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文殊阁

文殊阁

1

普渡寺位于莲花山东麓,坐西面东,从山门到藏经楼,依着山势渐次升高。这是一处十方丛林,在附近几个县市颇有影响,碰到有法会的时候,就跟乡里的庙会一样,非常热闹。

这天是农历七月十三,盂兰盆法会的第一天。山门前的停车场早就没了空位,寺院中轴线上的天王殿、大雄宝殿门口挤满了人,各处廊庑下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真有那么多信徒吗?那倒未必,还是游客居多。这些人中,有的来看热闹,有的来求宁静;看热闹的八成还算满意,求宁静的多半难掩失望。

事实上,即便是法会期间,普渡寺也有几处清净所在,西北方向的文殊阁就算一处。当然,位置就要偏僻很多了。

大雄宝殿北侧廊庑下,都是拜愿祈福的善男信女,挤过这里,一直往西,爬几级台阶,有一小段景墙,景墙中间开着圆形洞门,穿门而过,就算走出了普渡寺的主院,人一下子少了很多。

洞门不远处有条沟壑,沟壑底部是条从山上下来的小溪。溪上有桥,桥上有阁,晨昏四季都可以来这里听潺潺水声,所以叫听溪阁。溪水北岸与北边的山脊夹出两阶台地:较低的台地上,坐落着观音阁;较高的台地需要绕到观音阁后,往西爬一段很长的台阶才能上去,那里坐落的就是文殊阁。阁后是青山,山后是蓝天,青蓝之间,一幅山水佳作。

文殊阁面阔三间,进深三间,重檐歇山顶,金色琉璃瓦,呈正方形。四面开了两道门,东为正门,南为侧门。文殊阁建在靠近北边山脊的一侧,与小溪之间留出了一片空地,铺上石板,沿沟壑边缘竖起石栏,就围成了一小块广场。广场上散乱地养着几盆金桔、几树松柏和各色花草。

广场西边是僧寮,悬山顶,顶上洒着青瓦。僧寮进门是厅堂,尽头有张供桌,桌上立着佛龛,佛龛里是一尊千手观音像,像前一尊小香炉,青烟袅袅,左右一红一黄两盏油灯。厅堂南北各有两间小屋,南边靠门那间住着一位法师,上定下安;南边靠里那间以前住过人,现在空着;其余两间一直没人住,做了库房,塞满了香烛、供灯、法器一类的东西。

下午两点,定安法师午睡刚起,顶着依旧火热的太阳,先去打开了文殊阁的两道门。阁子里铺着红毯,他脱掉鞋子进去,照常拜过菩萨,添了灯油,续上香烛,坐在东门里头的方凳上读书,是一本弘一法师的传记。

从长阶爬上来一对有说有笑的青年男女。两人走到殿门前,男的双手合十,问道:“法师,能进去拜一拜吗?”

定安法师指着门口:“可以,要穿鞋套!”

不知道是敬畏,还是摄于静穆的氛围,这两个人行事总显得蹑手蹑脚。一进阁里,脸上就挂起紧张的笑容,也不会走路了,脚尖试探着踩实了地毯,脚跟才跟着轻轻落下,那画面就好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好不容易走到拜垫前面站稳,抬头一看,见大智文殊师利菩萨骑着青狮,左手持青莲花,右手持金刚宝剑,肃穆庄严,他俩连脸上的笑也收敛了起来。怎么拜佛没人教过,只能照着电视里演的那样,双手合十,俯身跪在拜垫上磕三个头,嘴里念念有词,想必有些事情需要菩萨帮忙。

坐在方凳上的定安法师,静静看着这一幕,似乎有话要说,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开口。等到他俩扶着门框撕下鞋套,恭恭敬敬站在门前道别时,定安法师微微颔首,久久地盯着他们远去的身影。

他想找人帮个忙,可惜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

2

游客的身影刚刚从视野里消失,定安法师就看见一个白短袖黄裤子的青年出现在了长阶上。一步连着一步,不是跑两级台阶,就是跳三级台阶,就这么边跑边跳地来到了定安法师面前。这样子像极了一个人——他的徒弟慧照。慧照爬长阶也是这个样子,为此定安法师常常说他没有出家人的样子。

嗯,是啊,慧照确实没有出家人的样子!

