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肉

K 国曾有一位老前辈说,瘾有好多种,有的瘾较为温和,既不伤人也不伤己,比如球瘾、书瘾便隶属于这种瘾;而有的瘾就不一样了,比如赌博和吸毒,这玩意儿有大瘾,真要犯起这类瘾来,能把人搞得家破人亡;除了这两种瘾,还有一种较为常见的瘾,这种瘾不如第一种瘾那般温和,也不像第二种瘾那般猛烈,它不大伤人,伤己的现象也不大明显,可是倘若这种瘾发生了异变,它的恐怖性不亚于任何一种瘾。

2030年初,A 国一所大学的生物实验室发生了火灾。消防员赶到后,将高压水枪对准位于六楼的火灾重点区域。大约三个小时后,大火终于被熄灭。实验室的脏水顺着排水管道流到地下,又沿着地下管道流向校外的大河。对于 A 国来说,这样的火灾几乎每天都会发生上百起。所以事后,人们逐渐忘了这件事。但是他们不知道,就是这样一件小事,会在之后引发一场全球性的危机。

2031年春,K 国一家肉铺早早地开了店门。店老板挺着啤酒肚,将一块满是血污的围裙系在腰上,又用一块发黑的抹布擦了擦案板上的碎肉屑,然后返回里屋,把一块连着提子的后腿肉拿出来放到案板上,右手持一把锃亮的砍刀剁了起来。

肉铺所在的那条街道上,有一家买杂货的小商店。店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身材有点胖。肉铺开门的时候,杂货店老板也开了门。但他不急着把商店的小窗子打开,而是披上一件破褂子,拖拉着拖鞋,往肉铺赶去。

此时,肉铺老板正在剁一块猪头,见杂货店老板来了,于是说:“早啊,长顺老弟。”

长顺笑着说:“早啊,明泽老哥。”

剁完了猪头,明泽把它挂在左手侧的钩子上,然后回了屋,拿出一排猪肋骨,放在案板上继续剁。他的手非常有劲,而且很巧,总是一刀便能把猪肋条砍断。一排猪肋骨,三两下便被他处理完了。忙完手上的活后,明泽要闲一会儿手,于是放下手里的刀,掏出一根烟给长顺。长顺没要,明泽就把烟嘴塞到自己嘴里,又从围裙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咔”地一声点着了烟。

见明泽舒坦地吐了一口烟,长顺问他:“明泽哥,有狗肉没?”

明泽又嘬了一口烟,缓缓地吐了出来,然后说:“长顺老弟,我已经一个月没见一只狗了,哪来的狗肉啊。”

长顺有些失望,搭聋着脑袋,瞅着案板上的猪肋骨,眼睛里的血丝变得越来越明显了。过了好一会儿,像是要抓住最后一丝希望地说:“明泽哥,咱俩这交情,你可别吃独食啊!”

“瞧你这话说得。”明泽有些生气地说,“我是那样的人吗?我就是再好这口,也不会忘了兄弟你!”

见明泽的样子不像是在说谎,长顺觉着方才说出的话很不得体,于是向明泽道了个歉。之后,他像是在跟明泽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什么肉都不是那个味儿,那个味道真让人难忘啊!”

明泽说:“谁说不是呢,昨晚我还梦着啃它哩!”

两个人聊起狗肉的美味来。不知不觉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直到明泽的家里人喊他早吃饭时,长顺才想起来回家。他往案板上扔了几张钱,说不用找了,然后摸了一大块猪肋排回了家。

8个月前,也就是2030年夏,A 国爆发了犬流感。短短三个月后,全球包括狗、狼、豺在内的8类犬科动物全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感染,而其中狗受到的感染最为严重。直到2031年春,K 国除了部分用于实验的病犬之外,很难再找到一只狗了。幸运的是,在这一系列犬类危机中,人类并未受到生命上的威胁。犬流感病毒虽然对犬类是致命的,而且是无有效预防方式的,但是并不会感染人类。科学家们目前正在研究这种病毒,以防止它因变异而对人类产生危害。此外,A 国正在研究基因技术,试图培养出一批可以抵抗病毒侵染的新犬种。

长顺的杂货店里,妻子惠英正在煮饭,长顺闲着无聊,随便打开一个节目解闷。节目里,主持人争采访一位 K 国歌手,歌手正拿着一个玩具骨头,哭着讲述跟自家狗狗一起生活的日子。这类题材的节目,自犬流感爆发之后是越来越多了。长顺觉着无聊,于是换了一个台。K 国新闻台里,一个满头白发,戴着眼镜的专家,正在跟记者讲述犬流感病毒研究的最新进展。专家满嘴都是专业术语,而记者却不时地点点头,仿佛真的听懂了一样。长顺仍然觉着十分无聊,可他懒得再去换台。此时惠英已经把饭最好,叫他洗洗手准备吃饭。

