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来天已雪

她一生荒凉,所求也不过是能伴他身侧,耳鬓厮磨,嗔笑与共。

子时已过,雪大如席,可是外面急匆匆的脚步声仍然未止。

轻言叹了一声:“长青阁那位,怕是不行了……”

屋子里顿时静悄悄的,我翻了个身,沈嘉予的侧夫人已行将就木,我能安卧塌上的时光已然不多了。

果不其然,半个时辰未到,便有人求见,我知道,是槿篱。

偌大的承平王府,除了她,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来扰我的清梦。

轻言扶我起身,她知道,我终究是会见的,只得帮我紧了紧身上的雪色狐裘,再将暖好的汤婆子放到我手里。饶是如此,槿篱进来的时候我还是打了一个冷颤。

槿篱披风上的雪落了厚厚的一层,脸也冻得通红。

我正要开口斥责她身边的婆子,她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泣不成声:“晚歆嫂嫂,求你,救救她好不好,救救她……大夫来了一批又一批,都说没有法子了,可是我知道,你一定有,对不对……”

即使我知道她会来,也知道她来的目的,可等她真的开口,我还是愣了许久。

遣退殿中所有人,只余我和她。

我在王府这么多年,她一步也未踏进过承欢殿,也从未唤过我一声“嫂嫂”,如今,竟都肯了。

殿里炭火燃的正旺,像极了年幼时凉山上一树一树的石榴花。

我听见自己开口:“嘉予……让你来的吗?”

“哥哥不知道,即使知道,他也断不肯的。”

“喔……”

“晚歆,哥哥只有她了,她不能有事,我只能来求你……”

“只有她了啊。”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努力的认命,不仅没了你,也没了一起学着对镜贴花黄的姑娘。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我艰难的点头。

她似不曾察觉我的异样,得到所求,便道谢离开。

在这高墙深院里呆的久了,越发怀念山中岁月。原来,是我低估了这人世无常。

雪已停,足有一尺厚,月光铺在上头,恍若白昼。

多年前的凉山上,这样的夜晚,我与槿篱都是闹着不肯睡的,披着棉被手拉手坐在阶前,细数一夜月明星稀。

原来所谓的世事无常,就是现在这样,从前说好同生共死的人,我看着她哭得肝肠寸断却犹疑着计较取舍。

可是真的,我曾愿她这一世长乐无忧。

彼时,我是凉山顾家最不起眼的小姐,即使,顾家只有两个小姐。

父慈女孝向来与我无关,姐姐可以挂在父亲脖子上撒娇,要糖人,要衣裙,闯祸了只需要抿着小嘴怯生生的看一眼父亲,便可被原谅。

我以为是我不如姐姐聪慧可爱,才终日掩于她的光芒之下。

年幼的我,既无父母疼爱,亦无伙伴同玩。

甚至,每月上旬还要被割了手指取血喂虫子。

后来才知,是我出生后有一游方术士恰好经过凉山,又恰好进了顾家,更恰好替我掐算了下命数。

“令千金与顾家命数相悖”

也就是说,只有我命途多舛,颠肺流离,顾家才能永保圣宠不衰,傲然屹立于庙堂与江湖。

顾家靠着诡谲的阵法深受朝廷倚重,又凭着代代相传的顾家剑法傲立于武林。于是,才有百年基业。

而我,出生不过月余,且是女儿身,

这样的取舍,并没有多么艰难。

所以,我哪里是不起眼啊,只是被轻易舍弃了而已。

原本以为凭着一腔热血,勤奋刻苦一点,总会分得一些爱。

却原来,天有命,不可得。

我八岁那年,槿篱来了凉山。

她越过所有人,径直走向蹲在假山后的我,伸出了手,她说:“小姐姐,以后你可以一直陪着我吗?”

