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6-28  《珊瑚岛》与《动物农庄》:乌托邦与反乌托邦的对峙,通往超人之路

熊逸。14.4 | 《珊瑚岛》与《动物农庄》:乌托邦与反乌托邦的对峙

孤岛生存如果要有美好的结局,两个核心要素必不可少:一是丰富的物质资源,二是悬殊的个人能力差异。《珊瑚岛》的情节设定恰恰是这样的。《蝇王》和《珊瑚岛》的情节走向和结局的迥异,其实正是由初始设定决定好的。

《动物农庄》和《1984》表现出作者奥威尔对苏共前景的惊人预见力,《动物农庄》的故事可以看做对霍布斯《利维坦》的寓言体说明。

无论霍布斯还是奥威尔,对人性恶并没有追溯到足够遥远的本源,反对派最容易从这里进攻。

接下来是今天的正文。

(1)进取的维多利亚时代

昨天留下的思考题是:如果由你来设计一个孤岛生存的故事,要求是“必须合情合理地编出幸福的结局”,你觉得故事的核心要素应该是什么呢?

我的答案是:核心要素有两个,一是丰富的物质资源,二是悬殊的个人能力差异。

用这两点来看《蝇王》的孤岛,就会发现那里不但资源匮乏,几位主角的个人能力差异也并不很大,而今天要谈到的《珊瑚岛》就完全具备了这两个要素。

当初笛福以《鲁宾逊漂流记》开创了“孤岛生存”的文学类型,引来一大批人的跟进,巴兰坦的《珊瑚岛》就是其中的佼佼者。《珊瑚岛》在当时的创新之处,是把主人公由成年人变成了孩子。自从这部书出版之后,长盛不衰直到今天,一代代英国人的童年里都有它的陪伴。但中译本我只找到删节加简写的少儿版,情节只保留了前半段。如果你感兴趣,可以直接读英文版,语言并不古雅艰涩。

《珊瑚岛》首版于1858年。这是中国人熟悉的一年,著名的《天津条约》就在这一年签订,中英休战。也正是在这一年里,东印度公司的权利收归英国王室。威廉·弗里斯的巨幅名画《德比赛马日》也是在这一年里完成的,这幅画可以说是英国维多利亚时代的《清明上河图》,选取特殊的时间,特殊的地点,描绘三教九流如何齐聚一堂,最能展现当时的时代风貌。你可以从这幅画里,很直观地感受《珊瑚岛》的社会背景。

这幅画里展现的时代风貌,不妨用三个关键词来简单概括:繁荣、文明、进取。

进取往往意味着冒险。我们说一个人有进取精神,也就意味着他是一个勇于冒险的人。这绝不是旧式人物的良好特质,而是大航海时代带给英国人的强烈刺激造成的。我们看《鲁宾逊漂流记》的开头,笛福以第一人称交代鲁滨逊的性格:“我在家里排行第三,并没有学过什么行业。从幼小的时候,我的脑子里便充满了遨游四海的念头。我那年迈的父亲叫我受到相当程度的教育,除了家庭教育之外,又叫我上过乡村义务小学。父亲的计划是要我学法律,可是我却一心一意要到海外去,其他什么事情都不能使我满意。我对于这件事情的倾心,使我对于父亲的意志和严命,对于母亲和朋友们的恳求和劝告,一概加以强烈的抗拒。我那顽固不化的怪脾气,仿佛注定了我后来的不幸生活。”

(2)作为《蝇王》标靶的《珊瑚岛》

《珊瑚岛》同样使用第一人称叙事,开篇是主人公拉尔夫的自我介绍:“故事有必要从我的早年经历和性格特点说起:我渴望到域外冒险,出海远航。我一直怀有浪迹天涯的激情,直到今天还是这样,这份激情是来自我心灵深处的,是我生命中的阳光。当我从孩童变成少年,从少年长大成人,我始终都在漫游——不是那种在家乡的林间、草地和山坡上的漫游,而是热情饱满地不断突破地理的局限,在广袤无垠的世界上漫游。”

在15岁那年,拉尔夫终于说服父亲,独自上了一艘商船漂洋过海。他在船上交到了两个朋友:18岁的杰克和14岁的彼得金。如果你足够细心,应该留意到戈尔丁的《蝇王》完全套用了《珊瑚岛》的人名:拉尔夫和杰克,两个主要角色和《珊瑚岛》一一对应,猪仔(Piggy)和彼得金(Peterkin)有着相似的发音。是的,《蝇王》是对《珊瑚岛》处心积虑的颠覆。

