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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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如果你杀死了一只动物,它的魂魄会被一根蓝色的绳子绑着,跟随着你,它不会对你做什么,你甚至不会感觉有任何压力,只不过有点衰而已;

但当你杀害的动物越多,那些微乎其微的重量不断叠加,晚上睡觉的时候,动物们的魂魄都躺在你的床上,趴在你的身上,这样你就会觉得很喘了。所以,不要以为你杀的每个动物都不重要,都没人知道;

我是一名怪物猎人,我可以看见附在你周身那些动物的魂魄。我可以帮你解决掉那些麻烦。”

佐治对他的客人汤圆说完以上这段话。

“那你看到我身后的动物是什么?”汤圆问。

“我看见有很多只羊跟着你。”佐治续而问汤圆,“你应该是一名屠夫吧?”

汤圆点了点头,“难怪,我每天晚上都睡不好,越数绵羊反而越兴奋。”

在街市一条滴着雨水的小巷内,深夜十点,墙上唯一一盏钨丝灯泡微微发亮。

光下支起一张折叠木桌,两把椅子。一面坐着穿着黑色风衣,戴着黑色棒球帽的佐治,另一侧坐着他的客人,身宽体胖,额头上不断冒汗的汤圆。

“那我该怎么办?”

汤圆掏出纸巾擦着脸上的汗,立春的天气还很寒冷,可汤圆最近时常冒虚汗,做事情的时候手会莫名抽筋。

汤圆听几个同行介绍,如果你有了麻烦,就去找怪物猎人佐治,他通常都会在这条小巷里。

佐治每次收费三千元。

他接过汤圆奉上的钱,从地上放置的书包内取出一只羚羊玩具递给汤圆。

在汤圆接过羚羊玩具的一刻,佐治突然用暗藏袖口的一双筷子夹住汤圆的食指,用力一转。

“哇。”汤圆痛得大叫出声,他感觉到他的食指骨被拗弯了。

“你的食指上绑着与动物相连的蓝色绳子,现在绳子被我扯断了,那些跟随你的动物魂魄都附在了这只羚羊玩具身上。”

佐治指了一指桌上的羚羊玩具,对汤圆说:“你把它带回家,供奉七天,那些羊的魂魄就可以得到超度,这样你也就没事了。”

“那我的手怎么办啊,我的食指好像断了。”

十指连心,汤圆一手按着手腕,撕心裂肺地哀嚎着。

“你应该去看医生,出了巷子有一间诊所,好好休息一段时间,这期间你也宰不了羊了,对吧?”

佐治说话的时候忽然吹来一阵风,他藏在帽子下的长发飘动了一下,脸上一道长而深的刀疤露了出来,那是很早前被一只鸟抓破的。

男人总是不容易看出真实的年纪,如果有人问佐治多大了,他会回答你,我是永远二十五岁的说谎青年。

2.

佐治每三天接一个客人,每次收费三千元。

做怪物猎人这事需要消耗体力,所以大部分的时间,佐治会呆在家里,在床上一动不动,望着头顶的漫天星空发呆。

他租在天台上一所搭建的铝皮房内,头顶有一个玻璃窗户,可以看见天空的其中一方,随着乌云流动星辰变换,每天都能看见不一样的星星。如果下雨,那他伸出手,还能接到新鲜的雨水。

时常有一个女人上来晒衣服,都是在凌晨三点钟左右。

佐治可以听见高跟鞋碰击水泥地面发出沉闷的咯噔声,而后他会听见打火机擦响的声音,以及吞云吐雾的叹息声。

在这日复一日中,好像每次只有听完了这最后一支烟熄灭的声响,佐治才能入睡。

最近几日,女孩的脚步声总是伴随着另一个声响。很特别,又很沉重。她应该是杀了某只动物,还是一个庞然大物。

而在今天,佐治感觉到这个声音已经加到了最重,快要窒息。

佐治起身推开门。

他的面前站着一个穿着紫色真丝睡衣的女孩,在月光下,她波浪的长发发出一闪闪的荧光。

“我是佐治,很高兴…”佐治吐了一半的话忽然收了回去,他迟疑了一下,因为他看见女孩的食指上牵着一根蓝绳,绳的后面是一头健壮的大象。

女孩没有回应,继续将一件件湿漉漉的衣服挂在栏杆上。

“我想帮你,你今天是不是觉得很累?”佐治问。

“我每天都过得很累。”

晒完衣服,女孩坐在天台边,从石缝处摸出一包烟,点燃一支,背对着佐治。

“你叫什么名字?”佐治走上前问她。

“我的名字很贵,知道我名字一次要一千元,你有钱吗?”

