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岁男孩跳桥身亡:语言式暴力的「救火投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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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7日晚10点左右,上海卢浦大桥发生了一起跳桥事故。

一名17岁的在校高二男生从车里冲出来,从桥上跳了下去,整个过程不足5秒。

经过120确认,男生当场死亡。

根据其母讲述,当她驾车行驶到卢浦大桥时,与儿子因在校同学矛盾发生口角,然后孩子突然推开车门跳下大桥,母亲追遂不及,酿成悲剧。

昨晚微博发布了一则新闻视频(现已被和谐),在截图里可以看到,这个母亲不顾其他车辆的正常行驶,将车停到路中央,然后下车对着后座说话,周围的车纷纷避让。

随后,这位母亲上车,但依然没有将车开走,几秒后,男生推开后座门,跑向桥边。

母亲紧随其后,但依然没能来得及,眼睁睁看着孩子从桥上跳了下去。

母亲伏在桥上了看了几秒,然后瘫在地上,捶地痛哭。

我昨晚反反复复看了这个视频很多次,到底是什么让这个男生毅然决然地从桥上跳下去,难道同学的矛盾和母亲的责骂就真的不堪重负吗?

有一位网友的评论是:这位母亲会在自责中度过余生。

在新闻的热评下,我看到许多网友对自己的家长表达出不满。

我妈说话超级难听,现在的自卑也是拜他们所赐。

我家人喜欢戳我痛处,不管场合,只要开始骂我就特别大声,一点都不在意我的感受,我越在意她就越爱说,觉得她出了气就好了,还天天觉得自己很可怜我对她凶。

我妈骂我骂得非常难听,骂到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如果不是我承受力比较强,真的不知死了多少次。

我家人骂我的时候根本不允许我解释和反驳,只要我一解释,他们会骂得更凶,还会打我,说我目无尊长白眼狼等等。

我都三十多岁了,还是能想起之前我家人疯狂羞辱我时那种悲愤的心情,无论怎么解释他都不听,只因为我没有按照他们的意愿去做,当时也真的很想从楼上跳下去。

我家人特别强势,什么都让我听他们的,我上学找工作结婚都是他们一手操办,只要我不同意他们就骂,我妈就会坐在地上哭,说怎么养了我这么个下作东西。

网友的类似评论多达万条,读来让人心疼。

语言式暴力的初衷可能是要沟通和解决问题,但最后却变成「救火投薪」。

你不知道什么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会产生无法挽回的后果。

2

我曾在某公号的文章里看到过这样一件事。

家长去开家长会,其中有一个环节是,让家长和孩子都写匿名小纸条,说一说对方什么言行最让自己难过。

家长的答案大多是不听话、同样的错误犯过N次、嘴馋、贪玩、不爱写作业等等。

可孩子们的纸条内容却非常类似,都是曾经家长骂他们的话。

就你这样,长大了肯定没出息。

你早晚都会进监狱。

怎么养了你这么个东西。

你这辈子就这样了,你永远比不过别人。

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做,比猪还笨。

不许哭!再哭就打死你。

真后悔生下你这么个玩意。

其中,有个孩子写的纸条内容是:妈妈说的话,全部都是。

随后,老师找了几个孩子,让他们模仿一下自己爸妈生气时的模样。

一个女生伸出手,用力戳着旁边孩子的额头,拧着眉瞪着眼,大声朝他吼:天天就知道吃和玩,看看别人家的孩子,再看看你,不许哭,滚去写作业,不写完别吃饭!

另一个男生模仿的是自己的父亲,他用力扇旁边孩子的胳膊,夹杂着脏话大声呵斥:生你有他妈什么用?要你有他妈什么用?学习学不好,什么事都办不好,下次再这样就给老子滚!

表演结束,在场的家长们的反应都很诧异和尴尬。

有些家长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曾经说过那样的话。根本没想到自己原本或许的“有口无心”和“一时发泄”,会被孩子记那么久。

早在2016年前,全球儿童安全组织safekids就发布过一组关于语言式暴力的海报。

在海报中,分别有三个孩子,因为学习、粗心、贪玩分别遭受了来自家人的责骂。

因为考试成绩不好,父母说:你脑子让猪吃了吗?考成这样还有脸回家?