在《珊瑚岛》的故事里,商船不出所料地遭遇风暴,三个孩子成为船上全部的幸存者,被海水冲到了南太平洋一座无人的小岛上。随即他们发现,这里简直就是一座伊甸园。树上有一年到头都吃不完的椰子,天然椰汁和淡水都能解渴,打鸟、捕鱼也都不是难事。那么,“丰富的物质资源”已经有了,就要看还有没有“悬殊的个人能力差异”了。

差异确实有。首先从年龄上看,杰克比拉尔夫年长3岁,比彼得金年长4岁,这在少年人当中已经算是很大的年龄差异了。而且从一开始,杰克就表现出不凡的领袖魅力,无论从知识、技能、性格、谋划等等方面来看,注定会成为三个人当中的带头大哥,而拉尔夫和彼得金除了心悦诚服之外绝不可能有其他念头。

三个孩子融洽无间,就像生活在伊甸园里的亚当、亚当和亚当。还好,终于有一个女孩子出现了,她是某个土著酋长的女儿,和亲人一起被敌对部落追杀到这座岛上。三个男孩子见义勇为,救下了她和她的亲人。后来拉尔夫被海盗捉去,历经了千难万险才逃了回来。他们又在传教士的帮助下,促成酋长女儿和父亲和好,这两人先后皈依了基督教。最后,三个孩子终于等来了文明世界的海船,依依不舍地离开了他们伊甸园。

这部小说在温情脉脉和骑士精神的背后,暗藏着维多利亚时代的殖民主义意识形态,所以到了今天,它在文学批评界激起了许多争议。我们不必考虑这些争议,只用关注故事本身,看看三个来自文明世界的男孩子如何在孤岛上依然过着文明而友善的生活。霍布斯也许会认为杰克就是孤岛社群里的唯一主权者——这当然是很有可能的——但无论如何杰克都算是一个“开明君主”,和他的两名臣民相亲相爱。如果君主制和主权的唯一性是人类摆脱不了的宿命,那么《珊瑚岛》的模式无疑就是最理想的一种政治结构了。

所以老子会这样对霍布斯说:“你看,《珊瑚岛》模式让我们双方都能满意。”

霍布斯并不领情,反驳道:“《珊瑚岛》的三个孩子,真的是孩子吗?你没发现他们其实都是孩子模样的成年人,作者巴兰坦刻意给他们加了一些幼稚的言谈举止,但正是这些幼稚的言谈举止反而让读者很出戏,就像看到成年人在卖萌一样。他们的价值观是高度程式化的维多利亚时代价值观,他们的心态和行为是高度程式化的维多利亚时代绅士的心态和行为。这分明就是三位年轻绅士在一座美丽海岛上有惊无险的一段冒险生涯,是安抚孩童心灵的美丽童话。而且最为你忽略的是,那样一座气候宜人、物产丰富的南太平洋小岛,那是我们西方人的伊甸园,是你们中国人的世外桃源,根本就不是我在《利维坦》里描述的那个具有真实性与普世性的自然状态。”

老子狐疑了一下:“难道你是说,我是被非典型环境和非典型人物误导了吗?”

霍布斯用力点头:“到底还是中国人最了解非典!更有典型意义的故事,我向你推荐乔治·奥威尔的经典之作《动物农庄》,还是我们英国人的书。”

1884年版《珊瑚岛》插图,三名主人公刚到孤岛的时刻(Jack, Ralph and Peterkin after reaching the island, from an 1884 edition of The Coral Island, R. M. Ballantyne)。

(3)奥威尔的《动物农庄》

乔治·奥威尔有两部传世经典:《动物农庄》和《1984》。《动物农庄》是一部寓言体小说,篇幅短小,几十年前我曾经翻译过它。简言之,它讲的是一个农庄里动物觉醒,赶走人类,取得自立的故事,但重点不在于“自立”,而在于“自立之后”。

故事有一个奇幻的开场:农场主琼斯夫妇关灯睡觉,农场里的动物们悄悄地举行了一场集会。集会的主题是:在动物当中享有超然威望的大猪梅杰要把前天晚上做的一个怪梦通报出来。

梅杰的长篇大论极富煽动性,它的各种变体在人类历史上不断发出喧嚣,哪怕对历史毫无兴趣的人也不会对它的内容有半点陌生。这段言论意义重大,我就多花一点篇幅,把它完整地摘引出来:

「除了睡在后门外的乌鸦摩西,所有的动物都已到齐了。大猪梅杰见到大家都已安然落座并且全神贯注,便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话:“同志们,你们一定都已听说我昨晚的怪梦了。但是,我想过一会儿再讲我的梦。有些事情我想先说。同志们,我已大限将至,但在我死前,我觉得有义务拿出自己的一些心得和大家分享。我已走过了漫漫长路,我己费尽了无穷的思索,我想我已明白了生命的真谛,我想这就是我要对你们说的。”

“同志们,我们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看看吧,我们的生命悲惨、劳苦而短暂。我们吃饱饭不过是为了让身体还能够继续干活,直到用尽最后的一点力气;当我们不再有用的时候,就会被残忍地送进屠宰场。在整个英国,只有那些一岁以下的幼兽才懂得什么是快乐,什么是休闲。在整个英国,没有一只动物是自由的。在动物的生命里,只有悲惨和奴役: 这就是赤裸裸的现实。”

“但这就是命运吗?这只是因为我们的土地贫瘠得不能让他的子民过上体面的生活?不是的,同志们,绝对不是! 我们的英格兰土地肥沃、气候宜人,即使我们的数量再多上几倍也吃不完它所提供的食物。单是我们的这个小农庄就足够养活十二匹马、二十头牛和上百只绵羊——而且,他们还都能过上比我们现在更舒适、更体面的生活。为什么我们还要再继续这种悲惨处境呢?因为人类,人类从我们的手里偷走了我们几乎全部的产出。同志们,这就是问题的答案。归结成一个词——人类。人类是我们唯一的敌人。消灭了人类,就永远消灭了劳苦和饥饿。”

“人类是这世上唯一一种只消费不生产的生物。他不产奶,不下蛋,力不能拉犁,跑不能逐兔,但他是所有动物的主子。他使所有的动物为他工作,而他给动物们的食物却只能勉强让它们不致饿死,自己好从中掠夺余下的产出。是我们在辛勤地耕地,是我们的粪便使大地肥沃,而两手空空的也是我们。奶牛们,去年我看见你们挤出了成千加仑的奶,而这些本该喂养出强壮的牛犊的奶水又到哪里去了?每一滴都流进了我们敌人的喉咙里! 你们,母鸡们,去年你们又生了多少只蛋?其中只有可怜的几只被孵成了小鸡,余下的都被送到市场上为琼斯的人换得了钱币。还有你,三叶,你生的四只马驹都到哪儿去了?有谁来供养和安慰你的晚年?——它们都在刚满一岁的时候被卖掉了,你再也没有见过他们。而你又得到了什么?仅仅是一口粮食和一个窝。”

“甚至,这样的一个悲惨世界还不能让我们安享天年。至于我,我是从来不为自己抱怨什么的。我已经十二岁了,有了四百多个子孙。这只是每一头猪都该享有的正常生活。但是,没有哪一只动物会最终逃过刀斧。你们这些年轻人是不会像我这样幸运的。你,拳师,当你老迈无力的时候,琼斯先生会毫不犹豫地把你卖掉,你会被残忍地割断喉咙,你的肉会成为狗食。狗老了也没有好运,琼斯先生会在它们的脖子上系上砖头,把它们溺死在最近的湖里。”

“这还不够清楚吗?同志们,所有的邪恶都源自人类的暴政。只有消灭了人类,我们的劳动果实才能真正为我们自己所有;只要消灭了人类,我们会在一夜之间变得富有而自由。同志们,这就是我要告诉你们的两个字:革命! 我不知道革命会在什么时候开始,也许要等一个星期,也许要等上一百年,但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正义是终将来临的。仔细看吧,也许就在你短暂的余生里。并且,把我的意思传达给你们的后来人,让我们的子子孙孙都为正义而奋斗,直到有一天正义终于来临。”

“记住,做了决定就不能动摇。关于那些人和动物有着共同利益的话连听都不要听,那全是一派胡言。人都是自私的。我们动物要联合起来与之战斗,所有的人都是敌人,所有的动物都是同志。”

这时,听众中起了一阵骚动。四只耗子爬出了洞来倾听梅杰的演说,却在狗的追逐下仓皇地逃回了洞里。“同志们,”梅杰要求肃静,“有一点必须要明确,那些野生的动物,比如耗子、野兔,究竟是我们的朋友还是敌人?让我们投票表决。"