青年上来时还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双手合十说:“阿弥陀佛!”

定安法师有一瞬间的恍惚,听到声音,匆忙回了礼。

青年调整好呼吸继续说:“法师!我叫王京,是客堂的义工,今天是法会第一天,人多,怕您忙不过来,那边让我过来帮您!”

定安法师点了点头:“好!”继续低头读书。

王京见法师瘦削的脸上布满皱纹,一道一道垂下来,就像天王殿门口那两棵榕树的根须,遥远而枯寂。文殊菩萨象征智慧,法师这种不近烟火的气质,看着就像是参透了世事,真有点应了文殊阁香灯师的身份。可是法师说完“好”字,就没再说话,这让初来乍到的王京有些无所适从,他挠过好几圈脑袋,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法师,那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文殊阁确实比平时人多了些,不过仍然没什么事情可做。定安法师被问得愣了一下,四处瞧了瞧,指着僧寮廊檐下的一把凳子:“搬把凳子过来吧!”

王京立马就去搬了过来:“然后呢?”

“坐吧!”

王京脱鞋进门,坐在门框另一侧,等着法师安排任务。好半天了,法师一直盯着书,好像忘了旁边还有个人。这时候王京才算明白过来,任务就是“坐在这儿”。

王京跟佛教结缘是因为金刚经里的一句话: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至于为什么是这一句,王京说不上来,就是莫名地喜欢。他总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脑子里有许多想法,有的关于人生,有的关于世界,而且只要一想,就必然会让他陷入一种无边无际的迷茫。他不知道自己被什么东西束缚了,他需要解脱。

王京在省会一所大学读书,暑假过后该上大四了,这几天来这边参加盂兰盆法会。几年来都是这样。还记得大一第一次来寺院的时候,早起晚睡,忙忙碌碌,几乎没有一点私人的时间,他却意外地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然而匆匆数年,这种平静再也没有出现过,只剩下忙碌,忙碌得让人平白生出了几分烦躁。

这会儿定安法师让他“坐在这儿”,他竟然有些坐不住,讪讪地捱到五点,定安法师才说:“关门吧!”

两个人,两扇门,两分钟就搞定了。

“那我走了?”王京不确定地问。

“去吧!”定安法师扭身就要回寮,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又问,“你会发短信吗?”

王京已经蹦跳着到了长阶前,听到问话,跑了回来:“法师,你喊我了?”

“你会发短信吗?”

“会啊!”

“能不能帮我发条短信!”

王京跟着走进僧寮,往左一拐就是定安法师的屋子,很小,八九平方的样子。西边一张单人床,东边对开扇的窗,窗户都开着,外面就是广场,窗下是张书桌,书桌上摆着一摞宣纸,纸上写满了毛笔字。

定安法师走到书桌旁,从侧边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转身递给王京:“这是手机!”

王京接过来一看,竟然是诺基亚,可是老古董了:“写什么内容?”

定安法师回身从那摞宣纸里抽出一张,两手展开:“就这个!”

“您的字真好!”王京凑上前,见纸上是小拇指大小的楷字,十分规整清秀:

字谕慧照:

自尔别后,荏苒三载,久未接尔来禀,殊不放心。尔今在何处?近况如何?余甚为悬念!尔不肯来,余不可去,何日方能相聚?

此嘱。

王京心想,原来法师也有牵挂的人。这么老旧的手机,他费了好半天功夫,才敲完了看起来并不长的文字。

“这是电话号码!”定安法师递过一张纸条,上面是一串毛笔写的数字。

王京接过来照着输入收信人一栏,终于发完了短信。

“感恩施主!”

王京连忙合十鞠躬:“不敢不敢!”抬头时见定安法师脸上闪过一丝微笑,转瞬又恢复到了初见时的枯寂。

王京一走,定安法师坐在了僧寮门前,手里攥着手机,他在等回复。

夕阳越过屋顶,洒在远处的广场和石栏上,看得到山下的高楼。慧照应该也在某一个这样的城市里生活吧!

