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光过去,你是否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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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胖小鱼儿
2017.11.18 22:09* 字数 17589
图片发自简书App

文/胖胖小鱼儿


(一)

刚刚结束的这趟英国之旅,把我们全家都给累得够呛。

原本打算趁着画展开始之前和结束之后的时间,陪妻女四处走走,却无奈进度比我所想象的要赶的多。

女儿小悠从机场一路抱怨回来,说:“都怪爸爸不好!一直忙着画展的事情,害得我都没有机会好好玩上一场。”

艾琳伸手拍小悠的嘴巴,“怎么跟爸爸说话的!”

我笑嘻嘻地说,“没事,这事也确实怪我。”

说着一边伸手提过妻子艾琳手上的行李。不想手机铃声却在这时响了起来,艾琳赶忙又把行李拎了回去,示意我可能是某合作商打来的电话。

“喂!”

“请问……”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犹豫不决的声音。

“你是?”

“呃……我叫李雅。”对方小声说了一句,便安静了下来。

李雅?我暗自思索着这个名字,似乎隐约有些印象但却始终想不起来。妻子小声问我:“是画展还有什么事没处理好吗?”

我摇摇头,准备挂掉电话,毕竟最近已经接到不下5通的推销电话了。

电话挂断之前我听到对方特意加大的声音。

“是顾悯哥吗?白老师回来了!老师她回来了!”

声音戛然而止。我将挂断的手机收到口袋里,并回答妻子:“推销而已。”

“最近的推销电话真是太没节操了!上次……”小悠在一旁叽叽歪歪地说了起来。

我对着他们微笑,不敢告诉她们,那架放在我左胸口袋里的手机已经变成了一块烧得炙热的碳,焦灼着我的皮肤,一点一点侵入心脏,把那些隐藏在最深处的秘密一点一点显露出来。

白染,你还好吗?

(二)这里有着最为温暖的颜色

我的少年时代称不上美好。

父亲用“不学无术”来形容我,而母亲则用同一个词来形容他。

这样做造成的后果是,永无休止的争吵和日渐冻结起来的家庭关系。我曾无数次祈祷他们能够离婚但往往事与愿违,那样厌恨对方的他们总在触及某个底线时突然戛然而止。然后把一切的怒火放在下一个点燃他们战争的小火星上。

而这次的战争,很明显是由我引起的。

我坐在饭桌左侧靠墙的一角,看着父亲明显皱起来的眉毛和母亲放下的碗筷,我知道自己又在痴心妄想了。

“学美术?”父亲冷哼了一声,说:“就凭你?”

“我是认真的。”

“我他娘当初生你的时候,也是认真生的,怎么就生出这么一个孬种。”父亲把那个捧在手里的瓷碗一下子摔到地上。

“啪!”一下,破碎了。

——某些东西破碎了。

“你生?”母亲一把攥住父亲的衣领:“我生这孩子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逍遥呢!现在居然有脸说是你生的!我儿子想学美术怎么了!关你屁事!”

然后,战争彻底爆发。向往常的每一次一样,先是争吵,然后是砸碗摔锅,最后是一片狼藉的房间和木然的我。

我站在一边,不知如何是好。杂物柜上的相框被父亲砸到地上,溅起的玻璃碎片划破了我的额角,我低头看着那破碎的玻璃下我和父母曾经其乐融融的照片。

突然间,无法思考。

我只知道,我必须离开,我必须逃离。逃离这场不知何时开始的噩梦,然后抱着头等待凌晨3点多时照耀在身上的第一缕阳光。

出门之前并未想到,外面是一场被争吵声遮掩住的大雨。密密麻麻的雨丝像是一个特殊的流苏屏障,将眼前的景物虚化成电影里某个静止的画面。路灯淡淡的光亮照得这个世界都变了颜色,一种暖黄色的温暖的格调。

我深吸了一口气,慌忙地冲进雨中。

并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去何处。

停下来时,眼睛被强烈的光亮刺得无法睁开。鼻子里充斥着雨点的湿润和汽油的厚重。

“不要命啦!”对方大声吼着。

“这么大的雨!到处乱闯!你这孩子发什么疯!”对方又说。

“想死也滚远点去。”传到耳朵里的最后一句话。

“嗯。”我突然答应了一声,眼泪被雨水冲刷着,消失的干净。

我将身子靠在路灯的柱子下,暖黄色的灯光柔软的注视着我,我是被拢在光线下的。

——那么?这灯光是否能温暖我?