表决很快地结束了,站在耗子一边的占了压倒多数,只有三只狗和一只猫投了反对票。

梅杰继续它的讲话:“我要说的已经不多了,只是有一点还要重复: 你们要永远记住,两条腿的是敌人,四条腿的是朋友。而且,我们不能去模仿人类,即使我们已征服了他们,也不能沾染他们的恶习。我们不能住在房子里,不能睡在床上,不能穿衣,不能喝酒,不能抽烟,更不能去摸钱、做交易。人类的所有习性都是邪恶的。当然,最重要的是,任何动物都不能去凌驾于它的同类。无论是弱小的还是强壮的,无论是聪明的还是蠢笨的,全都是兄弟。动物决不能残杀它的同类。所有的动物都是平等的。现在,我该告诉你们昨晚我到底梦见了什么。这个梦难于描述。它展示了一个未来,一个人类已被全部消灭的未来。它让我想起了一些我久已忘记的东西。那是多年以前,当我还是一只小猪的时候,妈妈和它的同辈们经常唱起的一支老歌,那个我曾熟悉的调子现在早己模糊。但在昨夜,它又重回到我的梦里。这首歌我要唱给你们听: 尽管我已年老,嗓音已沙哑,但当你们跟着我的旋律的时候,你们会比我唱得更好。这首歌叫做“英格兰的野兽”。大猪梅杰清了清嗓子就唱了起来。尽管如它所说,它的嗓音确实有些沙哑,但依旧唱得很好,况且这首歌的旋律很能扣动心弦。歌词是这样的:

英格兰的野兽,爱尔兰的野兽,

所有地方的野兽们,

聆听我这支欢快的歌,

唱的是我们金色的未来。

那一天迟早会到来:

人类的暴政将被推翻,

在英格兰富饶的大地上,

只有野兽们在自由穿行。

我们的鼻子上不再戴着笼头,

背上也不再有鞍韂,

马刺永远腐烂,

皮鞭不会再响。

富饶得超过我们的想象,

所有的谷物,所有的粮食,

在那一天将全部属于我们。

英格兰的田野将会阳光普照,

流水清澈,微风和煦,

那一天我们将获得自由。

那时候我们都将工作,

尽管死亡仍不可避免,

牛、马、鹅、驴各种动物,

劳动是为了自由的缘故。

英格兰的野兽,爱尔兰的野兽,

所有地方的野兽们,

聆听我这支欢快的歌,

唱的是我们金色的未来。

歌声使所有的动物激动不己,它们渐渐地都跟着梅杰开始了哼唱。最笨的动物也已明了歌词的大意,聪明者如猪和狗早已经心领神会。终于,农庄里爆发了辉煌的合唱:牛在哞哞地吼,狗在汪汪地吠,羊在咩咩地叫,马在希律律地嘶鸣。看它们这般极度亢奋的样子,怕是要唱上整个通宵了。

不幸的是,这声响惊动了琼斯先生。他确信是溜进了狐狸,于是匆忙下床抓枪,向着黑夜连射六弹,子弹射进了谷仓的墙里。动物们的聚会便匆忙散场了,大家都飞也似的逃回了各自的栖所,农庄在一瞬间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引述完毕。大猪梅杰的这段演讲,首先给所有动物强化一种意识:我们的生活是悲苦的——有这样的悲苦,那样的悲苦,还有无穷无尽的悲苦。这些悲苦当然不是虚构的,只不过一定会有许多动物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并不觉得这有任何过分。一个出色的煽动家,一定要迅速唤起所有人对现状的不满。

你对现状越不满,改变现状的愿望就越迫切,也就越想知道病根究竟在哪儿,对解决方案的接受度也就越高。

不幸的根源到底是什么呢?人类最经典的思路就是: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

世界本来应该井然有序,善男信女都应该过上和自己品德相匹配的生活,但生活竟然不是这样,一定是有人使坏。坏人究竟是谁?如果只点出张三李四、马丁约翰,那就肤浅了,所以,对于动物们来说,坏人并不是农场主琼斯夫妻,或者说不仅仅是他们,而是全人类。人类剥削压迫动物,这才是动物们一切悲苦的根源。

既然找到了症结,那就对症下药好了。全体动物们联合起来,消灭人类!

