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妈

文/西门豹


1

我妈大学毕业后从派出所出来就疯了,这是从我妈娘家那边漏过来的一点历史消息,别的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其余的就是我妈的后半生。

我妈自由的很,有时候到了吃饭的时候,我爹得见人就打听把一碗饭端到河边找她送到手里,临走交代吃完饭把碗拿回来,如果不交代,多半碗是不要的,很可能是家里跌破的半个碗。有时候我爹放牛回来,也会从山坡上捡一个碗回来,说:“看!你妈把碗扔到栗树下了!”

好漂亮的半个花碗,靛青的回纹,好如一道绳索攀缘在碗口的一圈,如同家里我爹用梗绳围拢套索起来决开的粮屯,我在家里从来没见过我家还有这样古董好看的碗。

我妈的自由争来不易,听说过来的那一段时间没少挨打,我爹起初很喜爱后来我妈不听话就打,打的不当人看,我妈就抱着头哭,早上刚梳好的头发被她慌乱的手指舞弄得凌乱,她两只手总捂不住整个脑袋,我爹就不急着打,等她捂好了,就在空隙里打,我妈就慌乱中换一个位置捂,但打的地方总是没有捂着的地方,那时候我还小,我现在一旁看着这一切,还不知理解我妈的恐惧和痛苦。

往往我爹打完扛着锄头去地里干活去了,我妈就在墙边要半日彷徨不安不敢行动,无论是日头多么毒辣,她流着汗蜷缩在墙边也能支持,谁也不知道她迷茫的眼神儿里藏着她内心的什么思考,甚至等中午我爹干活回来看她还在那里就忍不住骂:“你还没死呢?”,就一把把她拉到院子里老槐树的阴凉里。我妈就在渐渐凉爽起来的精神头里玩起来,扣扣脚;捡捡石子,石子撂一下抓一下,好像在玩游戏;把衣服的脏污点揉来揉去,那个动作好像是下意识的整理,她的目光只是四处打量,用好陌生的眼神儿望着这里熟悉的一切。

2

我妈是有文化的。

我上小学有时候作业不会,我爹自然也不会,就会把我妈“喝”过来,让她看看,我妈畏畏缩缩地过来,来到我跟前,会看好一阵子,然后望着院子外的树梢儿笑,笑着笑着就忘了,四周打量起来,这时候我也会玩起来,这是我和我妈生活距离最近的时候,有时候我爹出来看我们都在玩的,就怒了,佯举着手掌要打我妈:“你教了没有?”,我妈和我都吓一跳,我妈这时候就会拘谨地结结巴巴的给我讲题,我还真懂了。第二天回来,把题目给我爹看,老师给我一个大红勾子,我爹会很高兴,吃饭的时候会破例给我妈夹菜。

我妈虽然疯,却有一部分能力,这也是我爹最初试图更大范围地发挥她价值的原因,但多半是不能尽意,又被激怒,怒其不争,就打,打兴奋了就近乎虐待,虐待一个不会解释和反驳的人,对她的沉着和沉默,又会感觉出一种抵御和反抗,直到虐的累了才罢休,这是我后来在回忆中的洞察。一个没有受到阻力的男人是很可怕的。但后来我爹终于遇到了阻力,那就是我,在一次中学回家,正遇到我爹残酷的对待我妈,我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不容易,因为智力上的一点故障,却遭遇人间不公平的对待,失去了一个“人”的标准。我一脚把我爹“揣”翻了。我爹惊讶极了,惊恐地骂道:“你妈!你这是……”,我说不出所以然,只说了一句:“不许你打她!”,这是后来的事。

我上小学的时候,我妈曾被我爹想利用起来,让她送我上学,那一次造成了我家极大的失落阴云。我妈把我送到学校,却没有回家,以至于我傍晚回家我爹和我才意识到。这一失踪就是两年。我爹苦苦寻找。我也意识到有个疯妈生活还是很充实的,疯妈失踪后,我感觉空洞极了,甚至比我爹还要想念,我那是真感情,我爹顶多就是缺少个生活伙伴。

疯妈失踪后,我爹就在农忙的闲暇骑着车子四处打听,有时候跑的很远,回来的也很晚,我一个人就在破落的院子里抵御心理恐惧,会忙半夜,直到忙到我爹从外面回来还没有忙完。我把院子大门栓好,在院墙的豁口出堵上一个大树枝,树枝是天还没黑时从外面树上砍下来的,树枝上放一个破盆,为的是有人一动盆就应声而落,可以被发觉危险。我虽睡在偏屋,厨房里我也点上蜡烛,有人来会摸不清哪里有人哪里没人,会推迟找到我的时间,往往这一切忙碌完毕我爹也回来了。听到门“锤”的咚咚响我是不开门的,直到听见喊我的名字,还要辨别出是我爹的声音我才会去开,有时候我爹喊不应我,就离开大门来到我睡的房间后墙处喊,一边喊一边“锤”墙,我爹的声音听起来如同从遥远的山村传来,听准了,我就欢天喜地起来去开门,我爹和我一见面高兴的喜别重逢一般,还会抱一抱,他抚摸我脑袋的感觉最美好。

