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儿八经的写作源自与你内在的感觉联接:读贾平凹《关于语言》

一、写作是与自己的感觉连接

做全职妈妈近五年,久也没有参加过什么学习班了,机缘巧合,一时兴起报了个写作班。

心里多少有些忐忑,一是因了过去职场学习的经验,各种堂皇的过场颇觉疲惫,一是因了宅家的光景长了,陌生了集体学习的氛围。

开班前夕,老师发了篇文章,要求认真阅读写心得,上课时分享。当下头脑里便升起一个疑问:读书心得怎么写?上学时老师教的所谓文章结构先冒出来了,又思忖着不该这么死板吧?记起过去职场时被迫写各类心得体会的投机办法,便打开网络搜搜看,然而似乎依旧不是自己想要的那个答案。带着困惑还是打开老师发来的文件看了再说。

这是贾平凹先生谈写作的《关于语言》。读了又读,心里渐渐明朗了,才知道之前为解决“怎么写”的问题所做的“努力”其实愚蠢!

这恰是一篇谈写作的文章,又分明与我从前所知的写作论不同!它正是要告诉你写作是有技巧的,却与“套路”、秘诀之类的迥异!过去的写作学习似乎是将自己全盘否定,这里却告诉你要与自己的感觉连接。细思细品,真是了不起的技巧啊!

二、写作是在表达自己的情绪和感觉

为文,贾平凹先生说人人皆可,会说话便会写文章。像做饭,人人都免不了和厨房打交道。这是写文章的第一个阶段——糊涂的状态。先生说:“有人心里狠毒,写出的文字就阴冷。有人正在恋爱期,文字就灿烂。”如同做饭的人,也是依了自己的口味,爱吃辣就做辣,喜吃酸就调醋。一个人最初的写作就是将自己的原始状态自然而然地、不自觉地带进了文字里。或者说,写作的一个目的本就是在传作者的情、达作者的意。

于是,我也看到自己在写东西时,悲伤居多,有时候会写着写着自己先哭了,未必是写得精彩,而是当再次回想起过往的艰辛,情绪不能自已。偶尔也有明丽的时候,我喜欢我居的城市里夏初的沙枣花,单是想起风中弥散的花的清甜,已经觉得神清气爽了,所以行文里自然流露出几分轻快、鲜亮来。

文革之后的伤痕文学大抵也在是表达书写者的情绪和感觉吧!

三、写作的技巧在于对感觉的唤醒

先生说写文章有三个阶段,最初是糊涂,最终要达到无招胜有招的混沌状态,而由糊涂走向混沌,却必须经由明白的过程。想要明白,便得用技巧了。但写作是艺术的范畴,得彰显写作者的灵魂,若是用依葫芦画个瓢的技巧,大概算不得成功的艺术了,只可算做好技术吧!这里的区别就像设计师设计服装与好裁缝照样制衣。

先生的这篇文章所谈的技巧“都是很玄的事,无法用语言在这里讲出,需要自己去体会”。像是学做中国菜,师父说这道菜可以放什么调料,至于用量,却永远是“少许”“适量”等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表述。其实那是难点,你需要将自己的感觉调动起来,不断地与调料进行调和,拿捏到底“少许”是几许,体会“适量”是几何,然后才能掌握中国菜的神韵;但那更是意趣,虽是一个师父教出的徒弟,做出的菜品却百人百味,同是酸辣土豆丝,一家店里的两位师傅炒出来,却可以酸的别样,辣的另类,而这不同恰是做者的乐趣,亦是品者的兴味。

我体会这写文章,捕捉自己的感觉、情绪更重要,什么承上启下、前后呼应之类的术倒在其次。先生在文中所谈的技巧,我以为无不是在捕捉那个感觉,无不是对感觉的唤醒!

1.情绪的表达

表达情绪并不是泼妇骂街,乱嚷叫乱撒野,泄了一时的愤便好,那样为文只恐读者避之不及。而要怎样才能让情绪既精妙地描述出来又不至于成了骂街?先生举了一例,比如说百无聊赖,发一句“我好无聊啊”的感叹就惹人讨厌了,而鲁迅说:“院子里有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便耐人寻味,没有一字在说情绪,读者却能品咂出字里行间透着的寂寞、无奈!

