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珍

一些天前,我突然很想用一種方式紀念她。

我找到Li,說要在皮膚上刺上她的名字。

“有沒有一種意象可以代表她呢?”

Li問道。大概是認為這樣的形式會讓紀念的意義更為隱秘。

我低頭想了很久。

“沒有。”

我想不到。


“要不然就刺上一支鄔巴拉花吧。”在我們最痛苦的時期,我曾經急切的祈求度母護佑,愿她遠離婆娑之苦。

“這支花就代表了她嗎?”

Li問。

“不是。”我堅定的回答,同時也悲傷起來。


沒有什麽能夠代表她。在她活著的時候。

SZ的一生都是精神貧瘠的一生,除了我,她似乎沒有最在意的事物。她不喜歡動植物,也不熱衷與社交、運動……

她不像她的丈夫那樣有一屋子的字畫,一院子的花草,可以將精神投入學習、耕種,於內,他的丈夫有一個完整的個人世界,於外,他同樣具有權威。他的子女敬他、也怕他。

SZ沒有。她只有她少的可憐的退休金。在子女面前緊緊握住,已保自己搖搖欲墜的晚年。儘管最後也沒能保得住。

(所以我想不到那個可以代表她的具象,除非我將自己紋上去)

SZ是沒有“自我”的。她是那個年代最典型的女人:年紀輕輕嫁給一個在稍微有點職位的男人(16歲?),一輩子吃穿不愁,有保姆伺候,又生下三個在外人看來“出息”的子女——在一些公務機構担任要職,這些構成她能夠炫耀的自己的、唯一“本事”。那些偶爾陪在她身邊打牌的老姐妹,總是獻媚的說:“積福呦!一輩子也沒吃過什麽苦。孩子又出息…”一邊悄悄地觀察她兒媳归家后陰沉的臉色,要是哪天兒媳进门心情不好,摔摔打打,她們總能恰如其分的找好藉口速速離去。

她們大概見過,她被引以為傲的子女深深厭惡與遺棄(他们强行住进她的家中,却宣告主人的的地位);中秋節她一人沒落著望月的背影;时常剩菜剩飯的伺候,冷面冷臉的冷暴力;或巧言令色的诈骗,仅为得到她所剩无几的“资产”…她丈夫離去以後,她日夜昏昏欲睡,給我打電話,嘶喊、哭闹、抱怨、求助…我说她无理取闹,卻沒有任何辦法。

因為我和她一樣,都是這個家庭里最沒有力量的人。

SZ雖然認識幾個字,卻沒有什麽文化,她不懂那些字符背後的意義,想讓她读书,她也只是指著那些文字癡癡的念著,大腦完全放空,書絕不是她可以打發時間的理由。

所以她有那麼多那麼漫長的時間去等待。

等待一個她唯一親手帶大的小孫女,一年一次的歸巢。抱着她,依偎在一起,互相取暖,陪伴。

只有看到她,SZ暗淡的眼睛才會發出光來。

“想吃什麽?”

“肚子饿吧”

這是SZ說的最多的。可她卻做不出任何可以下嚥的可口飯菜來……


機器馬達嗡嗡作響,Li在我身上刺起來。每一次落筆,彷彿都在逼迫我忘記更久遠的事。只有將念頭拉回當下。去感受。原來心裡和身體的疼痛,無法量化,也不能對比。

彌留之際她也會這樣痛嗎?我難過我不能陪你一起。

哭喊也像她那时一样无力。

幾個小時後,SZ的名字鋒利的落在烏巴拉彎曲的根莖一側。變成一個永久的“符號”。

活著的時候不具有的力量。我真希望化作永恆之後的你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