终于有一天回来,我爹在蜡烛下高兴地说:“今天问到你妈的消息了,明天再去可能会找到,把她接回来。”,我听了心理过年似的高兴,我爹也脸面舒展,虽然一天的奔跑劳顿,全无睡意,和我说东说西,鸡都叫了,起来出去尿尿,漫天繁星,好清凉的夜啊!月亮在屋脊的后梁上如璀璨的明珠一般,那株老松树乌墨似的矗立。

3

这一夜,我的睡意也极少,好像内心被什么鼓舞,分外的机灵。我醒过来的时候,听到我爹已经起来了,他在房间和院子里收拾东西,打扫地面。平时我也很少见他这样一副勤奋的样子,大多一个人不计较而默默忙碌的时候,应该显示的是一种奋进吧。肯定我爹的心理游历过挫伤,对生活珍惜起来,这是我的社会体验,我受打击的时候就容易这样默默专心地生活,又踏实又真诚。

我起来站在房檐下,屋外的天空还没有完全亮,但已经可辨,冷冷的空气显得清晨特别清晰。我爹扫过地面,还细心地洒了水,扫过尘土的地面水无法被浸去,就在硬光光的地面上鼓起水珠,我当然看不清楚,这是我想的,我看到了水光。我爹抬头看到我,很平凡地给我打招呼:“起来这么早干啥?……想你妈了?”,我说:“爹!我想和你一起去。”,我爹温和地说:“你别去,还要上学呢?”,我说:“不上了!”,我爹这次没有给人强迫感,而是在我说完沉默了一下放下手中的扫帚,走到我跟前,意味深长地说:“书要好好读!”,我看到我爹流泪了。这一刻我不知道平日凶悍的我爹是从什么地方软弱起来的。

鸡和猪都喂好,牛牵到山坡栓在水草茂盛的小树上后,太阳还没出天光已然大亮了,我跟在我爹身后,我爹没有说我上学的事,而是反身把大门锁起来,默默地转身要走,我轻松在他身后摸了一把大锁和链条,黑铁的链条和生铁锁一阵冰凉传过手臂。我爹默许了我和他一起去接我妈。村庄掀起一阵狗叫,我和我爹已经转过地埂出现在小河的独木桥上,向远处的山林走去。

那里是一条山脉的尾端,从山顶漫延下来的树林越来越高越大,从一片疏朗的地方越过,一片有少许树木显得更为广阔更疏朗的地域展开在面前,有几户人家聚集。我们遇到一个语言神秘的老太婆,告诉我爹说:“……,在他家放牛呢,真受罪哦,……”,我看到我爹神情淡漠,不停地向老太太表示感谢。我们去了一家和老母亲生活在一起的男人家里,说明来情。男人好像缓不过神来,低头又沉思又挠头,最后寒讪讪地说:“要不是我,怕是死了你们也不知道呢。”,男人讲起来了一段来历。

男人说:“我下兔套时,发现她时在一个沟呻吟,浑身是泥,我以为是野猪呢,可把吓坏了,后来发现是人,是个傻子,也没理她,第二天过去搜兔套时,她还在那里,睡在树叶堆上,头一天回去给我妈说起这事,我老妈妈心好说让带回来问问人家,这情况是应该不远的人,你知道我们虽说也不很远,相隔一道山,跨两个县、市,没有个准确,还真不好打听,我也忙,这一耽搁就这么久,后来在他们家放过牲口,一段时间又过来了,我想着暂时在这里也行,我也有两头照顾不过来的牛,就在这里放牛,放牛也不行呢,老是吃人家庄稼,被人找来,惹不少麻烦……反正在这里白吃白住这么久,你看吧,既然你说是你老婆,你就带回去吧……”

我爹说:“人在哪?”

男人说:“在前河放牛呢。”

男人没有随同我们一起,我和我爹一起去了所指的前河找。

远远的望去,河边上果然有一头俯首的黄牛,黄牛前一位神情怅然的女人。走到跟前,我妈看见我一瞬间眼泪在面前冲出一道灰痕,她腰里栓着牛绳,我爹气愤地把牛绳解开,挺费劲,好不容易解开,我爹用河沿捡到的一根树棍狠狠地抽在牛屁股上,牛负伤而去。

我爹把我妈领到水边给她洗了洗脸,一句话也没说,让我拉着她跟随在身后,向着回家的方向走去……

阳光惨白地普照大地,我觉得心情翩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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