如此想来,为文虽是在表达情绪,却要善于用文字将情绪“埋伏”起来。

某日,我觉得心里宁静,读者见到“宁静”感受不到写者如之何的宁静。我说:和煦的阳光里,依在小区的长椅上,闭了眼,微风拂面,喷灌器的水柱扫在草地上沙沙作响,远处的建筑工地上传过来重重的敲击,一辆大卡车费力地隆隆驶过街道。风紧了一阵,呼呼地略过耳边,送来柔柔的清凉,初长的嫩叶也在这风中簌簌地摇曳着。天空几架直升机轰鸣如雷,惊得枝头的喜鹊喳喳叫着飞起……

在这嘈杂声中,读者大约就看见了一个悠然地安坐于天地之间的人吧?

2.语言的节奏感

先生又讲到语言的搭配,好的搭配如乐曲一般是有节奏的,“快了肯定后边就慢,前边节奏急促后边肯定节奏长缓”。

史铁生《秋天的怀念》里,那种节奏感是极显见的。一开场就是“双腿瘫痪后,我的脾气变得暴怒无常”;然后,情绪趋于缓和,“我又独自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的树叶‘唰唰啦啦’地飘落”;最后,带着母亲的希望“好好儿活”。不仅整篇文章从“强烈到舒缓”,在“我”的情绪后面有“母亲”的情绪做对比,一强一弱,一个求死、一个望生,一个最终活过来了,一个却带着割舍不下儿女的遗憾离开了。读者的情绪也跟随着由紧到松,那感觉正似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

这种张弛、急缓、强弱在生活中无处不在,月的阴晴圆缺、山的高低起伏、四季的更迭、人的悲欢……只是紧迫的生活让我们丧失了去感知的能力。当我们想要书写的时候,一定是有不一样的音符拨动了心弦,去聆听自己的心声,也就找到了曼妙的节奏吧!

3.连通你与世界的感觉

再然后,先生讲到运用闲话、使用节省的话、还原成语、向古典和民间学习,听来是语言文字的功夫,先生说是一个人的“才情”,但是透过这些文字我看到仍然是在考验一个人对于周遭一切的感应能力。

⑴闲话的出处

沈从文的《边城》里大量细致入微的描写茶峒的山水人情的段落,先生说是需要想象力的,但这想象力分明是有出处的!当你读到“茶峒地方凭水依山筑城,近山的一面,城墙如一条长蛇,缘山爬去。临水一面则在城外河边留出余地设码头,湾泊小小篷船”,“贯串各个码头有一条河街,人家房子多一半着陆,一半在水,……”

读来尤如看到了景致,真实而灵动。这份真实的出处我想应当是沈从文对于自己生活的湘西耳濡目染的浸润,以及敏锐的觉察!

若讲“才情”,多少令人沮丧,因为那俨然上天的赐予,没有的人只可仰视了。但是“才情”之外,书写者打开自己的心眼去看世界却是可以练习的了。

⑵“炼字”炼的亦是感觉

“语言要让人记住,要让人眼前一亮,是因为你说得特别准确,一下子说到人与事的骨头上,或者你有什么比喻,用最平常的话说出了一个道理”。

语言的准确依旧是书写者对感觉的经验!

前几日,闺蜜说他五岁的儿子告诉她,“豌豆射手是用嘴巴发射子弹,玉米投手是用手臂投掷的,所以豌豆射手不能说成豌豆投手”!五岁的孩子对于“投”“射”两个字的区分一定是来自于他对这两个动作的体验和内化过程,所以才会有如此精当运用!

遂又记起大女儿两岁多时,见到我新穿上一件风衣,扣子奇特,女儿随口说:“妈妈的扣子像一把伞!”一旁的奶奶立刻纠正:“像个小蘑菇!”女儿却显得茫然。的确,奶奶的比喻更为形象,但在女儿那里“蘑菇”是她不曾经验过的事情,所以她是无从理解的。

“炼”的基础是我们对经验的捕捉!

