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2-04记忆中的年味儿(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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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年关到。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汽车和那陆续亮起的霓虹灯泡,感受着在微信上不断刷出的亲人朋友们庆祝新年的欢乐气氛,我的心里却觉得怅然若失。充斥着儿时的记忆和淡淡的乡愁味道的,曾经给予了我们这一代无限的物质享受和充足精神财富的年味儿扑面而来……

    家乡的年是刚进入腊月就开始的。

    伴随着各家杀年猪时的嚎叫声,年正式拉开帷幕。一声声清亮的鸡鸣狗叫之声响过,空气里也好像充满了各种过年的味道。村里人今天做这个,明天忙那个,都为过年的事儿操劳开了。

    首先是杀年猪。母亲早在年初就捉了小猪崽辛辛苦苦喂了一年,就等过年时杀了吃肉,顺便卖点钱补贴家用。杀年猪那天早上,她起个大早,把灶洞里的柴草点着开始就烧起了热水。父亲叫来了村里唯一一个屠户。他和我好几个叔伯合力把猪从圈里抓出,用绳索捆好蹄子,抬到一个事先搭好的案板上,然后瞅准猪脖子,一刀下去,那猪血便从一字形的刀口喷涌流出,淌在了先前准备好的一个小铁盆里。接下来的工作虽然忙乱,但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进行。不到晌午,拔光了毛,开好膛的猪便被挂在了铁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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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的这头猪膘肥体壮,能杀将近二百斤肉呢!这都是母亲辛苦一年的结果。此时,就总会有乡邻前来买肉。你家二十斤,他家三十斤,这头猪很快便分解成大小不等的块,被乡亲们各自拎回家了。如果遇上是个丰收年,父亲执意要多留下一点,固然要过个丰足之年。

    接下来的一项也是必不可少的。那就是吃杀猪饭。母亲早已叮嘱屠户在猪脖里割下三四斤肉(我们管那肉叫项口肉),掺上已经加工好的猪血和她腌制的酸白菜,再加上点粉条炖一锅让杀了猪的人来吃。人们围坐在院内一方桌周围就着刚蒸的馒头,吃得津津有味。屠户吃得更是连声道好,满嘴流油。等到吃完后,走的时候父亲总要还给他一二斤肉,算是答谢。记忆犹新的是大人们扒除内脏的时候,孩子们总要央求屠户把猪的尿泡给留下来,找来打气筒,充足了气,然后用细绳扎严,当球踢。在那个时候这个游戏给孩子们带来了极大的欢乐。孩子们快乐的欢呼声也给冬日寂寞的天空增添了几份祥和,增添了不少过年的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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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腊八就是年。母亲每年都要早早置办年货。今天晒点干辣椒,明天准备些调料,后天又要蒸馍……最难忘的要数她榨的油撒儿了。行好的面被她灵巧的一双手制作成长辫子一样的形状,放进滚沸的胡麻油中,用勺子翻滚一会,就变的通体金黄,吃起来香脆可口,余味悠长。这时候母亲是家里最忙的一个人,但就是这样,家里的仅有的这点东西是远远不够过年之用的。她必须要去赶集。

    老街是十分拥挤的。还没到街心,人多的已经过不去了。小贩们把各自的摊子摆到街的两旁,用各种抑扬顿挫的声音叫卖着,招徕顾客。有卖各种蔬菜水果的,有卖各种干果花糖的,有卖各种年画和鞭炮的,有卖冰糖葫芦和糖人的……五花八门,应有尽有。母亲是个很精细的人。她知道家里缺什么,总是和商贩讨价还价,买齐买足各种缺的东西。那个时候家里穷,平时没有的东西,但母亲在这时总要奢侈一回咬咬牙买上的。我想:其实是因为一向要强的母亲不能让过年来咱家的亲戚讥笑,说寒碜。如果还有点闲钱的话,她会破例给我来一串冰糖葫芦,那味儿酸酸甜甜,至今没忘。还有一种特制的软糖,也要买点的,吃在嘴里黏黏的,经久不化。

    小年的到来,预示着年真的来了。今天可算是一个小高潮。下午,母亲要在自家锅里烙一些压扁的小花卷(我们管它叫灶坨坨),准备在晚上祭祀时用。天刚擦黑,父亲便在盆里洗了手,在老屋西厢房里虔诚地点燃几炷香,给祖先开始进香;然后又在灶房墙壁上撕扯下灶神贴画,和几页黄表纸一起烧了,最后再供奉上刚烙的小花卷,磕几个头。然后叮嘱我再到门外去放上一串鞭炮。所有这些父亲总是小心翼翼,神情肃然。那个时候吃饭是一个家里的头等大事,这事千万马虎不得。因为灶神掌管人间烟火,父亲要企盼他“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呢”!