3

二十五年前,定安法师还没来普渡寺,在一个小庙常住。

秋天的一个清晨,他见门口放着一辆婴儿车,里面躺着一个几个月大的小孩,一双眼睛滴溜溜地盯着他,两只肉呼呼的小手不安分地撕扯着身边的被褥,嘴哇哇地像在说话,可惜说的那些话全都变成口水流了出来。

定安法师抱起小孩,见襁褓里塞了张纸条,写着出生年月。他四下里扫了一圈,想找找遗弃孩子的施主,没有看到人影。不过他知道,那人一定躲在某个角落里看着呢。

定安法师有三个徒弟,一个在五明佛学院,一个去了五台山,另一个四处云游,眼下身边没有弟子,看这小孩可怜,就取名慧照,当第四个徒弟养了起来。

慧照长到十岁,显露出来不少天资:背经特别快,撞钟打板一学就会,生了一条好嗓子,诵经非常好听。就是有点淘气,清晨爱赖床,早课打瞌睡,没事儿爱去庙后的山上玩。最爱吃糖葫芦,只要定安法师下山,必然要带些回庙。

定安法师不想耽搁了这么一个好苗子,想送慧照去普渡寺开开眼界,小庙所学毕竟有限,还是应该去大丛林里多多历练。可是慧照太小,心性还没成熟,一个人去,法师有些不放心。思前想后,法师做出决定,离开住了几十年的小庙,陪着慧照一起来到了普渡寺。

起初两人挂单住在云水堂,没过几年,便安心常住下来。随后定安法师又做了文殊阁的香灯师,慧照也跟着一起搬了过去。

倏忽间,慧照二十岁了,一张脸有棱有角,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僧服一穿,往那儿一站,分外庄严。

这是在人前,一旦没了外人,慧照就不一样了。文殊阁僻静,那段长阶时常没人上下,慧照都是连跑带跳地爬上来。为了这个,还常常被定安法师训责,嫌他不注意出家人的行止。

回到僧寮就更加像个孩子,围着定安法师叽叽喳喳地说东说西、问东问西。有时候定安法师被吵得不行,呵斥几句,慧照就像霜打了一样,灰溜溜地回到南边靠里自己那间寮房诵经去了。

就是这一年,慧照被安排在尊客堂做照客师。

4

尊客堂在大殿北侧,有点像世间企业的前台。来挂单的法师,来当义工的居士,来做法事的檀越,进了寺院,都得先到尊客堂。到了尊客堂,最先见到的就是照客师。照客师接待所有来寺院的僧俗人员,然后按照重要程度和职责划分筛选一下,再报知相应的知客师处理。

知客师处理大事,琐碎的杂事,常常交由照客师相机行事。这些琐事有的归斋堂管,有的归云水堂管,有的归僧值管,很难一概而论。这样以来,除了知客师和居士,照客师还得接触监院、僧值、维那、典座、寮元、衣钵、书记等其他几个执事和寺院里几乎所有常住,繁忙的程度可想而知。

除了这些以外,客堂的卫生、天井里的花草、用斋前的打板、法会期间法器的领用、普通施主的供灯、供养,甚至于哪个僧寮坏了马桶、丢了钥匙或者断了水电之类的事情,也都在照客师的职责之内。

毫无疑问,在尊客堂做事非常历练心性,如果做得好,也更容易受到执事们的器重。

慧照和另一位沙弥心远,轮流在客堂值班。

值班的日子,每天晨钟晨鼓还没响,就得起床洗漱穿衣,匆匆赶去尊客堂给观音菩萨供完灯上完香,还不到五点。等到钟鼓一歇,法师们陆陆续续上完殿,慧照早已站在了廊庑下通红的大木鱼旁边,五点一到,便开始敲木鱼。共四十八下,合着阿弥陀佛四十八大愿,前二十七下匀速,后面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最后鼓槌拉远,两声匀速敲击收尾。大殿上紧随着响起几下钟声,接着鼓声磬声交替,没多久维那开腔领唱:“南——无——”,众人随着唱诵:“南无楞严会上佛菩萨——”,早课开始了。

慧照虽然不去上殿过堂,早课也不会落下,跟着大殿上的进度,顺次诵读楞严咒、大悲咒、十小咒、心经等等。下殿后,法师们回去将袈裟换成黄色常服,来斋堂用早斋。这时候,慧照就从客堂门口起步,开始打板,七步一下,绕大雄宝殿一周,快结束时,板越打越快,倒数第二声猛地一顿,最后一声清亮收尾。板一打,师父们就开始用早斋了。