第一次有人注意到我的存在,并且盛情邀请我参与她的人生,所以我不顾父亲连连摇头的暗示,亦忽略了母亲眉梢眼角的无奈。

用力的点头,生怕她会后悔,他们会阻拦。

我生而为人,总要给我一个机会,体会人间温暖才是。

时至今日,我依然记得那个眼睛里藏着星星的小姑娘,她歪着脑袋,郑重其事的拉着我的手告诉我,她叫槿篱,花绕槿篱秋的槿篱。

父亲一再嘱咐我,沈槿篱是承平王府出来的,即使不受宠爱,被遣到三山两水之外的凉山来学艺,我也得知道,我们之间只有君臣,再无其他……

“我要是有了他念呢?父亲又当如何?”在他骂我之前,我起身离去。

我不过是个孩子,为什么记得教我君臣大义,却忘了给我一个父亲该给的温柔。

八岁之后的凉山风景如画,美不胜收,石榴树上的果子比从前甜了,木槿花开的比从前鲜艳了,连鸟儿都比从前快乐了,总之,一切胜过从前千倍万倍……

槿篱说,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地方,无论春夏秋冬如何变换,它总有好颜色供我们欣赏。

她陪我度过大雪纷飞的除夕夜,父亲遣人请了多回,她依旧坚持同我一起守岁,血缘至亲,也不过如此。

槿篱开始学女工,学剑法,我孤单单的,又重拾起那些医书来读。

凉山北面靠近断崖边长着一棵枫树,树有三枝,其中一枝横着伸向悬崖。槿篱不在的时候,我就坐在悬空的树干上读书。

槿篱是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曾经。

每年端午她都专门在山里找草药做香囊送我。

在别的姑娘摆着时令瓜果乞巧的时候我和她搬着藤椅坐在葡萄架下等着听牛郎织女的情话,年年如此。

我住的屋子后面有成片的夕颜花,清晨摘了来取下花蕊,贴在耳垂上,槿篱眉眼弯弯的说,小晚还是很美的啊。

我一直想,也许槿篱在王府也与我在顾家的境遇差不多吧,否则,她在凉山多年,怎么从来不提回长安的事?

也不见有人接她。是不是像父亲忘记我那样,她也被王爷遗忘?

三年时光,她说的最多的是她的哥哥,她说他剑眉星目,俊郎非凡,为人和善。最重要的是,他是她唯一的依靠和牵挂。

她犯了大错,王爷震怒,才会一怒之下将她送到凉山来,走时哥哥说,很快就会来接她的。

我心疼的握着她的手,不知如何安慰,哪知她泪眼朦胧的看着我,说:“晚槿,等你及笄,我便让哥哥来提亲好不好,你做我的嫂嫂好不好?。”我羞红了脸,低下头,脚下云雾飘渺,一不留神掉下去怕是要尸骨无存。

我们年幼,尚不知有一语成谶一说,更不知这世间阴差阳错总是比得偿所愿来的快些。

下人来崖边寻我们,说是承平王府来人探望郡主,来人自称是郡主的哥哥。

槿篱欢喜的打翻了我的书,我看着钻入云雾不见了的书,难过的厉害。

她拉着我的手,奔向大厅,可是进去看到花厅里坐着的人,她身子一滞,却还是屈身行礼。我因刚才跑的太快,魂儿还没有跟上,只低着头跟她一起行礼。

那是我第一次见你,眉似朗月,目若晨星,一双眸子仿佛盛着星辰大海,端坐在上座,看见与她同来的我,点头示意,所谓谦谦君子,大抵如此。

待我回过神来,你已走到我们面前,你说:“想不到世人口耳相传的医科圣手原来是个晶莹剔透的小姑娘啊……”口吻里尽是难以置信。

呐,沈嘉年,你看,初次见面我就让你惊喜呢。

我默默的想,世人只会说,世人谁见过我?什么叫原来是个小姑娘,难不成应该是个大胡子老头么?还有啊,晶莹剔透是可以形容人的么,为什么不夸我貌美如花?

“这是小女晚槿。”我猛的抬头,父亲交代过,顾家幼女只在顾家,今日为何让长安来人知道?

命运为何不可偷窥?若是人人都能一早知道自己这一生该往何处走,该与谁白首,多好?

你说你要留在凉山,照顾槿篱。

我嗤之以鼻,真要照顾为什么不接回去?为什么不早点来?你的俊俏轮廓在我心里的好印象转瞬化作一池春泥,生得好皮囊也不能大言不惭的撒谎!

可是你说到做到,槿篱如何跟着我,你就如何跟着她。

我们摘夕颜花的时候你就在桑葚树下耍剑,为什么是耍剑呢?因为没有剑法会那样花哨有余,实用不足。

你说,你在拯救凉山上的斑鸠,若它们食了桑葚后昏醉,肯定会被我这无良大夫烤着吃。

你看,你一点都不了解我,我怎么会烤着吃那么残忍?我至少也会让你再采点蘑菇煮个冬菇斑鸠汤吧。

槿篱不喜欢你,你知道的吧?

