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瓜记

炎炎夏日,又到了西瓜上市的季节。每于此时,买个不大的西瓜,经济实惠,放冰箱里冰一下,不消说吃它时的冰爽可口,单是闻着味,便已涎生口角,暑气全消了。于是,无论寒冬还是别的季节,每当闻到西瓜的馥郁的清甜时,就自然般的联想到夏天,正如听到火车的汽笛声就会想起远方的家乡一样。

我不禁想起了小的时候,大概八九岁的年纪。

那时最盼望的无疑是暑期的来临,每天无忧无虑,不会为作业和老师感到苦恼,尽情幻想和嬉闹。同着三五玩伴,在这条河里游泳嬉戏,那条沟里捉鱼摸虾;不知疲倦地穿梭在散发着浓郁的果香的梨树林里,与果农斗智斗勇。为每一件新奇的发现、每一次微不足道的收获欢呼喝彩,充实而又幸福。

然而最不能使我忘怀的,还是西瓜。

那时家乡的土地还没承包给国家,开发各种扶贫项目,如现在的万亩桃园和湿地公园等等。所以农民田里种的无非是小麦,黄豆和玉米。更早的时候还有栽种梨树和西瓜的果农,不久也都犁为耕田了。

所以后来以种植水果为主的果农就几乎绝迹了,就连附带着种几分地的也少之又少了。

但隔壁村却有人种了整三亩地的西瓜,而且业已成熟了。

一天晌午,暑气蒸腾。约十一点钟的光景。邻居寇老来到我家。他是一个年老的鳏夫,那时已经七十岁了。他神色激动,露出一嘴的黄牙,一边用发黄的毛巾擦着汗,一边用枯瘦的手比划着,说:“恒恒(我小名),我赶集回来的路上,看到邻村的瓜全都熟了,整整三亩,又大又圆。趁着现在没人,咱俩骑上你家的电瓶车,去摘几个尝尝。”我当然高兴,得到爷奶的同意,便各自拿了编织袋,骑车载他去了。

路很近,三五分钟便到了。天热得出奇,腾腾热浪火样翻滚着。路上没一个人影。几只喜鹊嘶哑地叫着。

寇老不住地擦着汗,小声抱怨着天热,像火在燃烧。他四处看了看,不一会儿,就轻声说道:“下车吧。”我于是提着编织袋跟他一前一后躬着腰快步走进瓜田,瓜可真大啊!我从没见过这样多又大又圆的西瓜密密麻麻地躺在地里,我兴奋地浑身颤抖,连忙摘下一个往编织袋里塞。寇老的兴奋丝毫不亚于我,他笑着,连声说:这瓜好,这瓜真好。脸上的皱纹拧成一团,活像熟透的西瓜。由于他力气大,不久便装满了一袋子,吃力地扛在肩上,跟我说:“赶紧走吧!”我于是就背着瓜跟在他后面走了。

可是啊,凡事在将要成功时,高兴的太早,总不免发生些意外,所谓好事多磨是也,世间事大抵如此。

在我们将要走到车子旁边时,瓜田的主人不知从哪里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这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妇女。她一把抓住了寇老,又用另一只手拉紧了车子,大喊着:“好啊!这一老一少大热的天骑着车来偷俺家的瓜,可多馋啊!我看着你们很久了,没吃过是吧!”她这一喊不要紧,可把我吓的不轻,立马呆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寇老满脸赔笑,欠着身子,煞有介事地说:“大妹子,我看你是误会了,我们爷俩赶集路过这,天太热,口渴的紧,就摘两个瓜解解渴。这哪能说是偷呢?”

他这并不高明的谎话没能骗过妇女,反倒把她的脸气地通红,声音也更大了。

“骗谁呢?啊?!骗谁呢?要真是赶集路过的口渴了想摘个瓜解解渴也就算了,这合情合理。可你爷俩明明就是偷,还想抵赖!”

在他俩争执的当儿,我远远看到两个男人正快步向这里赶来。我于是也不要瓜了,也不管什么车子还是寇老了,撒开腿便往家里跑。所幸没人追我,我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向他们,眼前的一幕却让我觉得十分好笑:一个中年妇女,双手紧紧抓住一个七十岁老头的衣服。两个男人正向他们走来。老头欠着身子正在对妇女解释着什么,旁边是散落一地的西瓜……

我回到家时,爷奶正在吃饭,看时间已经正午十二点了。天实在太热,我又累又怕,满头大汗,喘着粗气,差点晕过去。

我向满面狐疑的爷奶解释了事情的经过,我们都笑了。

然而在我吃完饭,约过了半个小时,寇老推着车回来了。他衣服已经全湿透了,热得满面通红。我连忙赶上前去,接过车子,问:“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没有没有,后来来了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是那妇女的丈夫。他问我跑掉的那个小孩是谁,我说是谭集谭继立的孙子,这车子也是他家的。那人听完就冲妇女摆了摆手,说,让他走吧!于是我就回来了。可是你这车子我又不会骑,只好一路推着回来,乖乖,可把我给累坏了,天还这么热,像火烧一样!”

我问:“那瓜呢?”

“都这时候了,谁还惦记着瓜啊!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乖乖,可真累死我了……”

如今回想起这件事,总不免笑出声来。那时民风淳朴,人与人之间总还念着一份交情。如今社会风气越来越往更现实、更利己上发展了。人与人间多了一些攀比,也就更加自私更加刻薄了。这不对头。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现在回忆起小时候,总有让我感动,让我刻骨铭心至今难忘的一些人和事。社会总是往好的一面发展,然而有些东西我们确实失去了。或许正如爷爷说的那样:“现在的人啊!就像黄鼠狼生老鼠,一代不如一代了。”

许是那时人人家庭条件相似,所以没有谁瞧不起谁之说。如今社会得到日新月异的发展,人们的生活也较之往日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所以才有了三六九等之分,才有了一些偏见。

如今寇老以住进了敬老院,我也两年多没见过他了。

可我多想再回到那时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