“我是怪物猎人。我可以看见你看不见的事。”

“怪物我见得多了,男人都是怪物。”她笑了一下,“不过猎人我还是第一次打交道,给你打个八折,八百元,就可以认识我。”

“你最近是不是杀了一只大象?”

女孩手中的烟在某个位置停了一下,随后又放在口中深深吸了口,“你怎么知道?”

“我和你说了,我是怪物猎人,我可以看见你看不见的事,也可以帮你,让你好过点。”

佐治跨过那根只有他看得见的蓝绳,在女孩的身边坐下,看了女孩一眼,她的锁骨很漂亮,而颈部挂着一条玛瑙宝石的项链。

“你最近是不是心神恍惚,每晚睡觉都喘不过气,那是因为那只大象正跟着你,就像一座山,压在你的身上。”

“我以为这个秘密没有人知道。”有一抹眼泪顺着女孩的脸颊迅速落下,没有停止。

“无论你做了什么,藏得多好,都不逃不过偷偷作祟的心瘾。”

女孩的眼泪一直从眼角溢出,不过她说话的语气却异常冷静,她说:“我叫白念念,我杀死了一只大象,现在我应该怎么办?”

“为什么你要杀死大象?”

“告诉你个秘密,其实我是蛇妖,我觉得我可以吞了这只大象,可没想到消化不良。”白念念的口气如同月光的皎洁,与诡异。

“你是1989年(蛇年)出生的?”

“对。”

“30岁啦?看起来不像。”佐治略有些吃惊。

“29。”白念念纠正道,似乎她觉得差一岁,就像差了一个世纪,就像差了青春与中年的距离。

“喂。”白念念将话题转回,“你不是说你可以帮我吗,那我现在到底应该怎么做?”

佐治想了想,说,通常如果杀害的是些猫和狗的,掰断手指,令怪物的魂魄附在一个玩具上,就能超度亡魂。可是你的情况不同,你杀害的是一只大象,庞然大物,心不足蛇吞象,自取灭亡。

“那我没救了?”白念念问。

“有个办法,从现在开始,你当一个拥抱者,拥抱一百个人。”

“拥抱者?”

“对,拥抱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能把体内的负能量传递给另一个人,每次传递,你就会觉得温暖一点,你身上的包袱也会轻一点。”

“那我只要拥抱一个人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要抱一百个,一百个,很多耶。”白念念扳动手指计算着。

“拜托,你传递的是你的怨气,衰气,如果只传给一个人,那个人岂不是会很惨。”佐治续而说,“当拥抱过一百个人以后,大象的魂魄就会得到超度,它也将彻底离你而去了。”

长夜中大多数人都沉沉睡下去,只有佐治和白念念谈论着都市里这件光怪陆离的奇事。

“虽然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不过我愿意试试。”白念念抹去眼角的泪水。

“那就从我开始吧。第一个,你可以拥抱我。”佐治摊开双臂。

“你?”白念念迟疑了一下,“你不会是骗我的吧,别人知道我的名字都要一千元,抱一下怎么也要翻倍。”

“正好,我每捉一个怪物就要收费三千。这一来一去我们就扯平了。”

没等白念念反应过来,佐治就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在那一瞬间,白念念感觉到心中的某一段纠结化成青丝,如烟消散。

3.

三日后,晚间十点。

小巷内,佐治刚刚支起木桌,从书包内取出几个猴子的玩具,就听见远处噔噔的木拖鞋声。

汤圆又来了,这次他走得很快,佐治感觉到那是一种兴奋的声音。

汤圆坐在椅子上,一手“啪”的按在桌子上,食指上还系着白色的绷带。

“你怎么又来了?”

佐治埋头继续整理着包裹内的物件,怪物猎人迎客前要做很多准备。万物皆有灵性,按照规矩做,才能不惹麻烦。

“你听说过Flamingo吗?”汤圆问。

是火烈鸟。

佐治忙碌的手忽然停止下,随之他感觉到他脸上的那道疤就像火烧似得灼了一下。

“你想要干嘛?”