他把电视开着,随便洗了洗手,接过妻子的碗吃了一口米饭,又从盘子里捞出一块猪肋排啃了起来。如他料想的一样,米饭没有米香味,猪肋排没有肋排味。自从一个月前,他和明泽意外捡到一只病狗并烤食后,他的舌头像是被注入了麻药似得,许多食物对他来说就跟蜡烛似得,嚼起来没味儿。他起先以为是舌头除了问题,可他舔了舔盐,觉着咸,舔了舔和面用的碱,觉着苦。这时候他才恍然大悟,是狗肉将他对美食的渴望全部占据,使他无法对其他食物形成一套合乎常理的味觉判断。那只狗的肉,给长顺带来的影响很大,以至于此时正嚼着猪肋排的长顺在想,假如他有机会,他一定要再吃一次狗肉。

K 国新闻台,已从国内新闻转到国际新闻。播报里说,近日,A 国已将34只转基因狗送入国家动物保护园;这种转基因狗与原来的狗有生殖隔离,所以属于新物种,而且由于其繁殖能力较弱,目前已被列为国家特殊保护动物。

看到这条新闻,长顺“哼”了一声,自言自语道:“狗成了保护动物了?老子我还吃过哩!”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一个粗糙的声音在外面喊他。长顺一听便知是金明泽,只是早上还跟他见过面,不晓得这会儿又来干什么。长顺把打开,跟明泽打了个招呼,又问他:“明泽老哥,啥事啊?”

明泽小声说:“老弟,出来说话。”

长顺见明泽神神秘秘的,猜出他要说的事是有点分量的,于是出来把门合上,小声问他:“啥事啊?”

长顺往四周瞅了瞅,见没有人在意他们俩,于是说:“方才看新闻了没?”

“看了,咋了?”

“新闻上有个白头发的专家,见了没?”

“见了。明泽哥,有话你往直了说。”

“那专家我知道。他是我侄子的大学老师,我在侄子的毕业照上见过他哩!”

“嗨,这有啥稀奇的。”长顺说,“好多大学老师都做科研哩。”

明泽见他没能懂自己的意思,于是说:“你还没弄明白。咱们捡的那条狗,兴许就是从大学实验室里跑出来的!”

长顺弄清了点眉目,可脑子里面又有不少担忧和困惑。他问明泽:“你说那条狗是从实验室里跑出来的?”

明泽肯定地说:“一定是的。你想想,三个月前咱们这儿就见不着狗了,那只狗能从哪里来?”

长顺觉着有道理,点了点头,又问他:“那咱吃了,不会有事?”

明泽说:“有个屁事,都说了不传染人。”

长顺又点了点头,然后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我吃了小半辈子狗肉,就那回吃得最香。可惜啊,再也碰不着了!”

“长顺啊,长顺,你这才说道主题上。”明泽笑着说。

长顺问:“这话怎么讲?”

明泽说:“碰是碰不着了,不过咱们可以找着它。”然后,明泽向长顺说起了他的计划。

K 国科技大学是一所知名的生物研究大学。它位于长顺所在市的郊区,距离长顺的镇子不远。犬流感在 K 国爆发后,K 科大的教授和研究生们纷纷投入到流感病毒的研究当中。为了支持 K 科大的研究工作,K 国向学校拨了一大笔资金,另外从全国搜集到200多只不同品种的生物样本,供学校进行生物研究。良好的科研条件和维生设备,使得在犬流感爆发数月之后,学校仍然保留了许多存活着的狗。这些狗大部分被关在生物实验室里,还有一部分关在实验大楼的地下室。而地下室因为较为简陋,且没有什么重要财物,看管向来是比较松懈的——那些狗的眼睛往外渗血,嘴上淌着白色的黏液,看上去非常恶心,没人想到有人会来偷它。

从侄子那里打探到这一点后,明泽马上想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他打算在夜里的时候,到 K 科大偷几只狗。鉴于这项计划的难度比较大,明泽找到长顺,想让长顺给他搭手。长顺刚开始还有些犹豫,而当他想起上次吃狗肉的情形时,便咬着牙,打算干这么一回。他们讲好了,当天晚上便去 K 科大踩点,第二天晚上的时候,他们就开始行动。

第二天,天气有点阴沉。时间过了21点后,K 科大实验楼的墙壁上像是涂了一层黑漆,给人一种闲人勿近的感觉。长顺远远地瞅着这栋大楼的墙壁,突然觉着有些别扭,于是问明泽:“老哥,你看那面墙像不像墓碑?”

明泽说:“你就不能说点吉利话?”

长顺说:“我说说而已。这是生物实验室,没准里头还有死人呢。”

实验楼的地下室,与一条直接通往楼外的阶梯相连,所以无论是在实验楼内还是在楼外,都能有办法进去。根据昨天踩点的情况来看,晚上9点以后,会有一个身穿白色实验服的人从外门进入地下室,约摸10分钟左右便会离开。果然,就在快到九点半的时候,一个身穿白色实验服的从地下室走了出来。明泽用胳膊肘戳了戳长顺,意思是开始行动。两个人迅速摸到通往地下的楼梯。明泽掏出背包里的两个扳手,不费一点功夫就别断了门上的老式门锁。撬完后得意地对长顺说:“这便是学校的漏洞!”