那你为什么还要上蹿下跳的摘梨采蘑菇,泡茶剥石榴?完全不符合一个正在为王位奋斗的嫡公子的人设啊。

一直到多年后,我也学会了口是心非,终于明白你的身不由己,言不由衷。可是那又怎样呢,你已经过了需要人懂得的年纪。我成长的终究是慢了些,追不上时光,也追不上你成长的步伐。

翩翩公子,遗世独立的模样被你挥霍的一毛不剩。

我真的只是不忍看你从陌上公子人如玉沦落为万花丛中一点泥,才趁着月黑风高,溜进姐姐的闺房偷了原本该属于她未婚夫的剑谱。

转眼又三年,槿篱跟着姐姐一起学女红。而说着要留下来照顾她的你,也只是每日在崖边从前槿篱练剑的地方习我偷来的剑谱。我还是坐在树上看自己的书。

看着你越来越纯熟的剑法,我心知,该是你离开的时候了。

我们明明各有艰难命数,却能偷得浮生多年闲,也算上天不薄,是不是?

嘉年,那些年断崖边吹过的凉风习习,闻过的花香阵阵,即使到今天,我也依然不能确定,那到底是我的梦,还是真实存在过。

槿篱匆匆离开,想是又去长青阁守着了吧,如同当年她初上凉山时突发高热,日日陪侍在侧的我。

你初见我时,就说了,在世人口中我可算得上医科圣手了。

其实并不是,我之所以能被他们传的神乎其神是因为,我从未为除槿篱之外的任何人把过脉。

没人知道,我摸着槿篱发烫的手腕有多绝望,她连续高热,水米不进,嘴唇干裂,我不断的喂她喝水,希望她能熬到雪停路开。后来,御医来了,为她施针,煎药。

我躲在自己的屋子里嚎啕大哭,无人知晓,槿篱于我而言有多重要。自那日起我开始读医书。

一夜未眠,我终究不忍。

于是只能移步长青阁,施以援手。

从前一颦一笑如同画中人的女子,如今骨瘦如材,几无人形,真的已病入膏肓了啊。难怪槿篱要来求我,除了回音蛊,恐怕也是药石罔效了。

“难为你还肯如此尽心尽力的救她。”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隐忍的痛苦,我忍不住想去安慰。

我以为你离了凉山,此后隔着山水无重数,你我总是无缘再见了。

我一直没有来得及问你,如果还回得去,有的选,你会不会在一切尚未发生之时,远离我的人生?

承平王府来人为世子提亲时,你还在与我斗嘴,你说怎么会有人取名叫晚槿,傍晚木槿花岂不是要凋零了,我鄙视你胸无点墨,我的名字是晚槿亦朱颜的那个晚槿,才不是什么即将凋零的木槿花呢。

我哪里知道,遇见你,再失去你,我就是注定要凋零的啊。

王府来人指明要娶的,是我的姐姐,顾家长女顾晚歆。

我与你朝夕相对,你该懂得我的心意,如果非要娶顾家女子才能让你顺理成章的继承爵位的话,为什么不能是我?

嘉年,我这一生顺从命运安排,除了这一次。

因为和王府结亲的关系,父亲格外高兴,特意嘱咐管家两日后二小姐的生辰可以好好操办。

若是从未遇见你,我该是何等欢喜父亲的安排,可是,我遇见你了啊,生辰排场大小,来往宾客多少,有什么要紧呢?

要紧的是我要在宴会上求父亲应允我一件事情。

一件我后悔终生的事情。

十四岁的顾晚槿看着筹光交错,推杯换盏,其乐融融的景象终于鼓起勇气走向已经微醺的父亲面前,叩首,“爹爹还没有送礼物给小晚呢。”

“说,你想要什么?”他端起酒杯仰头又是一杯,哈哈大笑,可是在我说了自己的所求之后,他笑不出来了。

“我想嫁给承平王府世子。”我说。

他让我再说一遍。

于是,我昂起头,直直的盯着他的眼睛,浑浊里透着精明算计的眼睛,我说,我要嫁给承平王府世子。

说罢,我望了你一眼,你就坐在父亲的右手边,你听清了吗?我说我要嫁给你。

父亲陡然清醒,拍着桌子让我滚。席上众人皆不明所以的望过来。

自始至终,你不曾看我一眼,只是自顾自的喝了一杯酒,而后又仿佛回到初见那时,格外凉薄。

如果一切在这里就戛然而止的话,也许我不过是在余生里抱着对你的念想等着油尽灯枯。也好过如今这样顶着家人的名头形同陌路。

我被关在房里,隔着门听丫鬟们说你喝醉了,醉的不省人事,被人背回去了。

听着听着,我便靠着门睡着了。

梦里头,也是在崖边那棵枫树上,我问槿篱:“如果两个人注定没有办法在一起,那命运为什么要让他们相遇呢?”

