐隐。今夜,富丽堂皇的馆娃宫,在无边夜色的包裹之下,竟有些失了颜色。

“美人,夜晚风大,小心着凉”,婢女小蝶看着不远处临窗而立的白衣女子,小心翼翼地嘟囔了一句,声音几不可闻。

那靠窗的女子仿佛并没有听见一般,仍旧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不发一言。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来。薄如蝉翼的冷玉色肌肤,仿若染了霜的洁白宣纸,凛冽而高贵,本已瘦削的身体包裹在白色的雪绸之中,更是让人忍不住地心疼。

小蝶壮了壮胆子,又说:“大王今夜或许不会来了,美人不如……早些歇息吧?”

西施定睛望着眼前这个小丫头,想着她来馆娃宫的时日应该不长,不然自己为何竟对她没有一点印象。又或许,这本就是他所期望的,不允许她有任何亲信,更不允许任何人长久地服侍在她身旁。

琥珀色的杯盏里,是熟悉的暗紫色酸味液体。他说,她心思过重、积劳成疾,所以找了神医为她开出这安神良方,只需于每晚临睡前喝下,便可疏肝解郁、延年益寿。可她总觉得,自从五年前服用这个药开始,自己的记性就一天不如一天了。

一如既往地,她嘴角泛出一抹讥讽的笑,然后仰头喝下。

“这就对了,按时服药,才能保你身体无虞……”

深沉阴郁的男声从门廊处传来,落入西施的耳中,无比熟悉又无比刺耳。

他,果然还是来了。年年今日,岂会缺席?好在,无论如何,这都是最后一次了。

她屏退了左右,端然而立,用眼角的余光睨着他。他上下打量她,她却仍旧只是站着,并没有打算行礼的意思。

他一点点走近,浓郁的酒味渐渐弥漫了整个内室。西施微微皱了皱眉,转身走到案几旁,重新点燃了香篆。

他冷笑一声,道:“二十年了,你还是这么嫌弃我吗?我究竟还要怎样对你,你心里才会有一丝我的位置?”他的声音由阴郁转为悲凉,最后彻底成了沙哑。

“妾不懂大王在说什么……”西施照旧淡淡的,不置可否,一面拿出了绢花,一朵耀眼的、刺目的、洁白的花。“今天是郑旦妹妹的忌日,妾准备了上好的绢花。她生前就是最爱美的,也不知这款式合不合她的心意?”

西施拿着绢花一点点走向他,夫差的手一点点握紧。

【02】

郑旦,是横亘在他们二人心头的刺。

五年前的今天,郑旦离奇暴毙,死时腹中有一成形胎儿。而当时,一向在后宫专宠跋扈的西施有最大的嫌疑。为了固宠而痛下杀手,这在任何人看来,都是最好的动机。

众口铄金之下,西施竟然没有一句辩解,但也没有任何直接证据可以证明,她就是杀人凶手。后来风波渐平、日子照旧,但她却向夫差自请离宫,独自搬去了郊外山上的馆娃宫。

五年来,每一年的今天,夫差都会准时来到馆娃宫,照例发一通邪火,但让他没想到的是,今天,她竟然敢当面主动提起这件事,狠狠地把他结痂的伤口再度撕开,还往上头撒了一把盐。

看到那刺眼的白花,他的眉毛微微上挑,双眼射出了阴狠的光。“你这究竟是在祭奠姐妹,还是在祭奠被你亲手杀死的王子?”

他这一发问,西施脊背忽然有些发凉,手也止不住地抖了一下。祭奠谁?她也不知道自己做这些绢花是为了祭奠谁,郑旦吗?好像不是。郑旦本就死有余辜。

作为越国的细作,她们本肩负重任,背负着越国百姓复仇的厚望。而郑旦,本应该与自己同气连枝,一同想办法在吴国翻云覆雨,共同对付夫差,努力完成大业。可偏偏,郑旦却那么不争气,竟然爱上了自己的敌人。不仅如此,她竟然差一点就泄露了重要的军事计划。

西施曾劝她,如她们这样的女子,怎么配得起“爱情”二字?可郑旦偏偏不信。所以,郑旦只能死。如此,才可保住越国,才可保住越国的郑氏家族。从这一点上说,西施并不觉得于郑旦有愧。但她腹中有子这件事,确实是出乎西施意料的,看来,郑旦对自己已早有防备。

但今日这绢花,更多的,可能是为了眼前这个男人而做。

明天,对,就是明天,守城主将将会借故打开城门,放伪装成普通百姓的越军进城。届时,风云突变,眼前的这个男人或将沦为阶下囚。多么可笑,成王败寇,有时仅在一夕之间。这些年为了家乡父老忍辱负重,只需等到明日,这暗如蝼蚁的生活就将结束,一切就可以柳暗花明了。

可是为什么,自己并没有感到一丝快乐呢?

