奋力演一场岁月静好(飞花令5)

下午五点五十五分,就在我一边故作勤奋地整理报表一边以每分钟不少于十次的频率瞟向电脑右下角的时间等待下班的时候,手机传来了微信提示音。

“晚上一起吃个饭吧,那天晚上的事还没好好谢谢你呢。”

我还没编好拒绝的理由,第二条信息就紧跟着发了过来:“顺便帮我跟你嫂子做个证,就说那天晚上我是跟你在一起的。”

这顿饭事关人家的婚姻幸福,家庭和睦,我还能说什么呢?客客气气地应下来,等待他发地址给我,同时在心中哀嚎:今天晚上又看不成《太阳的后裔》啦!

跟我约饭的是我表哥赵跃,我二姨的独生子,传说中的别人家的孩子。从小学到高中一直是全年级第一名,老师眼中不折不扣的好学生,整个家族屹立不倒的榜样,我们这些比他小几岁的弟弟妹妹就是在被与他进行比较的残酷童年中长大的,一直生活在他的阴影下。赵跃高考时继续延续他的神话,以全省第三名的成绩被一所211大学的金融系录取,毕业后直接进入本市一家著名的基金公司工作,第一年的年薪就是二十万。

坦白说我跟这个表哥并不是太熟,原因之一就是我比他小了整整十岁,实在没有什么共同语言。他总拿我当小孩,我总把他当长辈,家族聚会上每次见面都是他随心所欲地问,我小心翼翼地答,客气而疏离。

可就在上周,我这个小屁孩着实帮了他一个大忙:去派出所帮他交了罚款,把他捞了出来。而他被抓的原因是——嫖娼。

我被惊得睡意全无、连滚带爬到达派出所的时候,在接待室里见到了衣衫不整、左脸挂着口红印儿的表哥。见到我的那一刻,他似乎松了一口气,尽管不好意思,仍然在佯装镇定。办完手续出来的时候,我向里面的房间瞄了一眼,一个女孩低着头靠在墙角,长长的头发遮挡了她的面容,但从穿衣打扮来看,年龄应该比我小。

我把狼狈不堪的表哥带回了家,让他洗漱干净,给他泡了一碗方便面。因为觉得再装得若无其事实在是没道理,我委婉地问他是怎么回事。去陪客户,喝多了,逢场作戏,倒霉碰上警察扫黄打非,这是他给我的解释。

那天晚上,听着表哥在客厅里发出均匀的鼾声,我好像突然明白了“人不可貌相”的含义。

当我按照手机里的地址赶到的时候,表哥和嫂子早都到了,见我现身,一边尽量热络地寒暄,一边示意服务生上菜。

菜上齐后不到五分钟,我面前的碟子里就起了个小山,糖醋藕片上垫着葱烧海参,上面盖着红烧排骨,周围环绕的是一圈蚂蚁上树。哥哥嫂子的热情让我受宠若惊,也特别不习惯,毕竟我跟这个精英表哥都不是很熟,跟嫂子见面的次数就更加屈指可数了。

我到现在都记得她结婚时的模样。那时我还不到二十岁,刚上大学,在一年之内经历了从“早恋天理不容”到“恋爱光荣”的转换,在老妈的命令下放弃国庆节长假,坐五六个小时的长途汽车赶回来参加他们的婚礼。那天嫂子穿的是白色的婚纱,手里捧着香水百合,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在婚礼进行曲的伴奏下款款走向我的表哥。当他们宣读结婚誓言的时候,我悄悄问我妈:那些后来离婚甚至变成仇人的人,还会记得今天的海誓山盟吗?我妈狠狠地白了我一眼,命令我闭上乌鸦嘴。

多年之后的今天,我的这位嫂子跟当年相比并没有容颜老去,反而更加散发出成熟女人的魅力。此刻的她正在认真吃一条鲫鱼,是表哥夹给她的,一边夹一边笑着对我说:“你嫂子是个小馋猫,就爱吃鱼,尤其是鲫鱼。”她也不说话,只是笑,然后低着头,仔仔细细地从白色的鱼肉里找出一根根细如牛毛的刺。

外人可能很难想象,眼前这个事事依赖我哥,甚至连拧瓶盖都需要他帮忙的小女人,是本市销量最大的女性杂志的主编,每期杂志的卷首语里都有她激情澎湃的寄语,号召姐妹们思想独立、经济独立、人格独立,去寻找诗和远方,探寻更大的世界,将生命活成华彩的乐章。