慧照匆匆吃完饭,先打扫客堂,再给天井和后院的花木浇水,忙完差不多七八点。寺院里游客渐渐多起来,会有一些居士来客堂供养、供灯或者助印。从这时候起,慧照就很难有时间做自己的事情了,光是客堂的电话就响个不停,更别说其他杂事也要处理了。

忙到晚上九点多,慧照回到文殊阁,还得在僧寮的厅堂拜着菩萨再诵一部经,或者八大人觉经,或者四十二章经,或者金刚经,也没有定规。诵完经才能去睡觉,这是定安法师的规矩。到这时,值班的一天就算过去了。

第二天慧照轮班休息,起床时间稍晚,跟着师父一起去上殿早课。早斋过后,脱下大褂,换上小褂去出坡,出坡就是劳动。寺院的活儿可多了:斋堂前那片菜园子要人照看,山后有段墙体滑坡了要重新垒起来,龙眼早熟了再不摘该落了,库房有些乱需要整理等等。

晚上一般会有法师开示,有时候讲法华经,有时候讲楞严经,有时候讲菩提道次第广论,有时候不讲只诵,比如地藏菩萨本愿经。回到文殊阁,照旧要诵一部经,然后才去睡觉。匆匆忙忙,又是一天过去了。

慧照这么精进,定安法师心里十分欢喜。

5

慧照二十一岁那年夏天,有个晚上值班回来,跪拜在菩萨像前,诵四十二章经。

好几天了,慧照诵到几个章节时,本来洪亮的声音,总会一下子弱下来,有些中气不足。定安法师听出了异样,来到厅堂,坐在方凳上。慧照刚刚诵完经,就听定安法师说:“佛言:人怀爱欲,不见道者……接!”

慧照仍然跪在拜垫上,额头挂着汗珠,赶忙接道:“佛言:人怀爱欲,不见道者,譬如澄水,致手搅之,众人共临,无有睹其影者。人以爱欲交错,心中浊兴,故不见道。汝等沙门,当舍爱欲。爱欲垢尽,道可见矣!”

定安法师说:“佛言:爱欲于人……接!”

慧照接道:“佛言:爱欲于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定安法师说:“佛言:人从爱欲生忧……接!”

慧照接道:“佛言:人从爱欲生忧,从忧生怖。若离于爱,何忧何怖?”

定安法师听出了慧照语气中的犹疑和颤动,他知道这孩子有心思了。

“师父!”慧照带着哭腔,“我对不住您!”

半个月前,慧照值班,那会儿刚好是正午,知客师都在休息,来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抱着一个带盖的竹篮,竹篮里盘着一条白蛇,比大拇指还要粗。

姑娘说:“法师!这是我从一家饭店里救出来的,不敢自己放生,就拿到这里请师父们放生!”

慧照有点楞,姑娘及肩短发,面容姣好,一对眼珠黑如点漆,此时正盯着他看。

“好!”慧照慌乱地拎过竹篮,放在菩萨面前,先称三遍佛菩萨名号,接着忏悔、皈依、念佛各三遍,最后回向,完成了一个简单的放生仪轨。

“你不用管了!我一会儿找人拿到秋兰溪上游去放生,既不会伤人,也不会又被人逮去!”慧照耳根子红了,不敢抬头看姑娘。

“感恩法师!”姑娘合掌谢过,往客堂外走去,刚到门口,回头望了一眼,看见慧照正盯着她。她嘴角微扬,浅浅一笑。

慧照赶忙低下头,他心里钻进了一只小鹿,冒冒失失在他心头撞来撞来,久久不能平静。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慧照几乎念出了声,可惜不管用。他的魂好像被姑娘那一笑给勾走了,走也不是,坐也不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东西。

第三天早课敲木鱼的时候,慧照多敲了一下;打板的时候,竟然将板子掉在了地上。为此,僧值师还特意找来客堂,训责了他。

慧照变得有些恍惚。有居士来护持三宝,说供养师父,他写成了供灯;说助印,他写成了请经。更有甚者,人家明明供养五百块,他却写成了三百块,引得居士老大的不满,只是看在他是个法师的面子上,不好顶撞罢了。

那一段时间是暑假,姑娘来做义工,常常在寺院走动,他们就总能遇见,或者在客堂,或者在大寮,或者在听溪阁,或者就在某个大殿的门口。那个时候,姑娘总是合掌作揖,说一声:“阿弥陀佛,法师吉祥!”慧照涨红了脸,每每低着头,回个礼就落荒而逃。

这是慧照从来没有过的经历,他有些兴奋,又有些惶恐。

“师父!”慧照继续说,“我降服不了心魔,该怎么办?”