【03】

“你听,是什么声音?”夫差的话,打断了她的沉思。

远远的,好像有越调传来。西施神色一凛,道:“妾并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他的目光却渐渐柔和了下来,“好久没听你唱《越人歌》了,能为我再唱一次吗?”

犹记得吴宫初见,她唱的就是那首《越人歌》,“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现在想来,多少是有些讽刺。这些年,那点点滴滴并非出自真心的献媚邀宠,虽柔肠百转、丝丝缕缕,但到头来究竟缚住了谁?

想当初没有来吴国之前,一众姊妹还在越国宫殿时,成日里吟诗弹琴、对月起舞,日子是多么无忧无虑。那时候,郑旦尚与自己交好,看到可口的点心,她不舍得吃,看到漂亮的首饰,也不舍得戴,全都给自己留着。

可如今,物是人非,一切都如烟散去。连那把往日每天必抚的七弦琴,如今也挂在墙上结了网。

“更深露重,大王又饮了酒,不如早些歇了吧?”西施叹了口气,将绢花再次收入盒中。

他不再坚持,但看向西施的眼神,已是前所未有的荒凉。香篆里的安息香已经燃尽了,她复又把香燃上,然后服侍他安寝,动作娴熟一如往昔。

近来,越军声势渐起,吴军日渐衰弱。他大概,许久都没有这样安眠过了。

他提防她,从她出现在他身边第一天起,她就知道,他从来没有完全信任过她。但是每一次,他依偎在自己身边时,却总是睡得那么香甜。她观察过他很多次,起初,她只以为他在演戏,没想到,他却是是真真正正地入眠了,睡相安稳得像个孩子。

看着他的侧颜,西施坚硬的心也不禁泛起酸楚。他毕竟已是年过五旬之人,虽然面部轮廓仍然硬朗挺拔,但二十年过去,他也再难称得上“清俊”二字了。而如今三十五岁的自己,也究竟是韶华不再了。想来,造化总是弄人,他与她,终究是要回到各自的世界,无法相携白首。

她伏在他的肩头,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心绪渐渐平静。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眼角的细纹,眼角涌出了一丝温热。她从没想过,自己竟然会为他流泪。好在,这些年的筹谋与计算,终究是要尘埃落定了。往后,她再也不用骗他了,没有必要、也没有机会了。

【04】

馆娃宫地处山间,入夜后总能听到虫鸣鸟叫。可今夜充斥在夫差耳畔的,全是旖旎清丽的越调。一字字、一声声,全都敲在他的心上。

他侧过脸,看着枕畔眼角含泪的绝代佳人,内心惆怅万分。

这些年的杀伐决断,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以他的心胸和城府,又怎会看不懂她的步步为营?甚至,连她当日杀郑旦,也绝不是小女儿之间的争风吃醋。她原是,心怀家国的女子啊!以她的智谋和胆识,若是肯一心向着自己,吴军也不至于节节败退。可偏偏,她却是随时可以取自己性命的敌国之女。

怪就怪,命运错落无情,让他们以这样的机缘认识彼此。这些年,他对她,又爱,又怕。因为爱,退一步便是撕心裂肺;又害怕,进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他伸手轻轻将她眼角的泪水拭去,又缓缓抚摸着她的秀发。没想到,二十年过去,她依旧是满头青丝,可自己却已是两鬓斑白、满眼风霜。这便是命运的又一次嘲弄了!为何一杯杯“求子汤”下肚,她的肚子却总是不见动静呢?若有一天自己不在了,有个孩子可以陪陪她也是好事啊!

数年之前,自己还能睥睨群雄,想着逐鹿中原,给她一片大好河山。可如今,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在有生之年,怕是再难挽回吴国的倾颓之势。可若是就此放手,以她这样的绝代风华,在这世间又当如何自处呢?年年岁岁,她又会与何人把酒言欢?

这样想着,夫差内心的惆怅便又多了一分。

【05】

时至五更,窗外的鸟鸣声更甚,西施缓缓睁开了双眸。

“大王呢?!”她一声惊呼,吓得小蝶连忙跑进殿中,一边答道:“禀美人,大王一刻钟前已经离开了”。

西施大惊失色,胸口宛如压了一块巨石,又仿若万箭穿心,疼痛莫名,来不及多想,她紧紧握住小蝶的手,道:“快,立刻给我备马,快,要快……”声至最后,竟已成了呜咽。

小蝶慌忙往马厩跑去,西施顾不得梳洗,换了男装便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走去。刚要出门,却听到“咚”地一声,她眼前一黑,便没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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