不仅要消灭人类,还要把人类的思维方式和行为模式铲除干净。

讲完这些道理,梅杰接下来的话并不令人意外,那就是尽情渲染诱人的远景,然后带着大家一起唱歌。诗歌再一次带着原始的神秘力量出现在我们面前,那些简洁有力的语句,重叠往复的节奏,使所有动物加入其中,在狂迷中汇聚为一个整体。诗歌如同咒语,诗人焕发着宗教领袖的魔力。

(4)轮回

三天之后,大猪梅杰在睡梦中平静地去世了,但它播下的革命火种迅速有了燎原之势。农场里的动物们联合起来,赶走了外强中干的琼斯夫妻。它们把农场收归公有。接下来,魅力四射的公猪拿破仑取代了梅杰的领导地位。所有的猪成为拿破仑的亲信,狗成为拿破仑的枪杆子。当然,笔杆子也是少不了的,猪中才子缪斯不断施展诗人的法力。

就这样,动物农庄呈现出欣欣向荣的新生活,奥威尔如此写道:

「现在,所有的命令都是通过鸣声器或是另一头猪发布的,拿破仑自己两星期也难得露一次面。一旦他要出现在公开场合,那就不仅有狗侍卫的前呼后拥,而且还有一只黑色的小公鸡鸣锣开道:在拿破仑讲话之前,小公鸡先要响亮地啼叫一下。据说,即使在庄主的院子里,拿破仑也是和别的猪分开住的,用餐要由两条狗伺候着,餐具用的是上好的陶瓷制品。另外,每逢拿破仑的生日也要鸣枪致敬了,就像其他的两个纪念日一样。称呼上也作了改变,直呼其名是大不敬的,而要称呼:“伟大的领袖拿破仑同志”,而那些猪还喜欢锦上添花地给他冠以各式各样的头衔,如“动物之父”,“人类克星”,“羊的保护神”,“鸭子的朋友”等等。鸣声器每次演讲时,总要泪流满面地大谈一番拿破仑的无上智慧和慈悲心肠,说他对普天之下的动物,尤其是对那些还不幸地生活在其他农庄里的受歧视和受奴役的动物,满怀着深挚的爱。在农庄里,大家已习惯于把遇到的每一件幸运和取得的每一项荣誉都归功于伟大的拿破仑。你会常常听到一只鸡对另一只鸡这样讲:“在伟大领袖拿破仑的指引下,我在六天之内下了五只蛋”,或者两头正在饮水的牛高声赞美:“多亏伟大领袖拿破仑同志的领导,这水喝起来真甜!”农庄里,动物们的整个精神状态充分体现在一首名为“拿破仑同志”的诗中,诗是缪斯写的,才思泉涌:

孤儿的好友!

幸福的源头!

哦,主,是您赐给了我们粮食!

您的双眼坚毅沉着, 

让我总是有激情如火,

让我总是有仰望的狂热,

伟大的拿破仑同志!

每日的两餐饱饭,

每夜那洁净的草垫,

恩主呀,都归功于您无私的赏赐!

每只动物都能享有安睡,

连梦都做得很美,

都是因为有了您的抚慰,

伟大的拿破仑同志!

我要是有头幼崽,

幼小得惹人怜爱,

哪怕他还太小,还不太懂事,

他也应该学会,

忠诚地聆听您的教诲,

第一声一定要这样叫,我的宝贝:

“伟大的拿破仑同志!”

引述完毕。农场的生活究竟和赶走人类之前有什么不同,农场之外的旁观者也许很容易得出答案。但农场里边的动物们,在歌声中一往情深地相信着自己的幸福。任何怀疑都毋庸置疑地来自农场之外的邪恶人类的谣言蛊惑。自从推翻了人类,农场里的动物们彻底摆脱了被剥削、被压迫的命运,过上了幸福而平等的生活。

是的,所有动物都是平等的,只不过,猪比其他动物“更平等”。

《动物农庄》首版封面(Animal Farm: A Fairy Story, George Orwell, George Orwell)。

(5)人性恶从何而来

霍布斯讲完了《动物农庄》的故事,对老子说:“这就是我一直都在强调的,推翻了现在的主权者又如何呢?把现有的政治秩序捣碎重来,重来之后注定还是原貌,只是换个主子而已。如果大家都晓得这个规律,就该明白忍从是多好的美德,何必还要经历一场天翻地覆、生灵涂炭的折腾呢?”

霍布斯继续说着:“你一定厌烦了我总是引述英国同胞的作品,好吧,那就换一换口味,讲讲屠格涅夫怎么样?他是个俄国人,《猎人笔记》是他的名著。我对书中的这样一则故事印象深刻:屠格涅夫很不解地问一个叫做霍尔的农夫,为什么不向他的主人赎身,霍尔却反问道:‘我为什么要赎身呢?’霍尔虽然存够了钱,但他的顾虑是:不赎身的话,自己只有一位主人;一旦赎了身,所有的绅士和官吏就都能管到自己了。摆脱了一位老爷,却换来了更多的老爷,这当然很不划算。显然,我们当中的许多知识精英,他们的见识还不如这位目不识丁的俄国农夫。他们幻想出各式各样的政治形态,诸如民主制、共和制,等等等等。呸,什么民主,什么共和,掌权的人越多,老百姓要伺候的主子也就越多。掌权的人越多,主权也就越分裂,党争和内战的隐患也就越大。就看看我所生活的英国好了,等保王党和圆颅党打起内战,用千万人的鲜血重新洗过一轮牌,大家就会发现,要想过太平日子,还不是得找一个主子!所以才有了克伦威尔的摄政和查理二世的复辟。”

