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的自白(上)

文|金心


图片发自简书App

一 降生

人们常说十月怀胎,一般母亲肚里的孩子九个多月就可以正常分娩了。可我妈妈和我就不一样。据说我从娘胎里的出场方式让人吃惊不小。在妈妈肚里十一个多月了,还闷声不吭,一点动静都没有,把我爹妈吓得不轻。

后来,爹妈求了村里一个祖传接生婆,费了十几种催产土方,好不容易才见红。费尽周折生下我,我却像个闷蛋,一声不吭,瞪着眼、皱着眉,凝视抱我的每一个人。

我老爹担心我有什么异样,就按照祖传接生婆告诉的方子,用力拧了拧我的大腿儿,我不得已只能哼唧两声。

这些自然是爹妈后来告诉我的,我自个儿当然无从知晓。

二 取名

我爹妈老老实实,本本分分,不过一辈子过得有些憋屈。碰见又生了这么一个闷声不吭的孩子,起初很是来气。于是,那晚我爹半宿没睡,搓着手、在院子里踱来踱去,最后跳跃着向我妈宣告——孩子的名字已琢磨好,叫朱大雷。

我爹希望我别再像他一样,一辈子没有什么想法,总被人使唤来使唤去,窝窝囊囊,庸庸碌碌的没有丁点作为。我爹叹着气——人的一生如果总夹着尾巴,没声没气地活着,简直太可悲了。他勉强笑着对我说,希望你能人如其名,像天地间的一声响雷,发出自己的声音。

三 妈妈的眼泪

后来,我慢慢意识到我与周围同龄人的不同。别人几分钟可以穿好的衣服、鞋子,我却因分不清前后、分不清尺码大小,要拾掇好久。

即便父母帮我拿好摆到面前,我还是经常把已经正面的衣服又给折反过来,穿在身上,当然脚上的袜子也常常是反着的,甚至鞋子也是左右不分的。

我常常看到妈妈一边抹泪,一边脱下我的鞋子,袜子,衣服,然后衣服折反过来套在我身上,袜子折反套在我脚上,鞋子左右换一下位置套在我脚上。

那时的我自然也不知道妈妈为什么而哭,我所知道的是妈妈给我穿的衣服、袜子、鞋子,比我自己穿着的舒服,好看。

四 图腾

渐渐长大,爹妈开始意识到我好像和他们一样,也只是一个普通人,甚至还达不到正常孩子的水平。

“我们家祖上出过的最大的官是朱元璋……”,我老爹不止一次给我念叨。当发现我大概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天分的时候,老爹再也不当面跟我提祖上的朱元璋了。

有一天,我看到一群人围在一颗枣树下议论着什么。我靠近时,议论声小了,只听到一个背对着我的人说——“他老朱这辈子窝囊死了,估计三代也难翻身了……”。我知道,他们是在怂我老爹,当然说我老爹也是在说我。

从此不用老爹训导,我已知道我小小肩膀上的责任,那些恶言恶语开始刻进我的骨子,融入我的血液,我开始懂得要为家族复兴发奋图强。

在我五岁年纪,我嚷嚷老爹要去上学。老爹老妈眼睛一亮,他们像似抓到救命稻草,手舞足蹈、欣喜若狂。

五 上学

后来我上小学了。

有一天下午,临近放学时,数学老师卫石生走到我面前,满脸无奈地对我说“写字都快两年了,你怎么那么笨,连个‘2’都不会写?!”。我庆幸极了,他没有说我傻。

我分明记得当时有好些同学课间时分,总喜欢拉我一起做“过风过雨”的游戏。两边人面对着排成两行,对向的两人双手在齐肩高的位子交错搭着,每个人腾出右脚,伸出脚尖与对向站立的人脚尖相互搭在一起。他们喜欢让我从一头到另一头,只许走不许跑。然后,当我按着他们说的去做时,只见两边的人用嘴吹风的吹风,用嘴喷水的喷水,而且嘴里还齐声高喊“傻子——傻子!”。几个来回下来,我头上、脸上、身上已到处都是白白的唾液星子。那时的我,一直以为伙伴们喜欢找我玩,我也很开心能和大家一起玩,除了他们嘴里叫我傻子让我隐隐感到有些不舒服。现在数学老师只说我笨,没说我傻,这简直太好了!