      腊月二十四,除尘扫房子。小年过完的又一件事是除尘。这事又得该勤劳的母亲动手了。家里所有的一切,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只要能清扫的,绝不放过。火炕肯定是要重新铺一遍的,其次就是屋顶和四周的墙壁,她总要拿一长长的笤帚清除一遍,不放过任何一个死角。还有各种脏的东西洗的洗,擦的擦。经过一番劳动,屋里屋外都焕然一新了。后来才得知,其实这天不仅仅是打扫房子,还有更深层的意思,那就是除陈布新,母亲想要在这一天把一年来积赞的穷运和病痛全部扫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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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除夕在人们热烈的期盼中终于来了,把年推向了一个高潮。这天其实要干的事儿也多。贴对联是必须的,父亲不识字,这事得我来。那天我会早早把三叔先前写好的对联拿出来,规规矩矩地贴到院落里各个屋的门上。贴门神父亲说有讲究,直到现在,还搞不懂父亲为什么偏要在院门上贴上秦琼和敬德二人的。然后贴上一些花花绿绿的剪纸,院落里顿时就有了喜庆的气氛。其次就是穿新衣服。我们姊妹三个的新衣服是早就做好的。穿新衣服很有仪式感,穿好后便迫不及待地跑到屋外去,向其他的小伙伴炫耀一下。再下来就是挨家挨户的去拜年。爷爷奶奶家是必去的。记得黑瘦的爷爷一脸慈详地端座在自家火炕之上,当我们磕完头拜过年之后,便从胸前那大口袋中用粗糙的双手掏出一大把崭新的毛票来,挨个给每一位孙儿发压岁钱。旁边的奶奶从大木箱的底部摸出一包糖果来,笑吟吟地给每位孙儿一人一把。

    好不容易到了晚上,父亲又在西厢房里忙开了。依然是进香,摆供品,嘴里念念有词。看到父亲那虔诚的忙碌的身影,我想上一代人的生活,幸福的追求缘由于此。此时的父亲,瞬间有了一种神圣,一种对美好新生活的无限憧憬和向往。这也许是过年给一个普通人家带来的一种变化和精神上的高度寄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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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面已然是鞭炮声声,一片祥和。母亲的水饺已经包好,整整齐齐地躺在案板上,样子像极了她在田野里踩出的那一行行一成不变的脚印。今晚的睡觉时间固然是要很迟的,因为在大人们的叮嘱下,要“熬岁”,也就是越迟睡来年得到的幸福就很多。得不到大人的指令是不允许睡觉的。今夜,允许乡里乡亲去串门。你家喝一瓶酒,他家吃几盘菜,给有老人的家去拜个年,没有了界限,没有了拘束。大人们都好像要卸载掉这一年来的疲惫,尽情地沉浸在年带来的快感和轻松之中。对,一年有几个大年三十呢!直至黎明时分,外面还依稀会听到稀稀拉拉的鞭炮声,直到天亮。

    大年初一要早起。因为人们都要相约去同一个地方祭拜财神。家里的牛羊都要赶上,端上贡品,拿上鞭炮,队伍浩浩荡荡同时到一个地方进发。今天,谁家的小孩都要穿上新衣。热心的三叔早已在一块空旷的田地中央准备好了柴草,柴草前摆上各家的贡品。点燃以后神情庄严地跪在前面用唱歌一样的语调,高声说道:“今有甘肃省古浪县土门镇三关村胡家西庄,胡氏人等,齐聚这里,恭迎财神,预祝乡里乡亲出门求财财到手,在家创业业兴旺,四季发财,五谷丰登,六畜兴旺……”那声音饱满洪亮,在火光的映照之下,响彻云霄。话音刚落,鞭炮齐鸣,总有乡亲们赶的一两头牛或者一群羊,受到惊吓,跑向远方……