老子还是摇头:“霍布斯先生,我很理解你的忧虑。但你有没有发现,你的忧虑与其说是来自你自诩的几何式的周密推理,不如说来自你那个时代里的动乱气氛。只要你抛开眼前的干扰,看到更久远的世界,比如我们中国的尧舜时代。‘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那时候天下太平,百姓无事,完全感受不到统治者的存在,一位老者就这样悠悠然击壤而歌,这有多好。我还知道——尽管我不应该知道——在你们英国的14世纪下半叶,一位叫做约翰•保尔的教士也写过和《击壤歌》类似的两句诗:‘在亚当耕田、夏娃织布的时候,谁是老爷?’”

霍布斯说道:“没错,但你一定不知道,这位教士在几年之后身体力行地去实践自己诗歌里的理想,参加了瓦特•泰勒领导的那次著名的农民起义,最后失败被杀。然后呢,一切又恢复了常态。老先生,合理的政治结构一定要从人性出发。在你们中国人里边不乏我的支持者,比如,诸子百家的学术里有一部《管子》,我背得出这样一句话:‘人故相憎也。人之心悍,故为之法。’人的天性就是彼此憎恨的,而且心地狠辣,必须用法律来约束他们。《击壤歌》的世界,听上去太不现实。”

老子很不服气:“人并不是天生就坏,坏都是因为仁义礼智破坏了原本的淳良。”

今日思考

以我们今天的眼光来看,霍布斯总是强调集权国家的核心优势就是稳定,但中国人会相信“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所以利维坦式的稳定注定不能长久,会形成中国历史上典型的治乱循环、朝代更迭。老子问不出这样的问题,但我们可以去问。而霍布斯最有可能的回答是:“所谓‘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那是因为被压迫的人不明白《利维坦》的道理,只要他认真学懂了,就会知道反抗过后照旧是压迫,还不如忍从的好。”

这种观点,在中国古代的某些智者看来实在小儿科。他们早早就有发觉,压迫必定引发反弹。如果哪位主权者遇到这样的反抗,那只能说明他的压迫手段太缺乏技巧了。事实上,如果没有压迫,反抗反而更容易出现,和平局面更容易被打破。所以,在这些古代智者看来,压迫是必要的,但必须巧妙。

这是更烧脑的政治智慧,它的理由会是什么样的,这就是今天留给你的思考题。

今日得到

现在,让我们告一段落,回顾一下今天内容里的知识要点吧:

孤岛生存如果要有美好的结局,两个核心要素必不可少:一是丰富的物质资源,二是悬殊的个人能力差异。《珊瑚岛》的情节设定恰恰是这样的。《蝇王》和《珊瑚岛》的情节走向和结局的迥异,其实正是由初始设定决定好的。

《动物农庄》和《1984》表现出作者奥威尔对苏共前景的惊人预见力,《动物农庄》的故事可以看做对霍布斯《利维坦》的寓言体说明。

无论霍布斯还是奥威尔,对人性恶并没有追溯到足够遥远的本源,反对派最容易从这里进攻。

万维钢 日课220丨通往超人之路

今天的标题并不夸张,我本来想的标题是“通往神人之路”,只是担心你误会这是一期讲修仙的专栏。不过如果你还记得我们讲过的《未来简史》这本书的话,你应该对“神人”这个词有跟别人不一样的理解。我们这里说的“超人”或者“神人”,是通过基因或者技术手段升级了的人。

但我今天说的可不是科幻,也不是畅想未来。我要说的是现在。

《未来简史》里讲过,现在美军搞了一种头盔,能够使人集中注意力干好一件事,这就是一个把人升级的尝试。咱们专栏还讲过森舸澜的《无为》,讲中国古人对“无为”的追求。头盔和无为,都是要让大脑达到某种更高级的状态 —— 比如说类似于心理学家说的“心流(flow)”,让人能够全身心投入一项活动,忘记自己,忘记时间,毫不费力,发挥特别好还充满愉悦感。