“捉住火烈鸟,剥下它身上火红色的皮毛,会是一件很棒的战利品。”

“我可能帮不了你。”佐治摇摇头。

“没关系。这次要断哪只手,我都可以。”汤圆张开他剩下能活动的九只手指来,“就算这十个手指头都断了,也值得。”

佐治说,你不明白。如果你杀得是羊或者猴之类的,断几只手就可以让动物超生,没有问题。可是这次你想要宰杀火烈鸟,这是世界上最有灵性的动物,它的魂魄会和你的身体绑在一起,然后往天空窜升,也就是会拉着你越飞越高,如果掉下来,你会粉身碎骨,这是一件要命的事情。

“我知道,可是这个机会很难得,抓住这只火烈鸟,我这辈子就不必再做一个屠夫了。”汤圆回答,“有些事情,诱惑而危险,却值得我用命去冒险。”

汤圆从口袋里掏出三万元,放在桌面上。

“我不想赚这个钱。”佐治摇了摇头。

汤圆将桌面的钱朝佐治的方向再次推进,“我听说过你的事,那只火烈鸟曾经伤害过你。还在你的脸上留下了一道疤,对吧?”

佐治脸上的那道疤又像是火烧似得灼痛了一下。

抓住火烈鸟是每个怪物猎人的成就。

很多年前,佐治曾捕获这只火烈鸟,正准备摄取魂魄的时候,那只火烈鸟突然扑腾的飞了起来,用它的爪子划过佐治英俊的面庞,如同火烧般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疤痕。

“你不想要报仇吗?”汤圆问。

的确,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佐治翻山越岭一直去寻找这只火烈鸟,想要亲手宰了它。毕竟,这只鸟毁了他的脸。

可他怎么找也找不到火烈鸟,时光渐渐磨平少年的梦。谁都是从年少一夜间忽然长大,渐渐接受世事无常,沧桑变幻。

反而,佐治开始感谢起这只火烈鸟来,火烈鸟是有灵性的,可以要了人命。但它只是毁了佐治的脸,没要了他的命。

这几年佐治时常这样安慰自己,欲求不可得,你奈人生何。

“就算你不做,很多人都会做,你知道的,我可以请其他的怪物猎人帮我,你年纪不小了,机会就只有这一个。”

汤圆的语气渐占上风,他似乎很了解佐治。

佐治的实际年龄是三十五岁,这是怪物猎人的极限年龄。

其实怪物猎人所解救的所有动物,它们的魂魄都没有被超度,而是负在了每一个怪物猎人的身体上,所以佐治每晚都会失眠,被那些如影随形的怪物们重负压得喘不过气。

“二十万。”汤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他知道这个数字,佐治一定不会拒绝。

佐治看着桌面的支票,不知不觉已到了收摊的时间。

4.

最近一段时间,白念念每天晚上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将波浪般的长发染成暗红色。她立志做一名拥抱者,拥抱一百个陌生人。

白念念往大街上一站,然后喊着:“来吧,你有什么开心的事,快来抱一抱我,让我也开心开心。”

街上的行人们纷纷侧目,这么漂亮的女孩谁都想要去抱一下。

有几个年轻的小伙子上去了,用不同的胸怀迎向白念念。

但白念念感觉这样的拥抱好像缺少了什么。于是她推开怀中人,说着:“这个拥抱我不喜欢,有请下一位。”

换了一位又一位,混杂着咸味,汗味,铜臭味,有一刻好像对了,下一刻又竟是错的。

在温柔交换的逐渐麻木间,白念念突然想起了佐治,多日前他们在天台上的那个拥抱,有一种又痒又念的诱惑着迷,让她像是吸食鸦片一样,需要再来一次。

于是她跑回家,上了天台,喘着气对着佐治说了一句,“喂。”

佐治正在收拾行李,一会儿他会乘坐通宵巴士去往山林,火烈鸟藏在山林。

“怪物猎人,你要去哪里?”白念念问。

佐治指着天空,有一颗星星。他说,所有的梦想都会被星星指引,那颗署名我的星星,刚刚闪亮了一下,现在我要去做一件星星让我做的事,去星星要我去的地方。

“你要去多久?”

“我可能不会回来了。”佐治回答。

“怪物猎人,你可不可以带我走?”白念念问。

没等佐治回答,白念念从佐治的身后拥抱着他。就如同磁铁的正反面被牢牢吸引,白念念闻着佐治身上的味道,是一种她和佐治都拥有的气味,傲骨冲不上云霄,孤独排山倒海。

“我要去的地方很危险。”佐治将手放在腰间,正好触碰至白念念的手背。

“还有什么比一个人迷茫的活着更危险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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