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的艺与谋 - 这场大雨什么时候才能停?

似乎张艺谋新片的上映永远都能立刻聚集起所有人的目光,在当下华语导演几乎都在模仿西方电影的时候,张艺谋拍出了一部只属于中国的电影,无论声画营造,还是剧作,都呈现出一种中式的写意和留白。

张艺谋依旧是当代大陆导演中最值得尊敬的那位,莎氏悲剧式的故事+大世界观下的小格局,顺便致敬了一下黑泽明。

《影》的故事和图像风格从一开始便直奔要害。观众长期以来对张艺谋电影的首要认知,都是如《英雄》片中热烈奔放、浓墨重彩的视觉冲击力,他惯用丰富、激烈的色块碰撞来明示情节冲突和人物性格。但《影》从第一个镜头始,便谢绝了这种固有印象,画面趋近于黑白。

都督府的墙上画满水墨画,王宫大殿垂满书法墨迹,光影交错间有暧昧阴森的美感。水墨服装,飘逸、潇洒,行动时衣袂飘飘,朦胧典雅,张艺谋执拗地推翻了他从前用颜色追加主题的习惯,似是以全新的视觉系统来讲述这个全新的故事,但张导为了所谓的美和飘逸,选择了一种单调的烘托方式,失去了表现故事复杂性的感染力。

影片一出来,黑白二色,旁白说:小艾正面临一生中最困难的选择,由此设下悬念。

子虞让境州假扮自己,境州对子虞妻子小艾产生情愫,“最忠于我的仆人必与我妻偷情”,是本片第一个切入点。从个体的夫妻秩序失常,延伸到国家层面的君臣秩序失常。

故事的主线是真身和影子之间的生死博弈,都督受伤,不能示众,自己藏身于暗室,让影子代替他出现于人前,去和主公和敌将周旋,下自己的大棋。

其实是三方博弈,主公想着能够真正掌握朝政,铲除功高盖主的都督;都督想着收复境州,洗刷被敌将打败的耻辱,立下不世之功更上一层;影子想得到自由,想回到境州的老家母亲身边,享受作为一个人的尊严和乐趣。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心魔而战,它讲诉的其实是人被欲望趋使降格成棋子,然后各种算计和挣扎,最后被欲望吞噬的故事。但是头尾文戏拍得太端了,端到让人想起《王的盛宴》。

选择邓超来一人分饰两角,是一步险棋,他饰演的子虞、境州两个角色性格反差很大,尤其是瘦脱相的真都督子虞,变态狠辣至极,邓超先是努力增肥再疯狂减肥,子虞、境州这一影双身,产生出衰老与健壮、恶毒与坦诚、奴役与被奴役的强烈冲突,《影》应该会是邓超表演生涯一座新的高峰。自带综艺体质的郑恺认真起来也很可怕,被他饰演的表面昏庸,实则深藏不露的主公惊艳到了。邓超、郑恺等人的突破,反倒使得像王千源、胡军、王景春这样的实力派表现平平,而以关晓彤、吴磊为代表的偶像派并没有给影片拖后腿,卡司混搭,也互相融合统一,为影片各自贡献了力量。

境州被子虞委任复仇计划后,成为子虞的复仇代言人,被迫和并无瓜葛的杨苍在暴雨中决战。而对于杨苍来说,“不败金身”已然成为他的身份重担,他不得不通过暴力消除暴力,当一介武夫的蛮力失效时,武术胜利的意义被智谋化解,他的人生也到了终结。

结局把每个角色都赋予了无法主宰命运的“影”的含义,却也削弱了男主个人的悲剧色彩,为了格局的宏大牺牲掉人物的细腻,算是电影故事选择上的一些遗憾,但即便如此,美学的登峰造极依旧注定它留名影史。为华语电影还有张艺谋这样的导演感到宽慰,也为现在不再是那个无法欣赏《影》这类作品的时代而庆幸。

这部影片在张艺谋自己作品维度中有着特殊的意义,今年68岁的张导可能迫切地希望通过这部作品来洗刷之前《长城》带给观众的不佳印象。毕竟拍了一辈子电影,有过无上殊荣,无论如何也不能“晚节不保”。

所以在《影》中,我们可以感觉到张导的匠人的精神,很多心思与用意对他来说也是一种挑战。这次张导回归淳朴,从个人出发,大多都是人物关系之间的剑拔弩张,而非靠大场面来震慑观众,这其实就是一种回归早年的平实与真诚,过于浮华反倒冲淡了韵味;还有影片的色调,从始至终坚持的低饱和度背景色,可以感受到影片的苍凉与遒劲,每一幕看上去都像一幅水墨画,是一场视听盛宴。

当迅疾的世俗化迫使“当代大师”一夜转型,艺术家总是会在晦暗不明的刻意表达和彻底沦陷的娱乐泡沫中迷失左右。由于盛名,还有对自己从前基准的偏移,《影》是张艺谋在过于饱满以至美学崩溃后,在“后盛世”中进行的隐忍表达和对个人价值的再探索。

《影》对古典中国既呈现又批评,即在任何形式下都无法被遮掩的艺术光芒,在任何时代下都无法被驱散的统治黑暗。

这个发生在一场暴雨之中的故事,不再像之前那样试图做到面面俱到,仅仅真正完成一次局部的奏效,对电影观众来说,便已完全足够。


推荐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看了张艺谋导演的《影》,看完挺想写写自己的感想。 小时候语文课上,除了《我的新学期计划》这类作文,语文老师第二拿手...
    路诺党阅读 863评论 0 3
  • 一场秋雨一阵寒,立秋已过,帘外已是雨打落叶,在此境况下为同样发生在雨中的《影》记下一些东西。 一部电影,也是一局棋...
    Katniss_苏萝卜阅读 1,171评论 6 19
  • 人生是是个奇怪的东西,未来是什么样,明天是什么样,我们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黎明,黑夜,光在指挥一天的步伐,春...
    就要马甲线阅读 63评论 0 0
  • 认清抉择点: 在工作之前,列好清单。理清接下来工作的顺序。《高效能人士的七个习惯》中提到了紧急重要四象限法则: 关...
    多笑笑_阅读 98评论 0 0
  • 最近才接触到斜杠青年这个概念,才知道,原来斜杠青年就是双重职业,甚至多重职业,一年前我就有类似这样的想法,但是一直...
    木易朵朵阅读 80评论 0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