她说:“就是为了确定一下,是真的不能在一起啊。”

这样的答案,是不是太过残忍?

醒来还未来得及擦拭泪痕,便听到一声尖叫,接着是匆匆忙忙的脚步声。

对了,就像今夜的承平王府。

为什么每个人死或者快要死的时候,都有这么多人紧张?那么我呢?我死的时候,身边会是谁?总之,不会是你,是不是?

直到管家率着人把我押至姐姐屋里,一地的人,她在榻上无声无息,还是那样美,可惜,已经没了呼吸。

父亲老泪纵横,指着我的手都有些颤抖,一个劲的问我为什么。

姐姐为什么死于非命,我怎么知道?难道还怀疑是我么?

我忘了,自己前一晚才把对你的觊觎之心昭告天下,今天早上原本要嫁给你的新娘又死得如此蹊跷,不是我,又能是谁?

我百口莫辩。他并不年轻了,陡失爱女,心智失常,一时激愤也情有可原。那么你呢?为什么你也不啃声?难道在你心中我也是那样不择手段,狠恶毒辣的女子?

自从王府来人提亲,那个会同我打闹斗嘴的沈嘉年仿佛成了我的臆想,再未出现过。

父亲已失一女,即使觉得我有杀害姐姐的动机,也并不会杀我抵命,况且,顾家堡和承平王府还有一份已定的婚约。

已是秋末,我被关在后山的山洞里,瑟瑟发抖,洞外多人看管,逃都逃不掉。槿篱日日来看我,带些我爱吃的糕点,或者烤肉给我吃。

你从未出现。

我是说,从那一日到今天,你再未出现过。

第一场雪落在凉山上的时候,我从后山被放了出来,世上再无顾晚槿。

凤冠霞帔,十里红妆,我成了顾晚歆,婚房里,红烛摇曳,春纱帐暖。喜婆们道着世子爷世子妃永结同心,白头偕老,早生贵子的吉祥话。我以为是自己情意拳拳感动了神明,终于可以嫁你为妻。

四目相对,那是一张几乎可以瞒天过海的脸,无论眉眼,还是轮廓,甚至那份温文尔雅的气度也与你同出一辙,可是,我们朝夕相对,三年之久,我怎么会不知道,那不是你。

沈嘉予与我已然拜过天地,成了我的夫君。你呢?你去哪里了?

我穿着吉服泪流满面的跪在地上问我的夫君,沈嘉年呢?沈嘉年去哪里了?他眉头紧锁,抿着唇冷眼旁观我这狼狈模样。

我跑出去,问这王府的每一个人,她们都好似看到了疯子,只顾着尖叫躲藏。直到槿篱出现,她拉住我,打了我一个耳光。

她厉声道:“顾晚歆,你莫不是失心疯了,新婚之夜这样披头散发的满王府撒野,成何体统?”

“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啊……”我不是顾晚歆啊,我是顾晚槿,要嫁给沈嘉年的顾晚槿啊。

她差人将我送回承欢阁,我与沈嘉予同塌而眠,和衣而睡。

王府里所有的人,包括他和她,好像都忘了新婚之夜的闹剧。我依旧是从前顾家堡的大小姐,现在承平王府的世子妃。我和沈嘉予扮着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小夫妻。

只是,从来没有人说起你。好像有关于你的一切都是我自己一枕黄粱,南柯一梦。

不,好像有关于你们的一切,都只是梦,你,和槿篱。

我不知道先我一步离开凉山的槿篱为什么突然间判若两人,自从新婚夜打了我再未踏进承欢阁一步。她不是想我做她的嫂嫂吗,如今,一切遂了她的心愿,她为何不开心?