我们知道这样的状态存在,但是有点可遇不可求。而现在在美国,从特种部队到高科技公司,对这件事儿开始严肃对待了,投入了很大力量,并且取得了一定的成果。

我今天要说的是一本新书,《盗火:硅谷、海豹突击队和疯狂科学家正在给我们的工作和生活带来一场革命》( Stealing Fire: How Silicon Valley, the Navy SEALs, and Maverick Scientists Are Revolutionizing the Way We Live and Work ),作者是史蒂芬·科特勒(Steven Kotler)和杰米·威尔(Jamie Wheal)。

过去五年中,作者参与搞了一个“心流基因组计划”。他们走访了很多实践者和研究人员,了解了这帮人已经研究到了什么程度,最终目的是想把所有结果都公开出来。

人们把这些东西叫做“出神技术(ecstatic technologies)”。其中第一个词来自“ecstasy”,最早是个古希腊的词,中文意思差不多是“出神,狂喜,极乐”的状态。凡人本来不应该拥有随便进入这个状态的能力!所以作者把研发出神技术称为“盗火” —— 你获取了天神的力量,对别人构成一个非常不公平的竞争优势。

读了这本书,我感到有点不安。

1.集体心流

我们专栏已经多次介绍过海豹突击队(Navy SEALs)。这是美军最精锐的部队,专门执行最难的任务。他们的训练手段非常极端化,动不动是什么110个小时不休息之类的高强度训练,淘汰率特别高。海豹突击队有很多关于“人”的创新,他们也在关注出神技术。

海豹突击队形容自己执行任务的环境,是“VUCA” —— 局面变化多端(volatile),充满不确定性(uncertain),非常复杂(complex),信息模糊(ambiguous)。

在这种环境里作战不能像电影里那样指望什么孤胆英雄,海豹讲的是团队配合。海豹想要的状态叫“集体心流(group flow)”。一旦进入状态,就好像拨动了一个开关一样,小分队的每个成员都忘记自己,整个队伍融合成一个集体心理,处处合拍。这就如同一群蚂蚁出去做事,集体的智慧大于单个人的智慧之和。

具体来说,海豹突击队有两个基本行动规则。第一个规则很简单,就是你要跟你前面的那个队友干不一样的事 —— 比如说搜索一个房子,如果前面队友搜索左边,你就要搜索右边,形成自动分工。

第二个规则就非常难了:队伍没有固定的领导,谁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他马上就成为领导,其他人马上就跟随他。这首先要求互相交流必须非常高效。海豹认为说话的速度太慢,都是用动作和眼神。但是光有交流还远远不够。最难的地方,是你凭什么信任这个队友,凭什么听他的?他又凭什么敢于领导呢?

海豹在训练中用了一些特殊手段。他们不像一般的美军对着装和礼仪那么讲究,海豹愿意穿什么衣服都可以,互相之间很少敬礼。再比如说每次执行任务之前,整个团队要喝一次酒,而且是喝醉为止,以此来促进感情。但这些常规手段还是不够。

能够进入“集体心流”,似乎是一种天赋。海豹发现不是谁来了都能被训练成这个样子,唯一的办法只能是大规模地挑选和淘汰。结果一算账,训练一个合格的海豹突击队队员要花五十万美元,但是淘汰掉的那些人身上总共花了更多的钱。所以海豹突击队一直想一个办法,能不能有个行之有效的方法训练“集体心流”。

他们这个需求,不是唯一的。

2.Google 与火人节

Google 公司正在干类似的事儿。你有时候一边工作一边玩手机,而资本家希望你能更忘我地工作……最好能达到海豹突击队的水平。

2001年,刚刚创业不久的 Google 需要一位 CEO。在硅谷工作不会死人,但是有时候也跟打仗差不多。Google 需要这个 CEO 最好跟员工整天待在一起,摸爬滚打、连续作战,能应付紧张复杂的局面。他绝对不能说一看有压力就把自己蜷缩到一个角落,他必须得能站出来,融入到员工里面,领着大家一起干。

Google 找了很多人,最后锁定的是埃里克·施密特(Eric Schmidt)。施密特的简历上有一点打动了 Google 的人:他是所有应聘者中,唯一一个参加过“火人节(Burning Man)”的人。

“火人节”我没去过,但是听说过好几次。这是深受硅谷人欢迎的一个类似于狂欢节的活动,在内华达州的的一片沙漠中举行。在火人节里,钱不好使,每个人都要为别人服务,来换取别人的服务,比如我给你按摩,你给我食物。据说有各种跳舞狂欢,有艺术展览,有的人裸体,有的人当场使用迷幻药。Google 的人很喜欢去火人节,他们发现施密特在火人节上表现很出色,对极端局面都能应对自如,施密特就成了 CEO。事实证明这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火人节的精神是狂欢,这也是一个忘我的出神状态。海豹突击队和 Google 都在追求出神技术。那从科学角度讲,他们想要的状态到底是什么呢?

