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 | 关于木心,关于他对文学的回忆

1.

静坐于书桌前,默然打开台灯,明明有纷杂的事务有待处理,却全然提不起劲头。马上便是二十四节气中的处暑,处暑即“出暑”,应当是炎热离开的日子,可这几日却丝毫感受不到暑气消退的迹象,蝉鸣依旧聒噪,窗外虫鸣声声入耳。

《诗经》里说“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如今,见不着蟋蟀,亦说不上那些难得异于城市喧嚣的自然乐章,究竟是哪个无名小虫的杰作。

这样的时刻,倒不如抽出一本闲书来读,正巧,木心的《文学回忆录》摆在触手可及处。

最近心情略浮躁,可木心毕竟是我最爱的作家之一,他的文字与洞见充满生机,任何时候读来都不乏味。

已经完全记不清从何时,源于何种际遇,得以了解并喜欢上他的人和他的文。他的短句,寥寥数笔,譬如“我是一个在黑暗中大雪纷飞的人哪”,又如“你再不来,我要下雪了”,不经意便能拨动心弦。

记得曾经和一些朋友聊天时,谈到他,别人若表示未曾听说,自己内心就会窃喜,仿佛他便是属于自己的独家记忆。

而如今,尤其是最近几年,关于他的文字评论,如同他的那首《从前慢》,忽如一夜春风来,惹得遍地繁花,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虽不至于达到“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的地步,却是真正传遍江南江北,连他的故里乌镇都多了一个好听的名头。

尤记得,去年出国时,我随身携带的唯一的中文书籍便是他的《文学回忆录》。借来的书,向来是懒得读完的,可这个书,我却始终难释手。

2.

《文学回忆录》这部作品包含上下两册,是木心关于文学的个人见解,由学生陈丹青听木心讲世界文学课的笔记整理而成。

书中包罗了他对古今中外文学史上重要文学体裁和流派的品评,纵使是木心的一家之言,其观点的透彻与独到、文字的简练与生动,皆能令读者暗自称快。当然最好是基于读者对文学常识有基础性的了解。

关于文学的起源和本质,他说“文学,是人学”,“最早的文学,即记录人类的骚乱、不安”;

提到希腊文化,他称“希腊神话是一笔美丽得发昏的糊涂账。因为糊涂,因为发昏,才如此美丽”。

说得真好,若是想要深入了解西方文学的朋友,必然要从古希腊罗马神话、莎翁的戏剧以及《圣经》这三大类经典中汲取养分,而希腊神话真的值得一读,也难怪木心开课的第一讲便是由此切入。

讲到《荷马史诗》时,他将其风格归纳为四点,“迅速,直捷,明白,壮美”,并感慨说,“世界各大国、各大族,历史都很丰富悲壮,然而伟大的诗才太少了。以此,中国没有史诗。”

不禁想到,鲁迅先生曾说:“中国一向就少有失败的英雄(项羽),少有韧性的反抗(伍子胥),少有单身鏖战的武人(李陵),少有敢抚哭叛徒的吊客(司马迁);见胜兆则纷纷聚集,见败兆则纷纷逃亡。”细细一想,唏嘘不已。

不过,木心先生虽因中国不曾有史诗而感叹,却又因为《诗经》的存在而心生宽慰。他说:“如果中国有宏伟的史诗,好到可比希腊史诗,但不能有中国的三百零五首古代抒情诗。怎么选择呢?我宁可要那三百零五首《诗经》抒情诗。”由此可见,他对于《诗经》评价之高。

他亦推崇《离骚》,称其“能和西方交响乐媲美”,“屈原全篇是一种心情的起伏,充满辞藻,却总在起伏流动,一种飞翔的感觉。”

昔日读《楚辞》,只对屈原以“香草美人”自喻颇感好奇,而木心却如此点评道:“《少命司》有如行书,《山鬼》有如狂草。其余篇幅,如正楷。《九歌》超人间,又笼罩人间。”若要能领会这一评述,还得再细细品味一番屈原的作品了。

3.

以上的部分摘录不过是抛砖引玉,稍微管窥木心先生对最初的文学遗珠的评点。而在《文学回忆录》这部作品里,木心先生继续按照历史的脉络,论及诸子思想、魏晋文学、中世纪欧洲文学,顺延十九乃至二十世纪的文学。

卷帙浩繁的作品以及轮番登场的作家艺术家们,在他的文字中重焕生机,仿佛注入了新的灵魂。

他中西贯通的文学底蕴,博大精深的艺术修养,皆在书中一览无余,也让后辈们自叹不如。在我眼中,木心先生是近现代中国位数不多的真正的学者之一。

若是对文学感兴趣,我力荐此书,颇值得阅读与品味。

不知不觉,夜已深,虫鸣依旧。一本书,足以慰藉风尘仆仆赶路的自己,记下些许文字,入梦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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