我嫁与嘉予的第二年,他便娶了锦衾,因是侧室略显冷清,可是有什么关系呢?恩爱白头跟这些又没有关系。

他娶锦衾,我是支持的,甚至以正室的身份大肆操办。

因这半年,即使我不尽人妻本分,他也从未苛责半分,待我温厚。王爷夸我们夫妻恩爱和睦,只有我知道那是因为他秉性纯良。更难得的是他们,年少相知,曾许白首约,该饮合卺酒。

槿篱来承欢阁,还说了一件事,一件我终于愿意舍这条命救陈锦衾的事。

那年生辰夜,我说我要嫁给你,她也听见了。

她说我走后,你又与姐姐喝了许多杯,才子佳人郎才女貌,众人自然不肯放过,所以最后,不省人事的不仅是你,还有姐姐。

丫鬟们伺候姐姐睡了之后她潜入房中,只是给姐姐再加了一个枕头这样简单。

槿篱说:“王府与顾家结亲,结的是实力,所以娶哪个女儿有什么要紧?”

可是,你不愿意,宁肯放弃世子之位,远走边关,也决不肯娶我。

天光微亮,雪又开始下。

一旁的轻言看着我皱着眉头,低声道:“姑娘,那么多太医都救不了,想是不行了,这屋里药味太浓,您还是回承欢阁吧。”

轻言是你来凉山时带着的丫头,比我小两岁,据说自小便在你身边伺候,你走的时候并没带走她,我出嫁时便当陪嫁丫头带了过来。

旁人都唤我小姐,王妃,只有她,一直叫我姑娘。

我待她自然与别人不同,所以她看着跪了一地的太医,怕我救不活世子心尖儿上的人再受责难,我都明白。

可是,今昔不同往日。

我救得了陈锦衾。

嘉予坐在床边,拉着锦衾的手,蓬头垢面的,想必多日不曾梳洗吧。也是,心爱的人命在旦夕,谁还顾得上梳洗打扮。

我过去蹲在他身边,握了他的另一只手,说了一句他现在最想听的话,我说:“嘉予哥哥,我能救锦衾。”

他立马抓住我的手,一而再再而三的确定:“晚歆,你真的可以吗?真的吗?晚歆,你太好了。”

我一遍遍的点头,告诉他,是真的。我说:“槿篱没有告诉你吗?我在江湖上的名头可响亮了……嘉予哥哥,你看看你现在,头发这么乱,脸也好久没洗了吧,还有啊,衣服都有味道了,你快去梳洗,等到明夜子时我一定交给你一个完完整整的陈锦衾,好不好啊?快去吧……”

槿篱适时的拉着他的胳膊,告诉他我说的都是真的,让他相信我。

他又问:“那你需要什么?要不要太医帮忙?”

“不用了,有别人在只会碍手碍脚,耽误我救人。”

太医们如蒙大赦,纷纷告退。

槿篱拉走了他。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轻言,她问我:“姑娘,你准备怎么救?要我做什么嘛?”

我指着床上已经只出气不进气的陈锦衾说:“都这样了,还能怎么救?只能和阎王爷派来的小鬼商量一下,看能不能用我的命换她的咯……”,她颇为悲壮的说:“如果只能一命换一命,那就用轻言的吧!”我被她认真的样子逗乐,拍拍她的脑袋,让她出去,找槿篱来帮我。

她又问:“救人会不会很危险,为什么要郡主帮忙,一向不都是我帮着姑娘么?”

“素来只有杀人才是危险的,救人怎么会危险?郡主从前在山上跟我一起学的医术,你并不懂这些,快去睡一觉,然后熬一碗糯米桂圆粥,晚上我出来要喝的。”

她乖乖去了。

嘉年,我这一生,生在顾家,尚在襁褓,便为整个顾家所弃。幼时与槿篱相知,说好陪她一生,最终背道而驰。后来遇见你,想要同你共结白首约,你却踪迹全无。还未及笄又妹代姊嫁,成为你的嫂嫂。我与嘉予虽无夫妻之实,却有兄妹之谊。若我注定孤独终老,那么何不成全别人?