定安法师说:“将心来,与汝安。”

法师说的这句话,五灯会元里有记载,是二祖慧可禅师与初祖达摩大师对话里的一句。

“觅心了不可得!”慧照记起来了,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他想,等姑娘回去上学了,他自然就会忘了她。

6

姑娘确实走了,可惜慧照的心没能收住,也跟着飞走了。慧照的板越打越差,待人接物总有些心不在蔫。定安法师看在眼里,就跟知客师说了一声,先换人,顶慧照一段时间。

近春节的时候,莲花山仍然郁郁葱葱,这里位于亚热带,一年常绿,只是有些湿冷,屋子里总比外面要阴森些。

慧照坐在文殊阁前的广场上晒太阳,暖暖的,像是普照的佛光。那天,有个人来文殊阁拜菩萨,一身长款粉色轻薄羽绒服,带一顶白色毛线帽。

慧照一眼就认了出来,她就是夏天见过的那个姑娘。他呆呆地盯着她看,一点也没有注意到站在文殊阁东门的定安法师。

这年结夏安居刚过,就要盂兰盆法会的时候,慧照留下一封信,离开了普渡寺。

信里都是忏悔,定安法师看得唏嘘不已。别的徒弟都是挺大了才来到他跟前,只有慧照,是他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二十二年过去了,这孩子就这么离开了。

定安法师知道,慧照一定是去找那个姑娘了。可惜结果不用猜也是知道的。

慧照自小长在庙里,没有接受过一天的学校教育,除了识字诵经,别的一概不会,姑娘怎么可能看得上他呢?就算看上他,没有一技之长,该怎么生活呢?就算姑娘完全不介意,她的父母难道会同意吗?慧照太年轻了,他不懂。等他懂了,兴许就后悔了。

都说出家人四大皆空,像定安法师这个年岁的,就更加不会轻易被烦恼降服。然而他还是高估了自己,慧照刚走那一年,他几乎瘦成了皮包骨。第二年,他时时念佛诵经,渐渐明白了,许多事情不过是因缘际会,不是人力所能改变的,这么一想,身体倒比之前稍稍康健了些。

今年是第三年,他七十四岁,什么也不多想,只是一味地挂念慧照,想知道他在哪儿,吃的怎么样,住的怎么样。如果可以的话,他想见见慧照。

他把那封准备发送给慧照的短信,斟酌来斟酌去,终于写在了纸上。他本来可以直接打电话的,可惜他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小徒弟,所以还是决定发短信更好一些。可他不会,得找别人帮忙,这种事情,他不愿意向同修启齿,就只能想别的办法。

有好多次,他看到来文殊阁的游客,想找他们帮忙,可惜话到嘴边,总是千斤重,压得舌头抬都抬不起来,更别说开口说话了。

今天下午遇到王京,定安法师虽然面无表情,可心里早就在思忖着怎么开口,饶是如此,他还是拖到最后一刻才说了出来。

夕阳钻进了僧寮背后的青山里,连余晖也渐渐消失了,山下的城市里灯光已经开始装点黑夜了,而文殊阁广场上却没有一盏灯,一点一点,终于全部浸入了黑夜里。

定安法师仍然坐在僧寮门口,手机猛然振动了,他心头咯噔一下,赶忙打开收件箱,果然有条回信。

“您是哪位?”

定安法师心凉了一截。他起身回屋,打开灯,戴上老花镜,拿出写着号码的字条,远远看着手机屏幕,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敲进去,然后拨打出去。

“喂!你好!你是哪位?”手机里传来一个陌生中年男人的声音。

“阿弥陀佛!我找慧照!”定安法师不太习惯用手机说话。

“你打错了,我不叫慧照!”