不知是我当时的表情激怒了卫老师,还是他全然出于老师对学生的关心,他咆哮起来“走,跟我一起去你家!”。

在我父母面前,他像极了一个怨妇,唠叨个没完没了。具体内容我忘了,只记得那句“写字都快两年了,你儿子怎么那么笨,连个‘2’都不会写?!”。他没有说我傻,我依旧感到庆幸极了。

我很感激,我的爸爹妈妈。记得那位老师离开后,爹妈并没有责罚我。相反,他们一以贯之的宽解、抚慰我幼小的心灵。妈妈说我,不是不会写,只是写的没有书上要求的那么好看。爸爸说我,咱多花点时间练习,肯定可以超过其他小朋友。

后来连续几天,几星期,我放学回来,爹妈都坚持陪我一起练习写‘2’。爹妈轮流陪我,他们搬小板凳坐在我身边,大手握着我的小手,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地手把手教我写‘2’。

后来,我终于可以独立写‘2’,而且写的比班上所有小朋友都好。

卫老师不再说我笨了。小伙伴们不再叫我“不会写‘2’的傻子”了,但他们还是叫我傻子,还是会课间时分拉我一起做“过风过雨”的游戏。照例几个回合下来,我头上、脸上、身上到处都是白白的唾液星子。

那时的我,依旧以为伙伴们喜欢找我玩,我也开心能和大家一起玩,除了他们嘴里叫我傻子让我隐隐感到不舒服。

六 流血

每天我早早做完功课,然后去菜地帮父母挖菜,捡猪草,回来洗菜、喂猪。赶上池塘有浮萍的日子,不用父母安排,我会拎上小桶、水盆、竹竿以及漏勺去捞浮萍。大概一小时光景,满载收获,就这样几顿猪饲料又帮家里省下了。

还有些时日,我曾伙同村子里的一帮孩子背着麻袋捡拾碎玻璃,起先我们在村子里的房前屋后挑拣,后来当碎星残片都没有了的时候,我们便转换战场去了邻村,再后来我们还去过距家10多里外的地方。

一不小心后背被玻璃碎片划破,血染外套的时候,大伙伴们有的吓哭了,大家不知道怎么办,当时的我很淡定拎起装玻璃的大麻袋,面不改色往家走。到现在我仍记得爹妈看到我回家的刹那表情,满是爱怜却又惊恐万分。

至此以后,我的老爹老妈又开始觉得我跟他们不一样,好像跟我的那些同龄人也不一样。

七 拾麦穗

每年的六月份是夏忙季节。乡亲们会特别忙碌起来,收割麦子,晾晒麦子,打包麦子,运输麦子,脱粒麦子,三五亩的小户前前后后要忙上大半个月,十来亩的农户则要忙活更久。

起伏的山脉连绵不绝,成块的大田地被切割成若干不规则的小田地,机器不方便进去收割,所以至今老家一直保留着手工收割麦子的习惯。

外边天气酷热,爹妈想让我呆在家里的砖瓦房里避暑,他们则去地里干活,要赶在天气变化前把地里的麦子抢收完毕。

我正在屋檐下看地上成群的蚂蚁,忽然透过院子大门看到一群伙伴提着袋子走过。我慌忙从靠墙的地方拾起一个破篮子,准备追上他们。

“等……等等我!”我上气不接下气喊着他们。

为首的是一个年龄明显大了一点的伙伴,他停下来,转过头看我。

其他小伙伴也都停下来,转过身看我。

“傻子,你要干什么?!”为首的质问。

“对呀,对呀”,小伙伴起哄说,“你想干什么?!”。

“我想跟你们一起去”我说。

“你跟我们一起干什么”他们问。

“你们干什么我也干什么”我低声说。

“要跟我们一起,可以”为首的说,“但我们有个条件”。

“你要给我们一人买一个冰棍儿”他说。

“你必须保密,不能告诉大人”,其中一个警告我说。

“你要是不守信,下次就甭想再跟我们一起”另一个咬着牙说。

于是,他们每人有了一支冰棍儿。

因为换购冰棍儿,家里的酒瓶被我翻了个精光。卖冰棍的师傅慌张地收好酒瓶,骑上车闪电般离开了,估计是怕家长追上找麻烦吧。

他们吃上冰棍儿后,我就跟在人群后面。为首的和他的小伙伴们没再赶我。但是没人理我。我乞求队伍尾巴一位瘦小的同伴,他终于开口告诉我,他们要去捡拾麦穗。然后,我看到他们集中一起。他们一边窃窃私语,一边回头笑着看我。我感到很高兴,他们终于看我了,而且还对我笑呢。