我有些迷糊地转过身去,灯柱上贴着一张与我一样被雨水浸泡得发软的宣传单。上面的字迹被灯光染成同样的色调,隐约看到几个字。

招收喜欢画画的学生。学费600元一个月。地址:某某路b5楼101号。

最后一行写着,过来,来到我的世界里来,这儿有着最为温暖的颜色。

(三)

穿过昏暗的巷子,入眼的是一小片水泥墙面的居民住房。

黑暗里,隐约可以嗅到四周游走的湿润的菜籽油的气息,这些气息被雨丝冲刷得浅淡,却仍然像是一种好闻的特殊香料般吸引着我。

我寻着气息朝着那条楼梯向上走去,刚进去就被台阶绊了一下,然后楼道的灯突然亮了起来。这附近很早就实行用声控灯了,只不过在这漫长的黑夜里它不但没有给人带来便利,反而徒填了几分诡异。

我在灯光下加快脚步,向前奔跑。楼道上的灯一盏一盏亮了一起,心里好像也逐渐被这灯光充满,是忽明忽灭的炙热。一直奔跑,直至寻找到那扇写着101牌号的门。

我才愕然注意到时间。

那扇门里并没有丝毫光亮,我不由得叹了口气,心里也有些沮丧。确实已经是接近了凌晨了,对方应该早就睡了。

我靠着那扇涂着劣质油漆的木门,坐下来,心里却呐呐地重复着宣传单上的那句话。

过来,到我的世界里来,这儿有着最为温暖的颜色。

突然听到有人咳嗽,是极用力的咳嗽声。我吓了一跳地站起来,将耳朵贴在木门上。

果然,那个沙哑的咳嗽声再次响了起来。

我暗自猜测,这或许就是那位招生的老师。或许她已过于年迈而从学校退休,没有子女照养便只能自己挣钱治疗常年的咳嗽。

这样一想,竟然对对方抱起了几丝怜悯,或许自己可以在这个夜晚给予这个老人一点帮助。

终于伸手敲响了门,陈旧的木门发出一阵阵厚重的声响,细小的白色木屑从门缝间飘落,犹如破旧的羽绒服里散落的羽毛。

木门开了,暖黄色的光线一点点洒了出来,像雨点一样浸透了我的脸庞、衣裳、裤管还有破旧的布鞋,

“原来真的有人敲门!”她笑了一下:“这么晚了,我还以为听错了呢!”

我怔怔地抬头看她,20岁左右的女子,算不上多漂亮但眉眼却是很清秀。白色的棉质睡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脖子长而纤细。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中药气息,却并不难闻。说话时自然地露出微笑。

“嗯……我……”我有些不知所措。

“先进来吧!”对方打量了我一下然后这么说。

我突然间感到有些窘迫,低头看着身上早已湿透的衣裳。我知道我的头发也一定是凌乱不堪,还有脚上那双在奔跑时磨破了的布鞋。

“小家伙!你怎么还站在门口!”她在屋子里朝我招手,然后又说:“直接进来吧!不用担心弄脏了地板,反正我也打算明天收拾收拾房间呢!进来看看,乱得不像话呢!”说完,她露出一脸无奈的样子。

我忍不住笑了,走进房间后,顿时觉得放松了下来。

“很漂亮。”我说:“一点也不乱。尤其是阳台上那些盆栽,自己种的吗?”

“别人送的,也就养了起来。”她向我走过来,手上是折得方方块块的毛巾和干净的衣服,她看着我说:“洗个澡,换上吧!应该可以穿。”

我点点头,有些想问她这些衣服是谁的,但想想自己又没有理由发问。

走进浴室时,听到她“呀”了一声叫道:“居然忘记问你是谁,来干嘛了!”

我打开淋浴,看着热水流出来,看着白色的蒸汽占据整个浴室,看着镜子里自己逐渐放松下来的面孔。眼泪突然流了出来。这样触不及防的温暖,我从来没有想过会在对方那样的漫不经心间一下子膨胀起来。

我说:“谢谢你,你不会知道……你救了我。”

然后终于蹲在地上大声哭了起来。

第一次这样放松地大哭了起来。

(四)

白染告诉我,她是在两个月前搬到这里的。而在那之前她正躺在国外某个度假岛的海沙里晒太阳。

她说那儿的太阳真暖啊,不但一点也不觉得晒人还让人忍不住犯困。她说那儿的大海真美啊!一眼看过去还以为是一大片水蓝色的颜料呢!

我打断她的话,问她,“那你为什么来到这里?”

白染对着我眨眨眼睛,抱着柔软的抱枕缩在沙发的一角:“为了和男朋友私奔啊!”然后她突然笑了,说:“有必要把眼睛瞪那么大吗?这种情节电视里不是常常出现吗?”

我说,“电视情节和生活往往相差很多。”

白染又笑了,伸手拍我的头:“小屁孩装什么老成啊!”然后问我:“你确定要在我这里学画画?”

我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继续问她:“你男朋友呢?怎么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跑了。”

“跑了?”