因为粗心打碎东西,父母说:天天毛手毛脚,你上辈子是闯祸精啊?家里有你,真倒大霉了!

因为贪玩身上弄脏,父母说:没见过这么脏的孩子,你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

海报里,这些话被写在了孩子的身上,像一道道疤。

芝加哥未成年人保护协会JPA在2015年也发布过一款海报,用以警醒语言暴力的杀伤力有多大。

在海报中,谩骂声组成的手在对孩子施暴,掐住孩子的脖子,扯住孩子的头发,孩子委屈的眼神和泪水,都格外让人揪心。

语言式暴力对孩子的伤害,其实和身体伤害一样,只是我们总无法准确意识到。

它就像是无形的利刃,一次次对孩子的心灵造成创伤。

3

我在知乎上看到一个男生写了一个故事,我把它转载过来,原原本本说给你听。

十二岁的时候,他因为一个已经忘掉了是什么的小事,被他父亲连续骂了一个多小时。

在他痛哭、下跪、乃至在地上打滚都无法让父亲停止谩骂的时候,他默默爬上了窗户台,然后转过脸看着父亲。

父亲冷笑了一声,看着他,他在窗台上尴尬地站了一分钟,脑子里思绪万千,最后还是下来了。

过了一段时间,报纸上有一个小孩因为被家人骂了以后跳楼的新闻,他把报纸拿给父亲看。

父亲看了以后问:你拿给我看是什么意思?意思是我只要一骂你,你就要跳楼咯?

他支支吾吾不知说什么好,最后嘟囔着说不是。

父亲说,那你想干嘛?想跳楼?那你就去跳啊。

后来,他拿起报纸,走进卧室,偷偷把报纸撕成了碎片。

很多年后,有一天他突然问父亲,当年我要跳楼你为什么不拦着我。

父亲说,拦了你一次,你以后有什么事就会想着用跳楼来威胁我,我还怎么管你。

顿了顿,父亲又补了一句,而且,反正你也不可能跳。

当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到他又回到了十二岁,依稀还是站在那个窗台上,又面对着父亲冷冰冰的眼光。不过在梦里,他看了看楼下的树,又看了看天上的云,冲父亲笑了一下,跳了下去。

梦醒后,生活依然照旧,父亲还是时不时会骂他。

后来,他在网上看到一张动图,一对父子在吵架,父亲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枪,对他儿子说了些什么,然后他儿子飞快夺过枪,对着脑门扣动了扳机。

然后,父亲绝望地瘫倒在地。

(我找到了这张动图,它发生在泰国)

这多像上海那个男生跳桥的情节。

他忍不住想,如果当年他真的从楼上跳下去了,说不定父亲也会这样痛苦吧。

但为什么一定要等到悲剧发生在自己身上,才会后悔当初没有多一点耐心呢?

今天这个男生从桥上跳下去,这种事情肯定还会继续,只要坠落的那个人不是你,他们就不会反省,不会知道他们曾把你逼到离悬崖有多近。

即使你把血淋淋的现实糊到他们脸上,他们也只会问一句:

你这是什么意思?

同样是昨天,我在微博上随便刷实时动态,突然看到一个陌生女生发的话题微博。

这个女生看到男生跳桥的新闻,转发到了家庭群里。

结果父亲来了句:要死早点死,死一百次我都不会看一眼。

4

据统计,在中国,每年约有10万5-24岁青少年死于自杀。中国的青少年自杀率居世界第一。

更有数据显示,自杀已经成为18岁以下青少年死亡的第一原因。

上海市教委曾有过一项调查,在抽查的2500名中小学生中,有5.85%的孩子曾有过自杀计划,有1.71%的孩子自杀未遂,有34.39%的孩子曾有过“活着不如死了好”的想法。

在青少年自杀原因的数据分析中,有33%因为家庭矛盾,26%因为学业压力,16%因为师生矛盾,还有4%因为校园霸凌。

家庭矛盾,依然是青少年自杀最重要的原因。

昨天晚上我在微博、知乎、今日头条上分别逗留了许久,看了许多对男生跳桥事件的评论。

我发现,微博和知乎大多都是在说父母的不是,但头条或其他一些平台上大多是在说孩子的心理承受能力差。

有其他作者截图了抖音里的一些评论。甚至有人说:这样的孩子不要也罢。

这些评论都被顶上热门,说明赞同它的人不在少数。

有人也解释了这种现象,微博和知乎使用的人群大多都是青年,他们经历过类似的遭遇,更容易站在年轻人的立场去想,头条用户大多年长,他们更多是以一种过来人的姿态来进行质疑。

