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父亲,可是在我的父亲的面前我依旧是那个无所依的小孩儿

文/王志刚(预计阅读时间5分钟)


周日中午,正在加班的我接到姐姐的电话。


其实,这段时间我很排斥接到家里的电话,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们,抑或更准确地说我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而已。


但是还是接了电话。姐姐问我今天忙不忙,我说还行,正在加班。姐姐说今天接爸爸来我们这个小城市看病,问我中午有没有时间一起吃饭。


我忙完已经中午一点了,然后匆忙赶到姐姐家。一进门,看到姐姐和父亲正准备吃饭,外甥与外甥女已经吃过了。显然,他俩一直在等我,却没有一个电话催促我。


匆忙坐下之后,我机械般地脱下外套。父亲与姐姐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我只是默默着吃着饭,口中不咸不淡,心中却思绪万千。


我始终没有抬头看父亲一眼。自从上次从家里回来前,我摇下车门匆匆告知他们我接下来的决定时,没等他们发表意见我就逃也似的发动了汽车。自此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勇气去面对已经年逾古稀的双亲。


我听着他们父女俩寡淡的聊天。


不知从何时起,原来沉默寡言的父亲,早已经变得絮絮叨叨,而且很多话在我们儿女眼中看似无聊甚至有些幼稚。姐姐耐心地接着父亲的每一句唠叨,而且每一句都精心地回复着,还时不时反问父亲一句他口中那些村落中我们早已记不起的老人们。


最终,父亲还是没忍住问了我一句。


“骑车来的?”

“嗯。”

“车也没要?”

“不是没要,是不需要。这不都是为了孩子嘛。”


我们都很适可而止的就此打住了今天唯一的几句对话。


此后,父亲默默地吃着碗中的面,我故作习惯性地拿起手机。


其实,我只是不知道该将目光放在何处。姐姐在识趣地收拾着我们吃过饭的残局,父亲则略显局促的找着自己的药,用外孙给他倒的水努力地吃着自己的药。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没有正视过父亲的模样。尽管我早已经知道他的鬓边已经花白,他的背早已佝偻,他的双腿早已弯曲,甚至此刻他的关心都小心翼翼。


其实,我只是没有勇气。


以前,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们我这个莽撞的决定,但是还决定以毋容置疑但是略带置气的口吻告诉了他们。只是,我不太确定,他们是否已经知道或者说是否同意我早已先斩后奏的决定。


然而今天,我想姐姐之所以喊我回家吃饭,或许也是为了委婉的告诉我他们二老其实已经知道了我的决定。


当最后父亲问完我怎么来的时候,我俩都不再言语。原来,父子之间的沉默,可以如此坠落,以至于我们彼此都看不到最初的光末。

此刻,凌晨的夜里,我坐在办公室的电脑桌前。音箱里放着许飞的《父亲写的散文诗》,声音开到最大,却依然止不住打湿键盘的液体。一滴滴豆大,一片片湿润,一场场难言。


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坚强,但是却也认为自己并不懦弱,哪怕偶尔难忍、有时酒醉。


我知道,我已经是一个父亲了,在儿子的面前我始终扮演着一个微笑甚至是坚强的角色。可是,当我这天面对一个七十多岁早已经絮叨成性的佝偻老头时,却脆弱的如同丢失心爱玩具的孩子。


我一直强忍着泪水,看着父亲一瘸一拐地走下六楼时,口中还时不时的埋怨着下楼比上楼更让腿疼难忍。一直到楼下,我赶紧带上口罩,并催促着父亲先坐上姐姐的车,父亲一遍遍念叨着自己并不冷。其实,我只是害怕他看到我眼中早已快掩盖不住的泪水。


原来,我还是他身边那个矜持的小儿子,有些骄傲,有些脆弱,有些倔强,有些无奈。只是,他曾经习惯的保护,早已不再无所不能。于是,他只能用试探性的言语,和我探讨着我这次人生中无以复加的变故,尽管这件事或许于他们来说更加难以接受,可是他还是习惯了这种小心翼翼。


我的父亲,不会记日记,更不会留下散文诗。但是,当初他用并不厚实的肩膀,撑起我余生的无限宽广;而今,他用依旧单薄的身躯,小心翼翼地关心着我的温暖。


我承认,我真的不敢面对。不敢看他花白的鬓边,不敢望他浑浊的双眼,不敢听他沙哑的声音,不敢直起身高过他佝偻的身影。


我以为我是胆小,原来,我是只是亏欠。亏欠那些浪荡的时光,亏欠那些无忧的童年,亏欠那些常年不曾回家的理所当然。


此刻的我,泪水止不住的流。

可是,我也只能在这种深的夜、听这种轻的歌、写这种缓的字、记这种沉的情。


下次再见到他们时,我依旧会寡言少语,甚至会故意装作很累匆匆睡去。只是,我知道,哪怕我老到几十岁之后,只要在他们面前,我就可以这样故作倔强的少年般,不言不语、不必抬头、不用表情,就可以安然睡去。


公司有人给我电话,询问我关于工作的一些事情。我敷衍般的回复之后,依旧躲在被窝里蜷缩成一团。原来,我还是那个孤独无依的少年。只是,此刻,我再也无法在父亲面前肆意撒娇、刻意柔弱。


我在自己的儿子面前,竭力装作一个无所不能的父亲。可是,我在自己的父亲面前,却依旧是那个无所依的小孩儿。


音箱里传来那句“可我的父亲已经老得像一张旧报纸”,我的键盘前早已浑成了一片迷蒙般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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