3.脑科学的洞见

心流基因组计划想要寻找的,是进入三种状态的出神技术。

第一个是心流,也就是flow,忘我地投入工作,灵感爆发,怎么打怎么有。一般来说是艺术家和运动员能经常达到心流。

第二个通过某种仪式达到的一个神秘的境界。比如说通过宗教仪式,或者一帮人在一起跳舞,或者是什么聚会 —— 总之是使我想到中国民间跳大神的活动 —— 让某些人进入不一样的心理状态。这通常是宗教人士的体验。

第三个是迷幻,简单地说就是用吸毒的方法进入。比如说 LSD 就是一个有强烈迷幻作用的毒品,以前深受嬉皮士喜爱。

这三个状态包括了正邪两道,但是从脑科学角度来说,它们基本是一样的状态, 我们就称为“出神状态”。

它们都是潜意识的活动。主管理性思维的大脑前额叶皮层的活动降低,负责潜意识的区域活动增加。这跟我们以前讲“无为”是一样的,用“热认知”主导。

然后你还可以从脑波角度分析。我们大脑理性思维和保持机警的时候,会发出所谓“β波”,但是在出神状态中,β波会减弱。另外两种脑波,α波和θ波会加强。其中α波是人做白日梦的时候发出的一种波,θ波是人深入思考的时候发出的。伴随着这两个脑波,人的紧张程度会下降,愉悦感会上升。

其实这个出神状态,我们多多少少都经历过。为了思考一个问题忘了时间和周围环境,打游戏太专注了听不见别人叫你,跟朋友一起唱歌跳舞的全情投入……当然咱们没吸过毒,但是你可以想象,这些体验有共同之处。

凡是进入这种状态,特别是有过特别深入的体验的人,都想要不惜一切代价希望能再进入一次。为此从几千年前就有人在努力追求。西方从古罗马时代就有智者整天研究这个,东方有“冥想”的功夫,大约类似中国佛教和道教文化里面的打坐。

这本书的作者说,古人用冥想的方法,也许要十几年或者几十年的功夫才能摸到进入状态的门道 —— 但是现代人有了脑科学的知识,就可以把训练时间大大缩短。比如说我们开发一个能调动α波和θ波的头盔,你戴着头盔打坐,是一种什么体验?

事实上,海豹突击队和 Google 公司现在已经走得更远。海豹突击队研发部门专门盖了一栋楼,叫做“头脑体操馆” (Mind Gym)。头脑体操馆里搞了一种特殊的仪器,把人放到盐水里面漂浮,屏蔽一切外部感知,训练他学会忘我。他们也有一个控制大脑的设备,目的是让人快速学习知识 — 据说,现在已经做到能把学习一门外语的时间从六个月缩短到六个星期!

Google 在公司大楼里弄了一些“冥想室”,据说还给员工提供带有传感器的套装和神经反馈设备。如果程序员能任意进入心流状态,工作效率将是什么水平?

一切都还在研究之中。现在一个难点是能经常进入出神状态的一般都是艺术家、运动员和各种边缘人士,他们并不擅长总结经验;而会搞研究的心理学家又不擅长进入出神状态。但是现在重视的人越来越多,人们投入了大量的资源,这条路似乎是可行的。

| 由此得到

现在在特种部队和硅谷高科技公司这种对人员表现要求特别高的地方,人们对“心流”之类的出神状态已经有了实质性的追求,各种力量正在研发之中。心理学家和脑科学的加入,让这个追求越来越严肃了。

| 我的评论

不知道你对此作何感想,我的第一感觉是这不是盗火,这可能是玩火。这等于是运动员服用禁药。

冥想似乎是个绿色的功夫,那用头盔电击大脑呢?这本书后面还会讲到,在有人指导的情况下,服用违禁药物也是个好办法。难道说我们日常工作的竞争,已经到了需要服用兴奋剂的程度了吗?或者说得难听一点,这叫吸毒。

但我的确知道,美国有很多人在使用药物方法提高认知能力,特别是很多学生在考试之前使用能提升注意力和记忆力的特殊药物。

这么做到底好不好,要付出多大代价,这些目前都没有定论。但既然这个趋势已经存在,而且很多人正在这么干,我们《精英日课》就有责任把这个情况汇报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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