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连载】山高路远(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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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直行
2017.11.17 23:46* 字数 2494
图片来源于网络

初冬的公刘山异常的冷,虽然地处关中平原、渭河沿岸,但起伏的大山似乎想用这山中的严寒藏住掩在青山绿树之下储量惊人的煤炭和石油。道路两旁的行道树常年被拉煤的货车扬起的煤灰包裹着,半是青绿,半是灰黄。

车灯透过晨雾照过去,那树木全像是没睡醒似的蔫头耷脑得站了两排,静静地看着不时驶过的拉煤车。一股黄光照射之下,有几棵树显得特别突兀,树皮已经不知在什么时候被挂掉了大半,树干也歪歪扭扭的倒向了旁道的农田。

“路儿,今天的刹车听着像有点重,等会上老虎岭之前你记得看一眼”行云躺在驾驶室的后排轻轻地翻了一下身。

“没事儿,哥,上个礼拜才装的刹车王,气泵、刹车片也才检修过,估计是早上在矿上装车的时候右边的管路有点挤到了,一会儿天大亮了我去看看,你忙了半晚上了,安心睡吧”。

“当点儿心,老虎岭下山的长坡你可别大意。”

“成,我知道了,这会儿天太黑,也没办法弄不是。”行路握着方向盘,一边探着头看着在灯光尽头延伸向暗处的道路,一边和大哥说着话,“对了哥,昨天嫂子说行勇上学被谁家孩子欺负了来着,你不会不管吧?”

“忙你的去吧,小孩子家家的打架你也要去找人家不成?闲的!回头还是在娟子那儿上点心,翻过年该订婚了,你最近可安分点儿。”行云掖了掖盖在身上的毯子,“哎呀,回头就算是有人管着你了,我也就不用这么操心了。”

“不是,哥,谁欺负咱咱不能总这么忍着吧,你就是心太软。”行路挠了挠头,接着说着,“娟子,嘿嘿,你就别管了,准给咱娶进门就是了,至于谁管了谁,嘿嘿嘿。”

“那姑娘对你可是真心的,你小子可别欺负人家。你从小野惯了,碰到那姑娘也不知道哪个庙里烧对了香。你嫂子昨儿还说这两天得闲了把娟子叫来吃顿好的。”

“吃什么吃,你们俩一有功夫就叫她吃吃吃的,都胖了,那小腰,一摸上去一把的肥肉..........”

哥儿俩相互看了一眼,不再说话。满载着煤炭的货车绕着公刘山来来回回得兜着圈子,车灯像一条游鱼,在夜色汇成的水面上忽上忽下地跳跃着,时隐时现;又像是一只勤劳的蜜蜂,绕着一朵娇艳欲滴的鲜花左右穿插地翻飞着。不一会儿工夫,天色渐渐变亮的时候,车子钻进了一段密林掩映的道路。

突然车灯熄灭,货车停在了路旁。一个身影从驾驶室一跃而下,匆匆地钻到了路旁的草丛背后。好一会儿,那人从草丛背后站起身,从从容容得向着货车走去,一阵山风吹过,路旁的叶子扭动着从他脸旁冲了过去,他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哆嗦了一下,赶紧爬进了货车的驾驶室。

随着一阵突突突的声音传过,打了个盹的货车又一次冲上了行车道。不过,它似乎稍微得抖动了一下,接着就卯足了劲儿向着山下冲了出去。在它身后的那段密林掩映的道路上,像是留下了一堆东西,像是货车上洒下的煤块,又像是一只卧在路旁伺机觅食的野兽。

一出山,行路一下子来了精神,加之天色已经大亮,一辆满载的货车被他开的虎虎生风,几十分钟以后,已经来到了公刘县边上的老虎岭下。想起大哥早上叮嘱要他检查刹车,行路把车靠向了路边,“哥,咱在这检查一下刹车吧。不过怪了,早上出了山以后就像没什么感觉了。”但他没得到任何回应。

“哥?”一边说着,行路一边回过头去,心里还在想着“睡着了?不会呀,刚那会儿还聊得那么欢的,再说大哥那身板儿,几个硬汉都近不了身,就算是昨晚后半夜排队装车,这会儿也不会睡的这么实呀”。

可这一看,行路吓了一跳,驾驶室的后排空空的,并没有大哥行云的踪影,拉开的毯子胡乱地盖在后排的座位上,旁边是大哥的军大衣。

行路心里咯噔一下,闪过一个念头,“一定是自己刚才下车解大手那会儿,大哥下去检查刹车去了。不过,上车时并没有从后视镜里看到有人啊。难道?”他不禁打了个寒颤,立刻打起转向灯,准备掉头回去。

可车头刚从路肩上转向道路中央,行路突然一把拉起手刹,半个车身刺啦啦地停在了行车道上。然后就见他急匆匆地跳下驾驶室,绕着车身检查起什么来。

在货车的右后方向的几个轮子上,行路隐约看到了一些血迹一样通红的液体混在尘土和煤灰之下,他伸出手去摸了一把,然后闻了闻,但他并不确定。但是刹车的管路像是的确被人修整过了,上面原本被尘土覆盖的地方变得干净,光洁。

行路疯了似的冲回驾驶室,重新点着了火,可就在他想要把车开走时才发现自己的手和脚都开始不听使唤,哆哆嗦嗦得停不下来。车子的油门和离合也像看穿了他的慌张,故意和他作对一样,总是配合不到一起,点头、抬头、熄火、打火,一辆装满了煤的大货车就这样横在了309国道公刘段的道路中央,把双向两车道的国道占了个满满当当。行路松开双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嘴里念叨着“没事的,大哥一定没事的,大哥一定没事的”。

“滴!滴!滴!”来往的车道上,几辆等待通过的车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尖利的喇叭声。行路皱了皱眉头,厌恶地左右看了两眼,不过这一下倒是让他平静了下来,他很快把车掉过头来,一脚接着一脚地踩着油门,向着那段林中的道路冲了过去。

货车像一匹八百里加急的快马被催逼着赶向一个目的地,可行路的心却一阵紧张过一阵,转过一个弯,再上一个坡,应该就要到了,行路感觉自己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

当他赶到自己早上停车的地方时,路旁已经聚满了人,大多是和自己兄弟一样从公刘矿上拉煤往西安去的人。行路跳下车,差点一头栽进路旁的草丛里,他径直穿过人群,一下子就看到了躺在地上的那个铁塔一样的男人,他死的时候应该还在检查着什么,身边几件简单的工具已经被血浸成了深红,又沾上了尘土和煤灰的颜色,静静地陪着他躺在那里。

货车启动之后他该是没来得及离开就已经被车轮轧过了胸腔,那一团模糊的血肉和扭曲的脸让行路不自觉地想要呕吐。那哪里是他敬佩而又畏惧的大哥行云。旁边的人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可行路却什么也没有听进去。早上兄弟两人还在闲聊着家人、未来,可现在,大哥却只能以这个样子躺在这里。

“哥!”行路慢慢地跪了下去,他伏在大哥身旁,高一声、低一声地喊着,再抬起头时早已是泪如泉涌。

“行路,行路”人群中有认识兄弟俩的,招呼着几个人想要把他搀扶了起来,“怎么会这样?早上那会你和你哥不是一块出的车吗?”

“是我!”行路嚎啕着一下子哭出声来,“是我轧死了我大哥!我........"哭声、喊声、旁人七嘴八舌的议论混在一起,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

山高路远(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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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高路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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