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随笔‖《皮囊》:我们注定是既失去家园又无法抵达远方的人


蔡崇达的目的彻底达到了。

或者说,他蓄谋已久的“阴谋”终成现实。

他不仅写出了一部畅销书《皮囊》,更让我这个胆怯的人“看见”自己,“看见”更多人。

但这又是何其残酷和悲壮。

“看见”自己,就意味着自己要用手术刀,一层层地切开那些依附在皮囊上的肌肤,见血见骨,皮开肉绽,直至挖出那一颗砰砰跳却喘息不止的灵魂,看它卑微地颤抖,看它热烈地狂欢,相互纠缠着,可自己却无能为力。

而“看见”更多人,更是好比羞愧至极地把这颗灵魂,重重地摔在竹鞘上,听它破碎的声响,听它震颤的哭诉,让自己不可抑制地穿过这些声线堆砌起来的时光隧道,去找寻那些在站台上挥手告别的人,那些踏上人生列车转身离去的人,还有那些还来不及换乘的人。

这些人,就像一个个包袱,压在心头,让我们负重前行。

换而言之,蔡崇达就是一个已扣上扳机的“暴恐分子”,挟持着我们,并不断逼问着我们始终要回答的问题。

然而,这颗进膛的子弹,就是《皮囊》。

蔡崇达

我不仅胆怯,更恐惧。

看《皮囊》,我丝毫不敢做短暂停留。因为停留,就不得不“看见”,不得不直视那颗即将从枪管里咆哮飞来的子弹。我只能趴在那一个个沉重的文字上,掩藏自己,避免受伤,悄然地随着它们彳亍而行。一路颠簸晃荡,逐渐地,它们遇见阿太,一个倔强得像石头一样的九十九岁老人;遇见母亲,一个偏执得只愿活一口气的农村妇女;遇见父亲,一个始终无法斗得过命运的船员;遇见张美丽和阿小、文展和厚朴,那些套进虚幻的想象中却被压制在尘埃里的人;以及遇见海和城市、神明和土地,尽管穷尽毕生去挣扎去逃脱,可仍固在原地,动弹不得。

遇见,在海边的一个小镇。

遇见,在广阔的世界。

遇见,是现实和往事的撞击,是皮囊和灵魂的对峙。到最后,头破血流的,身心俱焚的,终是自己。

我熟视无睹,但他们却早已乘机刻进了骨头。

 

可是,蔡崇达如此幸运,如此勇敢。他用尽三年时间,拉着一书文字禹禹独行,不动声色,却面红耳赤地与每一个遇见的人生动交谈、友好拥抱。但我知道,他在胁迫我们之前,就已经自残。“在写这本书时,每一笔每一刀的痛楚,都可以通过我敲打的字句,直接、完整地传达到的内心。”他无疑像一个合格的医生,最终把手术刀划向了自己。

而我,就像厚朴那样,病得严重,既不敢面对那把手术刀,也无法找到最后的药方。

所以,我只能顾影自怜,假借蔡崇达的胁迫,利用文字的善意,在“五步一回头”的片刻瞬间,小心翼翼地回望我的家族和亲人、我的小镇和故人,以及生我养我育我的那片潮湿却炙热的土地。

不作声响的,我担心因长久地回望,那些充满质感的人和物都会急匆匆地向我赶来,对我笑、与我哭,为我担忧、替我心疼。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伤害。

于我来讲,他们太过在乎、太过珍贵。我轻易不敢去碰触,哪怕一丝的接近,都会让我自责而内疚,让我猝不及防而惊慌失措。

所幸,我愿意成为一具不让灵魂折腾的皮囊。

 

可是,《皮囊》超乎我的想象。它既比我想象中的要好,又不及我的想象。它的好,好在它的的确确地冲破了我自身加固的防护墙,让我真真切切地“看见”自己和“看见”更多人。然而,它的不及,不及在于它把自己“看”得过于透彻,把更多人“看”得过于明白。

这种相互撕扯的“看见”,从头至尾交织在一起,无休止地缠斗着,让每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无地自容。于是乎,往事再次走进现实中,灵魂仍然回到皮囊里。

而我们依旧活在当下。

是的,活着更为重要。

活着本身就是一种矛盾结合体。

慢慢地,我们不知不觉地按照蔡崇达的思维逻辑和情绪流动,去感知每一个人的体温。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爱恨情仇,他们跌宕起伏的一生竟然如此裸露在我们的眼底。然后,我们会情不自禁地走过去,和他们一一遇见,含笑示意、鞠躬问好,彼此关照、彼此温暖。

恍惚间,我们又抽离出来,稍不留神,便悲从中来,掩面而泣。

 

何为悲?

为谁泣?

因为“看见”。看见自己在不顾一切地往前冲,看见更多的人在毫无保留地往后退,距离越拉越远,彼此越来越模糊。

要是再视而不见,我们就会忘记为何出发、去往何处。

他们不仅仅是我们人生路上的一个个坐标,更是我们安置疲倦的灵魂的栖息地。他们不仅仅参与了我们的生活,更塑造了我们的生活。

“看见”他们,能让我们更清晰地“看见”自己,以及这个“世界”。

于是,那些我们始终要回答的问题,渐次明朗。

答案,有这么重要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们既然已经出发,就注定是既失去家园又无法抵达远方的人。

而这一路上,“看见”便是唯一受我们自己控制的“命运”。

蓦地,砰的一声,我看见《皮囊》这颗子弹,迅速穿过我的皮囊。

我隐隐作痛,愈发灼热。

但我喜出望外,因为这子弹击中的,是我那久违的灵魂。

 

《皮囊》:书中佳句

1、  肉体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伺候的。

2、 财富解决了饥饿感和贫穷感,放松了人。以前,贫穷像一个设置在内心的安全阀门,让每个人都对隐藏在其中的各种欲望不闻不问,然而现在,每个人都要直接面对自己了。

3、 每个人都已经过上不同的生活,不同的生活让许多人在这个时空里没法相处在共同的状态中,除非等彼此都老了,年迈再次抹去其他,构成我们每个人最重要的标志,或许那时候的聚会才能成真。

4、 看到活得这么用力的人,我总会不舒服,仿佛对方在时时提醒我要思考如何生活。

5、 我自己也一直警惕地处理着想象和现实之间的关系:任何不合时宜的想象都是不需要的,因为现实的世界只有一个。

6、 有些人确实一门心思突破一切想抵达所谓的新世界,但转头一看,却发觉,他们只知道用老的规则来衡量自己;才发觉他们彻头彻尾地活在旧体系里了。

7、 或许能真实抵达这个世界的,能确切地抵达梦想的,不是不顾一切投入想象的狂热,而是务实、谦卑的,甚至你自己都看不起的可怜的隐忍。

8、 我一直觉得有生命力的地方在于浑浊。

9、 或许,生活就是张这样的答卷,你没有回答,它会一直追问下去,而且你不回答这个问题,就永远看不到下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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