“嗯,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了。说我过惯了好生活,说他养不起我,也受不了我的小姐性子。”白染说,手上的抱枕抱得更紧了一些。

我突然有些后悔这么问她,于是我说:“那你就回家吧!别呆在这里了,这个城市天天下雨,指不定人就发霉了。”

白染抬头看我,眼神似笑非笑的:“我走了,那谁教你画画啊?”

我说:“我可以自学。”

白染思考了一下,然后伸手弹我的脑门:“你不学,我也不回去。我一定要证明我白染是什么样的日子都可以过的。我一定要向他证明……”白染说,说着说着,白染突然哭了,整个身体都随着哭泣而微微颤动。

我手忙脚乱地帮她找纸巾。

“哎呀!真是丢人!我们才刚认识,我居然在你面前哭了!”白染一边说,一边伸手反复摩擦着眼睛。

我说:“别揉了,眼睛都红了。”

白染说:“红了好!像只小白兔,我就喜欢小白兔。”

然后她笑了,我也笑了。

她说:“不和你贫了,半天你都还没告诉我,你是发什么疯半夜跑过来?难不成我的宣传单做得太有魅力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事实上对我来说那张宣传单确实很有魅力。

“父母吵架。我嫌烦,就往外面跑,跑着跑着就到你这来了。”

“你倒是很会捡地方。”白染说。

“不过,这还真是好地方呢!”她又自顾自地接上:“那个时候我也是到处瞎闯,结果闻到一股香料的味道就跑上来了。开门的是一个老婆婆,儿子出去工作就把生病的她独自留在家里。老人家善良,看我可怜便把这房子租给我一起住了。”

“这可不是香料味。”

“我知道。是菜籽油。”白染伸手倒了杯水喝。热腾腾的雾气朝着她的脸上冒,连眼睛都被映得雾蒙蒙的。

我突然开始真的相信白染所说的那些关于她的故事,突然明白她为什么会在深夜,那样毫无防备地放一个陌生人进来。突然可以体会到一个富家小姐满怀着对爱情的憧憬和勇气,与爱人私奔到这样一个地方却被抛弃时的感受。突然有些憎恨那个抛弃她的男人,怎么会那样容易放弃一个爱自己的人。

“晚了,先睡吧!地小,你就睡沙发吧!”白染突然说,然后她又说:“明天早点回去,你父母肯定该着急了!不管怎么样,不要那么容易放弃一个爱自己的人。”

夜里的雨势突然加大,我透过台灯微弱的光线凝视着阳台上的几盆盆栽,看着它们在风雨里摇来晃去,枝叶都被打得零散。

我从沙发上爬起来,将它们一盆一盆搬进来。

头发又湿了,眼泪流了下来。

(五)

醒来的时候,看到白染正坐在阳台上画画,背影是一团小小的白色。

雨已经停了,屋檐上稀稀落落的水滴沿着墙角流下来,落到楼下的一小滩积水里溅起微弱的水花,或许有过路的行人会因此湿了裤脚。

这个清晨意外的有些喧嚣,由楼下传来一声声小贩的叫卖声。

“苹果不甜不要钱啊!”

“便宜点……”

“这梨好啊!吃梨!”

“来几个包子吧!什么馅的?”

“……”

我从沙发上爬起来,伸懒腰时故意发出了些声响。

白染转过来看我,说:“醒啦?现在孩子都这么晚起床么?”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还早呢!才7点多。”

白染耸了耸肩伸手指向厨房,“我熬了粥,吃点?哦!对了,顺便帮我把炉子的火关掉,再熬下去,老人家估计也不乐意喝了。”

“你还会做饭呢?”

“原本是不会的,但……”白染笑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却没再说话。

其实我知道,那剩下的半句话。

原本不会的,但我想向他证明我可以。

走进厨房,我首先闻到的并不是热粥的清香而是熬得发黑的中药的气息。那气息浓重得让人难受,却只在白染身上留下浅淡的痕迹。我连忙把火关掉,才悠悠地盛了一碗粥。

走到白染身边时,我看到她正在画一只兔子,红眼睛的兔子,没有背景的孤独的兔子。绒绒的毛,画得十分逼真。

“这只兔子画得真好。”我说。

“不好!”白染说但画笔并没有停,不断地在粗糙的纸张上磨出沙沙的声音。

“哪不好?”

“都不好。”她笑了一下,问我:“粥好吃吗?”

我打了个响指,对她说:“非常好吃,简直perfect。”

“这样啊!”她说:“可惜他吃不到了。”

“嗯?”