在不费吹灰之力地用后槽牙开了一瓶鸡尾酒的一刹那,我好像找到了自己屡屡相亲失败的原因——没有做好角色转换,女汉子变成了真汉子。

在齐心协力消灭一大盘水煮肉片、锅包肉、鱼香肉丝,蜻蜓点水般地聊完彼此的工作、见闻和八卦之后,我们终于有勇气切入今晚这顿饭的主题了。

作为中文系的研究生,嫂子用了看似最婉转、最不经意而又最得体的语言向我——她老公的表妹询问她老公上周三彻夜不归的原因。

由于来的路上已经跟表哥通过气,我用最诚恳的语气进行了解释:“真是不好意思,嫂子,上周三我要见个客户,因为要聊一些金融方面的问题,我又不是很懂,就让我哥陪我去了。哪知道客户不厚道,一个劲儿地灌我酒,我哥为了救我,一直帮我挡酒,结果就喝多了。那天我们吃饭的饭店刚好离我住的地方比较近,我就把我哥带到我那休息了,导致他夜不归宿。”

良民如我,自知说了假话当然心虚,说完后端起面前的啤酒就喝了一大口,不料喝得太急,呛得差点把心肝肺都咳出来,吓得哥哥嫂子又是帮我捶背又是递纸巾的,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其实我的话是经不起推敲的,亲戚朋友们都知道我的工作是数据分析师,每天都是对着电脑跟一堆数据打交道,见客户的事哪里轮得到我?退一步来说,就算我哥真的去帮我挡酒了,以他这个纵横酒场十几年的老江湖怎么会轻易被灌得不省人事呢?

我一边吃着刚端上来的叉烧包,一边偷偷观察嫂子的反应,脑子在飞速旋转着,不知道她接下来会抛出什么样的问题,而我又该如何作答。

令我感到意外的是,这个连我这个婚姻生活小白都看得出来的漏洞百出的解释,居然蒙混过了关,嫂子只是娇嗔地对表哥说了一句:“你提前打个电话告诉我一声儿的”,表哥嬉皮笑脸地说了句“是是是”,这场“男人夜不归宿”的悬案便有了皆大欢喜的结局。

警报解除,气氛又变得轻松愉快起来,我们东拉西扯不知所云地说了好一会儿,就在恭维话快要说尽的时候,我的嫂子适时地提出她要去趟卫生间。

趁着这个空档,我不厚道地向表哥提出了心中的疑问:为什么能够这么轻易地蒙混过关?

表哥摇摇手里的鸡尾酒,似笑非笑地说道:“成年人的游戏里,最重要的就是要懂得‘分寸’二字。我夜不归宿,她要一个解释,我给了,她接受,这不就是最好的结果吗?”

“可你的解释根本就站不住脚。”

“站不住脚,可是我占理。”表哥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三言两语让我明白了嫂子没有深究的原因:两人结婚多年,却一直没有孩子,去医院一查发现是女方不孕不育。

“作为受过高等教育的高级知识分子,你不能因为这样的理由欺负你的老婆。”我愤愤不平,甚至有些激动。

“可我首先是个人,一个渴望享受天伦之乐的男人,是她剥夺了我做父亲的权利。”

“可这不是她的错。”

“更不是我的错。”

“实在不行,你可以选择离婚。”

“你问问她敢离吗?”

我默然。即便在这天天高喊“男女平等”的21世纪,不孕不育仍然可以让女人丧失所有的尊严,让她无法理直气壮地去查丈夫的岗,不依不饶地让丈夫对自己的荒唐行为做出解释,甚至勇敢提出离婚,而这一切的一切,只是因为她没有完成延续香火的义务。

嫂子回来后,表哥把新要的香芒布丁摆在她面前,她小口小口地吃着,温顺得像一只宠物。

我突然想起,二姨跟我说过嫂子当年是大学校园里的女神,表哥天天抱着吉他去她楼下唱了三个月的《同桌的你》才追到手的。当年骄傲得像孔雀一样的她一定不会想到,今天会过上如此不堪的生活。

聚餐结束,我看着表哥亲密地揽着嫂子的肩,坐上出租车,消失在车水马龙的大街,奔向他们位于本市最高档小区之一的家。

从那之后,我跟表哥的关系又恢复了原来的疏离,同在一座城市,各忙各的,只在逢年过节聚餐的时候意识到彼此的真实存在。我在朋友圈里看着他们到世界各地游玩的照片,有时会默默点赞,更多的时候是沉默不语。

或许这就是生活,你看到的永远是表象,它真实的面目只有当事人才知道。而在你感叹的同时,一个金融精英和一个中文女神的美好童话还在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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