“傻子!”,为首的走过来,“是你自己情愿跟我们的,待会你必须先给我们一人捡拾一大把麦穗”。

“噢”,我开心地回应。

其实傻子是高兴有人和自己说话,可傻子哪晓得一大把麦穗是多少,更不晓得一群人一人一大把是个什么数量概念。

“你说”,为首的诡异地笑着,“‘我是傻子!’”。

“你说我是傻子”我重复着说。

一群人哄堂大笑。

“你说——我是傻子”为首的顿了顿说。

“你说我是傻子”我重复着说。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叫我老大!”为首的瞪大了眼。

“老大”我弱弱地叫他。

“给老子声音大点喊”。

“老大!老大!”我连喊两声。

为首的咧着嘴笑,其余人也咧着嘴笑,好像他们真的变成了电视上脚蹬发光皮鞋,头戴潇洒墨镜的老大似的。

找到一片收割完的麦田,他们让我开始干活,他们自己则溜到麦田尽头一个大树下乘凉。太阳炙烤着的大地,滚热的像个烫手山芋。我赤脚来回走着,还要躲避那成垄的尖尖的麦秆,一不小心,脚就被扎个鲜血直流。每隔一阵子,他们就会来一人取走我捡拾的麦穗。而我早已汗流浃背,脸上的汗珠子滚到嘴里,我咂咂嘴,好咸呀!

夜幕降临,他们每个人提着满满的麦穗,哄笑着一起走开。我破旧的篮子里,却什么也没有。我孤零零地往家走去,陪我的只有我那不会说话的破旧的空篮子。

接着,每天早上他们喊我一同捡拾麦穗。夜幕降临,照例他们每个人提着满满的麦穗,照例哄笑着一起走开。而我那破旧的篮子里,照例什么也没有。

有一次,爹妈发现了,把为首的“老大”批评教育了一通,还告诫我以后不要和他们混在一起。

后来,每天早上他们就不找我了。

但是每次村子里他们见到我,照例指着我的鼻子,喊我“傻子”。

他们喊我傻子,让我感到不舒服。

八 妈妈笑了

上学路上,他们指着我穿反了的衣服、袜子、鞋子,嘲笑我低能,还骂我傻子。从他们嘲讽的目光里,我读到了屈辱。看到他们咄咄逼人的丑态,我感受到了来自骨子的寒冷。

后来我就固执地不再让妈妈给我穿衣服,穿袜子,穿鞋子。我自己反复练习,然后让妈妈检查纠正。皇天不负苦心人,我竟然学会了自己穿衣服,穿袜子,穿鞋子,而且衣服是正着穿的,袜子是正着穿的,鞋子也是正着穿的。

我看到了妈妈的微笑。

但他们照例骂我傻子,只是不再指着我的衣服、袜子、鞋子骂。

九 为什么叫我傻子

学校旁边,有个简陋的小卫生所,卫生所里有个播音喇叭。

每当广播里传来歌声时,我会兴奋地用我老公鸭似的嗓音一起哼唱,当然这是他们说我的,甚至不能自已地手舞足蹈。在我High歌的时候,看到他们指着我,一边笑,一边喊我傻子。

每当有女同学来围观,用那怪异的眼神看我时,我的手脚就不自在起来,渐渐跟不上节奏,直至仅剩屁股在那里慢慢扭动。

于是,他们笑得更厉害了,喊我傻子的声音也更带劲了。

当广播里传来长江闹水灾,数以万计的灾民四处逃难时,我哭得稀里哗啦。可他们还是指着我,一边笑,一边喊我傻子。

当我走路不小心撞到树上,鼻子出血,他们不仅不帮我,还指着我,一边笑,一边喊我傻子。

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叫我傻子。

十 孤独

我觉得我跟他们不一样。

所以上学、放学路上,看到他们滚铁环、烧野草,或者打扑克时,我不再靠近,甚至远远看到他们,我便掉头躲开。

课间十分钟时,我不再和他们一起玩 “过风过雨”的游戏。我头上、脸上、身上再没有白白的唾液星子。

只是这样一来,我感到了孤独和苦闷。连日来的形单影只,于骨子里欢喜热闹的我来讲,实在是一种折磨。

学校后边的大堰河,是我经常光顾的地方。大堰河西北方向,斜卧一颗皮垂柳,枝叶稀疏,树顶光秃秃的。我时常静坐那里以泪洗面,直到哭得眼睛红肿,鼻涕糊满整个下颚。当背后有脚步声传来,我自动切入鸵鸟模式,蜷缩着身体,把头紧紧埋进胸膛。脚步声走远,我方至水边蹲下,掬一捧水洗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