打开实验室的门,长顺和明泽往里头走。只见其中一间教室里,两边各摆十几个铁笼子。笼子叠成三摞。每个笼子都有一只眼睛发红、往外头渗血的病狗。明泽见惯了血腥场面,长顺吃惯了狗肉,见多了狗血,所以这些令常人胆寒的场景,并不让他们感到害怕。唯有一件让他们害怕的事,便是学校的安保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这边来巡视。明泽和长顺并不打算停下来欣赏眼前这幅宛如《行尸走肉》中的景象。他们选了两只看起来比较温顺的狗,打开狗笼子,一只狗戳了十几棍子,见狗躺着没有动静了,才把他们拖出来,用一只布袋装了起来。之后,他们一人背着一只布袋,逃离了 K 科大。

他们没有回家,而是跑到距离小镇不远的一所旧房子里。这是明泽的以前住的地方。如今他跟家人都搬到镇里的肉铺里了,这里便空了下来。两个人把手上的布袋放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明泽从面包车上拿回来一个黑袋子和四个手电筒。他们把所有的手电,像夜店的照明灯一样,挂在四周墙壁上的挂钩上,使得光柱全都打在两人中间的两个布袋上。

“吃吧!”明泽突然来了一句。

“好,吃!”长顺说。

明泽从兜里掏出一小瓶玉米油,长顺从兜里掏出一小瓶酱油;明泽从兜里掏出一瓶盐,长顺从兜里掏出一瓶孜然;明泽从黑布袋里掏出几块黑炭,长顺从兜里掏出一个打火机。然后他们生着了火,用小刀分割了其中一只狗,把带着血的肉块串在木棍上,抹上油和调料,放在火上烤了起来。顿时间,一股浓郁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客厅,使得明泽和长顺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拿着木棍的手也在颤抖个不停。

烤了一会儿,长顺说:“吃吧,听说7分熟的肉更香哩!”

明泽说:“嗯,那咱就吃!”

他们把肉举到嘴边,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牙齿撕下一块正在往外滋油的肉。霎时,手电的白光,炭火的黄光,他们都看不见了,一种极为强烈的快感从嘴上扩散到全身,使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似乎都震颤了起来。之后,明泽和长顺逐渐看清了身前的炭火,手上的肉。明泽发疯似得笑了起来,长顺也发疯似得笑了起来;明泽笑着笑着又哭了起来,长顺也哭了起来。就这样,他们笑完了哭,哭完了又笑。直到明泽说:“长顺,你的眼睛是红的!”长顺也说:“明泽,你的眼睛是红的。”然后,他们既不哭也不笑了,开始向狼一样,疯狂地吃肉。

明泽把整个黑袋子都扔到炭火上。身前的火烧得更旺了。他们一块又一块的烤,一块又一块的吃。不知吃了多少块之后,明泽突然说:“烤得太慢。”

长顺说:“听说,生的也挺好吃。”

明泽“嗯”了一声,然后发现身边已经没有肉了。

长顺也啃完了手上的那块,他指指明泽身旁的布袋说:“没事,还有一只呢。”

明泽将布袋上的绳子咬断,然后把袋口打开。正在这时,里面的狗突然冲了出来,咬住了明泽的手。

长顺冷冷地说:“它咬你了。”

明泽“嗯”了一声,淡淡地说:“吃吧!”然后往狗脖子上咬去。

长顺见状,也冲过去,一口咬住狗的后腿。狗在长顺和明泽的撕咬中松开了嘴,不停地扭动着腿嚎叫着。可两个人始终不松口,而且咬的越来越紧。直到最后,狗的脖子上被撕掉了一块肉,腿上也被撕去了一块肉,接着是前腿、后腰,甚至狗头。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这只狗终于咽了气。又不知过了过长时间,这只狗被吃干净了。

狗被吃完后,长顺和明泽安静地坐在炭火前,呆呆地看着黑炭燃出的黄色的火焰,谁也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长顺问明泽:“你的右手呢?”

明泽低头瞅了瞅,确实不见自己的右手,然后说:“可能是刚才吃的时候没注意……”

长顺“哦”了一声,咬破了自己的手指舔了舔,觉得并不比狗肉差。正要再咬时,想起手是自己的手,于是停了下来,瞅着明泽问他:“没吃的了怎么办?”

明泽没回应他,用往外渗血的眼睛向窗外看去。西边的小镇,家家亮着灯。老远地望去,灯像是天上的星星,又像是人的眼睛,一眨一眨的。明泽拧过头来,瞅着长顺冷笑了起来。长顺也笑了起来。

2032年,K 国爆发新型狂犬病。一年后,新型狂犬病扩散到全球每一个国家。截至2033年冬,已有30亿人受到感染并发生了异变。

推荐阅读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