    家乡有个习俗,每逢大年初二这天,出嫁的女儿要回娘家。于是在这一天,路上村头,到处可见一对对夫妻拎着礼品奔波在路上,那新媳妇一个个打扮的花枝招展,在新郎的陪伴下迫不及待地向娘家赶去。而丈母娘呢,性急一点的早早就出了门在门口张望等待。

    这几天,走亲访友的人在路上络绎不绝。方进你家,他家又要去应酬,你来我往,觥筹交错,你方唱罢我登场,酒量不好的有些女婿,经不住杯来盏去的盛情款待,喝的面红耳赤,东倒西歪……人们忘乎所以地享受在这难得悠闲的过年气氛中,直至忘记自己。

家乡的年一般不过正月十五是过不完的。到了年末,还会有一个高潮渐起,那就是社火要闪亮登场了。社火无疑是家乡过年时最为浓抹重彩的一笔。到了初八以后,各村的社火队就要开始排练预演,那铿锵有力的鼓点从各个方向不断传来,震撼人心。正月十三到正月十五,社火一般要闹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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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十五那天,最为鼎盛。街上人山人海,各种大大小小的车停在街道两旁,孩子们站在自家的农用三轮车上,翘首以待,急切地盼望着社火队的到来。印象深刻的要属那个在社火队最前面唱秧歌的了。一通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过,嘈杂的锣鼓声戛然而止。头戴黑色礼帽披红挂彩的秧歌手把手中那把黑色油伞转得飞快,抬头仰望,若有所思,瞬间便唱道:“你教我唱(来),我就给你唱,唱的是……”唱罢之后震耳的锣鼓喧天,旁边的人又簇拥着秧歌手走到下一个商店门口,鼓声停后,再唱:“张老三(吗)你真大(的)方,点的鞭炮就丈二长。我怎么知道是丈二长,斗大的元宝就往屋里淌……”高潮之时,秧歌手还会不时调侃一下旁边俊俏的小媳妇,唱道:“正月十五(嘛)雪打灯,大人娃娃们嘛游百病,大姑娘游得乐开了花,小伙儿夜里把床尿下……”

    家乡的社火文化源远流长。除了这个,难忘的还有那高高的“芯子”社火,一身白衣的白娘子和小青姑娘站在被车拉着的高高的支架上,庄严地从街心走过。高跷队今天出的“身子”也是最多的。有演《出五关》或《回荆州》的,有演《杨家将》、《封神榜》的,个个精彩纷呈,赏心悦目。那跷子也是出了名的“恨天高”,足有两米多高。其次还有德高望重的春官老爷,骑一大青骡子,披红挂彩,被人们簇拥而过;热闹非凡的舞龙舞狮表演,领狮子的壮年小伙动作娴熟,身手敏捷;“东洋车子”的表演,里面的人一般由年轻媳妇担任,引得年轻人一片欢呼,前面引路的“麻婆娘”,拿一破旧的笤帚在人们的脸上扫来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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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十五雪打灯。有时如若天公不作美,纷纷扬扬下了一场瑞雪,但这丝毫不能削减乡亲们闹社火的热情,雪中看社火却也别有一番情趣。直至正月十六或更迟一些,年已结束,但余温犹存,耳际仿佛还不时传来那铿锵有力的锣鼓之声……

    家乡的年就这样在人们的企盼之中而来,又带着一份淡淡的怅然而去。当岁月的长河过滤掉世俗的一切,唯有那个年代里足够的精神财富才能让人记得如此刻骨铭心。年关越来越近,而深居高楼的我却丝毫感觉不到一丝年味。是年离我们远去了,还是我们行色匆匆的步伐挡住了年前来的身影?我在心里苦苦地思索着答案。

  漆黑的夜里,我常常回忆那渐渐逝去的年华和岁月,回忆那永不能再回来的母爱,回忆记忆中那充满了亲情以及故土之爱的温暖的年的味道,我发现:其实“年味”始终都在,只是悄悄的改变了旧有的模样。人们总说年味淡了,其实淡的不是“年味”而是“人心”。当想起昔日那一份份甜美的记忆,就像畅饮着一杯杯甘醇的美酒,每喝一口,就醉过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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