⑶还原成语是信任自己的感觉

先生说:用形容词是给初学人用的,“它的起源是面对了众多的形象一时说不清而概括了的词”。仔细体味,运用成语是在使用别人的感觉去取代自己的感觉,似乎将自己的感觉和文字隔开了。那些优美的词汇无论多么生动,都只是别人的,读者读到的亦是来自遥远的时空点上的意识。成语在书写者与读者的自然联接中间打了一个结。

一天,我带着小女儿去小区里晒太阳,她看到草地上弯弯曲曲好长的喷灌器,我告诉她是什么。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一个喷头一个喷头地摸过去,从一头到另一头,足有二三十个喷头,边摸边念叨着“这是一个喷头,这是一个喷头……”我就想,这大约就是一个吸收成语和还原成语的过程。我告诉她是什么,那是我的感觉,她一个一个地去摸去命名就是在将成语还原为自己的感觉。

书写者真正需要的是表达自己彼时的感觉,读者想要看的也是书写者的感觉,否则成语词典企不是更高明,更值得我们去品味吗?

⑷向古典与民间以及外国学习对文字不一样的感觉

我们在自己的语言环境里浸润地久了,就会形成一种习以为常的模式,便在自己的“井底”产生了自满,很难跳出来。这大约就是要向古典和民间学习的缘故——让我们对不同的语境有了新鲜感,开拓了我们与文字的链接方式。

向古典学习我说不好,我在这方面是匮乏经验的,但这似乎是个常识,也无需多说。与民间学习,我是有些真切的感受的。作为全职妈妈,我曾遇到一位帮女儿带孩子的农村女性,她的语言惊艳到过我。她用词很接地气,而且非常形象。我们一起溜娃到一处长满一种花儿的地方,这位姥姥随口说:“这种花儿脏得很,籽儿多,落到哪长到哪。”一个“脏”字让我瞬间在脑海里形成了这植物的特点,生命力极强,繁殖力也极强。最初只是在那个无人问津的花池里零星的几株,第二年穿过花池的小径就被比人还高的花淹没了,第三年一个夏天需要人为地把花砍掉两次才不至于挡道;它的花在直直的花茎上自下而上全方位地绽放,种子落下来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黑压压的一片又一片。姥姥的一个“脏”字,似乎也把那花儿说活了,好像花儿是个人,备受厌弃的邋遢、没有公德心、随便占用大家空间的人。

外国文学更是与我们差异化的语境,不同的语境给了我重新认知的机会!

最终,结构、节奏等等都只是服务于你的感觉,你要怎样将你的感觉表达出来,表达得像你的感觉那样,可能就对了!爱吃辣的人觉得菜辣才过瘾,怕吃辣的人觉得菜辣根本不能入口;有人觉得冰镇西瓜解渴,有人别说吃想想都会牙疼。这里没有谁对谁错,只是感觉不一样罢了!

四、混沌写作是将技巧肉体化的过程

混沌也许就是将技巧肉体化之后的状态。技巧是一个拐杖,帮我们从糊涂走向明白,明白之后还得丢了拐杖。

我记得初学五笔输入法的时候,要背字根,打一个字要在脑海里把这个字拆分成字母键对应四个字根,开始学的时候录入很慢,但熟练之后就成了一种自然状态,省去了在大脑里拆分的过程,想到哪个字手指就已经啪啪啪地落了下去。

我爸爸刚学五笔输入法的时候,有些字不会拆了,就去问办公室一位打字员,某某字怎么拆啊?那位打字员已经是高手了,被问得张口结舌,非得在键盘上亲自去打了,才能告诉他答案。

可能写作也是这样,得走向那个不必去思索运用什么技巧自然就呈现的状态,才是混沌。

但艺术的混沌道理易懂,真正达到却难。被称为“天下第一行书”的《兰亭序》也是王羲之与志同道合的友人游玩,在“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时,即兴之作。妙就妙在“即兴”,那篇序文本身是表达性情的佳作,书法更是酣畅淋漓地泼洒出了作者那一日那一时的心境。据说王羲之在第二日清醒时想要再写一幅时却不能达到那个境界了。而这个高峰在《兰亭序》之后的千年里,没有人能超越。

王羲之之所以能即兴中书写“天下第一行书”,功夫仍在过去对书法艺术的修为。写文章在达到混沌前,我们所要做的可能就是不断地探索、寻求内在的那个感觉!这个感觉是属于我们自己的,是一个向内去发掘的过程,而不是如我,在听到老师的要求时,先向外去找答案。

这篇体会所要陈述的也仅仅是我对贾平凹先生的《关于语言》的感觉!那个感觉仅仅是我的,至于你,也需要向你的内在去寻找写作的途径!

日本动画大师宫奇骏曾向记者说:他从不考虑观众的感受,只是在表达自己。然而,这位只关注自己的大师却引发了无数观众的共鸣!这值得写作者去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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