电话挂断了,定安法师攥着手机呆呆站了几分钟,才慢慢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夏末秋初,也不总是那么热,风从窗户里穿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7

夜好长啊,睡了一觉起来,才凌晨一点。又睡,又起,再睡,再起,终于到了四点半。定安法师起床洗漱,穿好袈裟,赶往大殿。他得做些事情,比如上殿过堂,这样时间可能不会太过漫长。

早斋过后,定安法师坐在东门里头读书。王京早早赶了过来,搬了凳子坐在法师对面。

盂兰盆法会的第二天,文殊阁前的长阶上仍然很少有人上来。一直到快关门的时候,才有一个年轻男子抱着一个男孩,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人,一家三口出现在了长阶上。

王京一下子就注意到了,同时注意到这一家三口的还有定安法师,他缓缓站了起来,眯缝着眼,极力望向远方。

这一家三口爬上台阶后,男子把孩子交给女人,缓步走向前,一把抓住了定安法师干枯的双手。男子噙着泪水,眼睛立马红了一圈。

定安法师像榕树根须一样的皱纹发着光,嘴里不住地吞咽着唾沫,也不说话,颤颤巍巍地往僧寮走去。男子带着女人和孩子跟了过去,剩下王京一个人如坠云端,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师父!”男子刚一走进僧寮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连磕了三个响头,砸在地板上,咚咚有声,“徒儿不孝!”男子就是慧照。

定安法师正要俯身去扶,慧照把站在女人身旁的小孩拉过来:“小冬,快叫师公!”

“师公好!”小冬约莫两岁,也学着慧照的样子跪在地上,给定安法师磕了头。女人随后也跪了下来,喊了声:“师父!”

“好!”定安法师看着小冬,活脱脱慧照小时候的样子,他弯下身子,好费了些劲才抱得起来,“小伙子很沉嘛!”又看着慧照和女人,“快起来吧!什么年代了,哪有那么多规矩!”

慧照离开普渡寺那天就开始蓄发,见到姑娘时,头发刚刚长起来。姑娘叫洪异瑶,那年夏天正好大学毕业。两个人在一起了。

慧照做照客师时,逢节庆或者法会,总要上佛具市场买些佛珠、手串什么的,作为礼品送给善信。出去以后,他先是给佛具店打工,随后就自己做起了佛具生意。跟他往来的人,很快就发现他是真的懂行,一件东西,什么材质,什么用途,怎么用法,有什么忌讳,他都能一点不含糊地解释得清清楚楚。自然,他的生意也就越做越好。

唯一的问题是洪异瑶的父母,他们不同意洪异瑶嫁给慧照,原因显而易见。在这点上,洪异瑶比慧照不遑多让,她一咬牙,离家出走,跟慧照私奔了。

“都不是省心的孩子啊!”定安法师连连摇头,顿了顿又说,“我见到你们,也就放心了!一会儿就下山去吧,带着小冬去见见他外公外婆!”

慧照连连点头,眼泪终于没能忍住,簌簌直落。

“爸爸!你不是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吗?”小冬走上前要帮慧照擦眼泪。

“对啊!爸爸没哭,爸爸就是——”慧照笑着看向定安法师,“就是见了你师公——高兴!”

8

七月十五,盂兰盆法会最后一天,也是最重要的一天。

王京一早就来了,见定安法师已经坐在了东门里头。

“这么早!”定安法师破天荒地主动跟王京说了话。

“阿弥陀佛!担心今天人多,就早点上来了!”王京合十作礼,心里又惊又喜,抬头时见定安法师迎着朝阳,一脸微笑,就连皱纹都没有以前那么僵硬了,一道一道耷拉下来,有点枯木逢春的意思。王京见了昨天的情形,又想起那条短信,就差不多什么都明白了。

“我去搬凳子!”王京笑了笑,往僧寮廊庑下跑去,路过广场,正好有两三朵花开,四五树鸟鸣。他突然怔住了,这些美景他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呢?

王京缓下脚步,闭眼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再睁开眼时,看到朝阳洒满广场,殿宇映日披辉,四周山林环翠,还有一泓山溪在耳畔潺潺作响。

王京再次感受到了那种平静。他突然明白了金刚经里的那句话: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觅心了不可得,安处即是解脱。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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