槿篱能帮我什么呢?不过就是以她的身份守着长青阁内室,不让人进来。

回音蛊,名为回音,是因为它是把两个人的血彻底交换,如同空谷回音,回响是有,可是,那是你又不是你。

这双回音是自幼以我的血养成,要么用他人之血救我,要么,就是现在这样,用我的命,换别人的。

当年那个术士的原话是:令千金与顾家命数相悖,只是她命里尚有一劫,若过不去,便是贵府造化大,若过得去,那贵府百年基业也就毁于这小小女子之手了。

临走,他给了母亲一条蛊虫,告诉她,以我之血养之,可保我度过那劫。所以母亲才会每月上旬遣人来取我的血,到底慈母心,她终不忍我死于箴言。

不记得什么时候,母亲派来的人取血的时候槿篱闯了进来,看着我疼的龇牙咧嘴,便多问了几句,而我,都照实答了。

沈槿篱,她到底用心啊,我的一点一滴,都不放过,差人查了清楚。如今终于派上用场了。

嘉年,我养了那双虫子多年,他们如今要起我的命来也毫不含糊啊,眼前景象渐渐模糊,眼角似乎有热泪淌下,原来即使自愿以命换他人,我还是舍不得你啊,七年了,我都还没有见过你一面,好好同你说一会儿话,就要死了吗?

可是只有我死了,你才能回家啊,我不忍你飘零在外。

等你归来,刚好是阖家团圆的除夕吧。

眼皮好重,抬不起来了都。

迷迷糊糊的听见有人喊我小晚,像是我的少年。

睁开眼睛,看到了我日思夜想的面孔,我不是应该在地府吗?他怎么也在?还是说,我现在是在梦里?可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嘴巴好苦,不想说话。

外面阳光明媚,风和日丽,我肆无忌惮的打量着你的侧脸和眉眼,你离开时我才刚满十四岁,整日和你斗嘴打闹。如今,我已二十有一,整整七个寒来暑往,我梦里执剑笑看石榴红的翩翩少年已然长成了驾马阵前点江山的凛凛大将。

我鼻子好酸。

你似是做了恶梦,突然醒来,我还来不及装睡,就看见你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星光点点,如果我没有看错,那是泪么?

我瓮声瓮气的开口:“嘉年,我好想你啊……”

你俯下身来亲吻我额头,起身时有温热的泪滴滴在我脸颊上。

我见过你许多模样,故作老成的、不学无术的、笑着的、闹着的,还有,冷漠的,却独独没见过红了眼眶的。

你只用了放心不下快马加鞭八个字便轻描淡写了你回京的惊险与煎熬。我闹着要吃山药小米粥,要你亲手熬的,你一步三回头的出去了,临走还一再嘱咐轻言,哪里都不许去,必须守在我身边。

轻言说,我已经昏睡了半个多月,那天晚上,槿篱打开门告诉沈嘉予,锦衾已无大碍。他欣喜若狂的冲进殿里,便看到面无血色的我已经奄奄一息。

他将我抱回承欢殿,把前一晚的太医们又都请来,还是一样的一边煎药一边说着束手无策。可我毕竟一息尚存,他总抱有一丝希望。

你踏雪而至,看见的便是门外,殿中跪着的王府众人,大内御医,所有人都恨不得把头埋进土里去。守着我的沈嘉予,床边立着的沈槿篱一样的一筹莫展。第一个看见你的人,是给我煎好药回来的轻言,她看见你,泣不成声。

我问她:“嘉年怎么知道京中的事?边关千里之遥,他怎么赶回来的?”

原来那晚槿篱来找过我之后,她猜不透个中凶险便给远在边关的你飞鸽传书。你甚至来不及上书求得皇帝恩准便只身一人赶回京中,原本四五天的路程,你只用了一天,跑死了五匹烈马,可还是没赶上。

你回来时,身着银袍战甲,他们都以为你会震怒,会大开杀戒,你年迈的父亲在门外徘徊了许久生怕你做出什么骇人的事情。可是你什么都没有做,只让他们都出去,你陪着我就够了。

我想象着你卸了铠甲坐在床边,我的影子住在你的眼睛里,想象着你我同在一个屋檐下,而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你手里端着的是文火慢熬的粥,一粒米,一颗豆,都是你亲手淘洗。我真的好想活得久一点啊。

从前,你只是我的软肋,如今,你终于是我的铠甲。

七年前不告而别又如何呢?我苟延残喘,挣扎在生死边缘却不肯就死,不就是因为不甘心吗?不甘心还没有见你一面,不甘心还有许多话想要说给你听。

屋外梅花凌寒独开,屋内我靠在你的怀里,烤着火,面前是煮好的竹叶青。

嘉年,晚来天已雪,能饮一杯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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