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多么亲近 都如隔重山

文/苏往

无论多么亲近,都如隔重山。这是马洛伊·山多尔《伪装成独白的爱情》给我的第一感觉。没有真爱,只有独白。就像有读者指出的,这本书的书名叫“伪装成爱情的独白”或更合适。

四个相互关联的角色依次登场,剖析自己,剖析“最亲密”的人,也剖析外境。人一旦坦诚地深入自我隐秘心理,无一正常。而人与人之间,差别又岂止千万里。同一件事,在不同人眼里迥然相异,可知人与人之间要达成“同解”有多难,至多“和解”。

01

彼得“对万事万物都感兴趣,由衷地感兴趣,对所有涉及灵魂的事情都满怀激情”;而依伦卡,“却只对他感兴趣”。彼得“能做到的最高程度就是容忍爱,尽力忍受”,“他害怕旅行过程中过于亲密,害怕那些四目相对彼此陌生的感觉,害怕在宾馆房间里完全为彼此而活”;而依伦卡无论何时完全为他而活,连对自己的孩子也难说真爱,只因他而表现得爱这个孩子。彼得希望依伦卡从内心放掉他,希望得到灵魂的松绑;而依伦卡要的不只是一个“尽职尽责”的丈夫,而是真正关注她、爱她的人。

他们都来自市民阶层,受过良好教育,有修养、懂审美。他们又处于这一阶层的不同区域,灵魂有着天壤之别。他们的婚姻有着和睦美好的表象,但谁都没有真正理解对方的所想与所求,而凭着各不相同的生活经验判断对方、揣测彼此。

也或许理解了,只是做不到或无法接纳。我的一个朋友曾说,那还是没有理解。真正理解了,就不会接纳不了。我不认同他的说法,我觉得理解和接纳之间仍然有距离。理解,不代表被说服,不代表就会接纳某种方式。这里面,有价值观的差异。

对于依伦卡而言,彼得精神上终是背叛的。这种背叛不一定指第三者,而是他内心里的不相容与不接纳。

当然第三者也是存在的,像一座孤绝的雕像,在依伦卡和彼得认识之初,就已经默默潜在,直至掀起巨浪。

02

尤迪特来自底层,那个在地底下与鼠类同居的场景,被重复了很多遍,像一个人身上抹不去的烙印,也像心底里横亘的一根拔不掉的刺。它无时不刻不在提醒着她的出身,即便她后来精准无误地学会了上流社会的一切,言谈和举止。

她的自律清绝吸引了彼得。某种意义上,她是他对抗自我、无声反抗自己阶层的一个投射与假象。在她身上,彼得寄予了很大的想象与期望,直至发现所托非人。

“生活中的一切必须要被给予某种形式,甚至连反叛也是如此。最终,一切又都会变成巨大的陈词滥调。”

尤迪特并不爱他,只是“伺候”他,像对待他的衣服、鞋子一样。她不理解有钱人那些“不是真的用得着、而是必须要有”的物件与习惯,比如一年也用不上一次的成套精巧餐具,比如从来没人翻阅的家庭藏书室,比如睡袍一定要叠成某种形状。

他们的最后一次相见,是战争刚刚停歇时新建的桥上。“到了某个时刻,两个人之间已经不值得怨恨。这是一种极大的悲哀。”

尤迪特真正爱的是从未和她发生过肉体关系的、也来自市民阶层的作家。

03

拉扎尔是彼得的好友,曾在彼得年轻时帮他判断过尤迪特是否可以成为他的伴侣。拉扎尔否认了这种可能。

他也曾为依伦卡指点迷津,间接掀开了她和彼得婚姻中的迷雾。

尤迪特在战乱中遇到了拉扎尔。“好像没有什么比互相介绍我们是谁并且干什么这样的尝试更无聊和多余的。”“他没有问我那些日子里过得怎么样,住在哪里,和谁一起生活……他只是问我有没有吃过番茄馅儿的橄榄。”

他沉默时,好像才开始说活。这样一个人,毫不费力,更直接地击中了一个来自底层的、没有安全感和身份认同感的尤迪特。他并不在意她的出现和存在,只是偶尔惊觉她在身边,聊着一些可有可无的事儿。

外面的世界分崩离析,他那时已经放弃了写作,放弃了语句和思想表达的意愿,只读单个的没有恶意或善意的母语词汇。

“他开始保存和保护自己专门的、个体的秩序。面对混乱的世界时这是最后一种防御可能。”“这样的人不会单独死去,有很多东西跟他同时死亡。”最后被炸毁的公寓,那成碎片的书,是很多东西和他同时死亡的隐喻,也是山多尔自身的真实经历。

04

鼓手是尤迪特最后的情人。他的出现,是为了故事的完结,更是为了表达“美丽新世界”的可怖。物质丰盛的消费社会已然来临,曾经的无产者,也有房有车、变得“富有”,周遭的一切,不断刺激着他们购买,已经饱腹的肠胃,仍被不断灌输和填塞新的“食物”,尽管欠下银行一屁股债,没关系。

拉扎尔客死罗马异乡,彼得消失在了美国的贫民窟。这两个象征着最后的精神贵族的布尔乔亚,在时代的车轮下,黯然谢幕。在书中,他们被赋予了阶层维护的使命。拉扎尔以作家身份出场,飘忽精神还可有显性输出,彼得空有艺术家天分,却“干着富裕、优雅、冷酷、无情的苦役”,活在了上流社会冰冷的形式中。也正是因此,他才需要和尤迪特的一段同样难免落入俗套的故事,来自我救赎,来压下内心没有被完全规训的那头野兽。

山多尔显然对那个没落的市民阶层有着难舍的情意。他也正是来自于此。值得一提的是,山多尔所说的“市民”,并非指城市中的普通居民,而是代表着一个特殊的社会阶层,包括贵族、名流、资本家、银行家、中产者和破落贵族等。

这个特殊的社会阶层,特别是贵族,保持着精致、严谨的生活方式,一切有条不紊,充满秩序,吃饭、社交、锻炼,生活中的每件事都几乎按照仪式的模样进行。不,他们没有生活,只有仪式。这种仪式,甚至不是为了给谁看,而只是自我证明。这种表演性的生活,被他们活成了真实。维护或者说维持所在阶层,成了他们根深蒂固的存在意义之一。

所以,尤迪特相对轻易的学会了这种看似典雅的形式与教养。她学不会的,是彼得他们与生俱来的高贵品性与精神自觉。

05

显然,山多尔更看重的是后者。

他毫不留情地批判这个阶层的虚伪,也不惜笔墨地描述其中所有动人的东西。

“爱情不堪直视,孤独才是唯一真相。”“只要你有欲望,你就拥有责任。但是,你的灵魂完全被孤独感充满的那一天终会来临。那时,你只想把一切多余、虚假、次要的东西从灵魂中剔除,而别无他求。”

山多尔借着几个人物剖白,将自己的思想抛得淋漓尽致。遍地可拾的格言警句,也很分明地,表达了他的所鄙与所重。无怪乎,这本书被说成是“写给最后的精神贵族”。

独白大于爱情,观点大于故事,这样的一本书,竟被我和许多人津津有味地读到了最后,还想再读第二遍。

我想这得益于山多尔的坦诚与可爱。

他曾在日记里写下一段话,“我读了《草叶集》,频频点头,就像一位读者对它表示肯定。这本书比我要更睿智、更勇敢、更有同情心得多。我从这本书里学到了许多。是的,是的,必须要活着,体验,为生命和死亡做准备。”

PS: 《草叶集》是山多尔的另一本书。自己被自己感动到cry,是不是很可爱?

他是他的理想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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