今天写文时,我在百度搜青少年自杀关键词,出现一条为什么好多青少年自杀的问答。

有一条回答是:现在的这些小孩,独生多,所以各个都是父母的掌上宝,惯多宠多,自然遇到自己从未有过的挫折,就承受不了呗,又加上现在社会上各种怪异新颖的招数,造就了这一切。

青少年心理承受能力低,不成熟,无法经受挫折,这些都是事实。

但这些,绝对不应该是语言式暴力和自杀现象频出的主要原因,甚至都不应该是原因。

孩子们在青春期大多情绪不稳定,产生叛逆心理,这些都是正常现象,社会经验不足,心理脆弱,这些恰恰都是最应该被关心和保护的时候。

而不是动辄都用语言暴力进行攻击和谩骂,初衷或许是为了制止孩子的幼稚行为,但最终可能会把他们推向绝境。

那些说着孩子心理承受力差的人,我就想问一句:

他们只是孩子,一个成年人还总是会遇到无法解决的事情,还总是会崩溃,他们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只有十几岁,你要让他们有多坚强??

5

作为成年人,我们要时刻警惕自己的「过来人」姿态。

你是否发现一个现象?

有些人,小的时候因为某件事烦恼,经受过挫折,或者被父母打骂,以前觉得特别难过,但长大后发现,除了回忆起来有点心酸外,好像也没什么了不起。

尤其是当他经历过成人世界的种种现实后,会发现曾经遇到的那些事不严重 ,甚至不值一提。

这时,「过来人」姿态就会在无形中慢慢滋生。

他会以这种「过来人」的想法,去评断别人的生活,包括他的爱人、子女、同事和陌生人。

他会在别人遇到问题后,经过对比发现别人的困扰其实很幼稚,他会说,我遇到过比这难百倍的问题。

他会在看到别人的难过和悲伤时,经过对比发现别人的情绪太矫情,他会说,你以为自己还是个孩子?

这么一点小事就难倒你了?

你怎么什么都不懂?我小的时候比你强多了。

完全经受不住挫折,我也经历过,但不照样过来了?

他觉得自己都这样过来了,别人遇到的问题和麻烦还不如他的,那么其他人也应该、甚至是必须也可以。

但实际上,别人不一定可以。

甚至,在他们为人父母后,在面对孩子时,也会时不时以这种「过来人」姿态进行对孩子的教育。

有些人曾非常讨厌父母的语言式暴力,发誓将来不会成为他们那种人,但无形中,他们也变成了那种大人。

小时候被父母嫌弃,长大后又嫌弃自己的孩子。

6

语言式暴力的「救火投薪」,就在于完全用了错误的方式。

为了扑灭火焰而将木柴扔进火种,动机与效果完全相反,不但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使问题变得更加严重。

你作为大人,可能觉得某些事情不足为奇,但对于年幼的孩子而言,那真的就是他们实实在在的困扰。你以为说出一句重话无所谓,说过就忘,但孩子可能会记住,成为原生家庭的心理阴影。

不要一味否定,不要一味指责,更不要用过来人的姿态,说他们一无是处。

我在豆瓣上看到这样一段话,写得很好,放在最后——

人生在世,遇到与自己年龄不相符的挫折已经够多了。周岁时断奶的痛苦;三岁时上幼儿园亲子分离的焦虑;在学校里可能还会遇到校园暴力,无良老师;长大一点还有情感、工作、人际关系方面的挫折……

而作为亲人的我们,为什么还要继续给孩子再进行“挫折教育”,增添一些不存在的困难呢?我一直认为,能让孩子顺利渡过挫折的,不是习惯性受挫,而是爱。

在他们遇到人生中的挫折时,他们明白,这个世界上有一群人,无条件地爱他,在他们失败和难过的时候,永远会接纳他们,帮助他们。

这样他们才能义无反顾地,去面对人生中的挫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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