“会煮粥是因为想要有一天煮给他吃。”

我愣了一下突然明白过来,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白染的话完全与我所想象的不同。我总以为即便是爱情,也会在受到伤害后不断变质,变得颓废而喧嚣。变成恶意报复和某种占据性的证明。变成沉默黑夜里恶毒的诅咒和融化在心中的滚烫的水银。

但白染说,会煮粥只是因为想要煮给某个人吃。

即便他已经离开,即便他已经将她抛弃。

楼下突然有人大声喊叫:“陈肖,你个不要脸的东西!”

“不要!你别走!”

“混蛋!”

“……”

这个世界真的很喧嚣、嘈杂而凌乱。很少听到鸟儿在电线上清脆的啼鸣,却满满充斥着汽车轮胎滚动的声响。

白染转过来用手指弹我的额头,“小家伙,喝完粥就回家吧!”

“我……我没比你小多少,真的。”我说,说完之后却觉得自己真的有些小孩子脾气了。

屋子里突然传来极为缓慢的脚步声,一个老人颤颤微微地朝着我们走来。白染一下子放下手中的画笔,朝着对方走过去,随意盘起的头发随着脚步松松地散落下来。

用来固定头发的那只纤细的水粉勾线笔一下子掉到地上,咕噜咕噜滚到我的脚前。

“药好了。”白染边说边走进了厨房。

对方开始用力的咳嗽,灰白的脸上是沉闷而衰弱的气息,我不知道该不该上前为她拍拍肩背,只能木然地站在那里,就像每一次父母争吵时般木然的样子。

“帮帮忙!”厨房里传出白染的声音。

我这才赶忙走向了老人,为她轻轻拍起弓起的肩膀。

老人停下了咳嗽对我露出一个笑容,声音很沙哑:“小伙子,谢谢。刚刚出来的时候,还以为是我儿子回来了呢!哎…不回来也好!他小时候我总是凶他,他怕我怕得狠。”

我对着老人笑了笑,心里却莫名有些发酸。

白染捧着药朝我走来,中药的气息遮挡住屋子里好闻的菜籽油的味道。

“顾悯,回去吧!”她说。

“你妈妈也在等你呢!”她说。

走下楼时看到门口有一对闹了别扭的小情侣,白色的T恤分别画有一个可爱的卡通图案,是一整套的情侣衫。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恶言相向。

“陈肖!你别碰我!”

“走开!”

女生吼叫着,气势汹汹。推打时却突然崴了一下脚踝,疼得一下子冒出了眼泪,嘴里仍在哼哼唧唧。

我从他们身边走开,从围观的人群中走出,裤脚被溅起的水花染湿。突然想起临走时白染的话,她说,我画的不好。因为我画的是我自己。而你却看不出来。

这场雨已经过去,阳光一点点炙热起来照得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微微发烫。地上的积水很快就会一点点蒸发,上升至很高很高的地方,那地方没有天堂却有一整片蔚蓝的光彩。而被雨水淋湿的这些人或者动物,或是被积水染湿的裤脚也都会逐渐被阳光冲刷,然后重新温暖起来。

寒冬已经过去,多雨的春季已经开始。

走出这个小小的居民楼时,看到男生抱着崴了脚的女生匆匆忙忙地从我身边跑过。

女生的眼睛微微发红靠在男生的怀里,像极了白染画里的小白兔。耳朵里刚好传入她的一句话。

“一直在等你主动向我和好。”

呐,白染,你是否也在等待某个温暖的依靠。

正如,此刻。

也有人在等待着我。

(六)

推开那道虚掩着的门,屋内是一片混乱的狼藉。

破碎的玻璃、瓷片,隔夜的饭菜发出粘稠的气息。窗子没有关上,白色的落地窗帘湿了一大半,上面是斑驳的水渍和浓重的霉气。

从窗子往外看,依稀可见几只早归的燕子停在纵横的黑色电线上,偶尔发出叽叽喳喳的声响,却不若想象中那样美妙反而添了几分清冷。一大片的晨光铺天盖地地覆盖住整个房间,红木地板上闪现出凛凛的水光,水光里母亲的脸被折射出扭曲而斑驳的样子。

听到我的声音,她像是吓了一跳地转过头来,手上的扫帚“砰”一下掉到地上。

然后她的身子开始抖动,眼泪从黑乎乎的眼眶里一颗一颗砸了出来,她的嘴唇在颤抖,干涸得可以看到血丝。

“悯儿,你……你回来了。”

终于一下子瘫坐在地上,捂着嘴大声哭了起来。

我曾无数次设想回到家时的情景,其中大多是被父母狠狠地抽打一顿,又或是司空见惯地不屑一顾。若是那样,我或许也就可以用平常那样木然的表情,看着他们。任凭他们在我身上尽情的宣泄和责骂。

可是没有,一切往往事与愿违。

又或许是正如我所祈祷。

父亲和母亲离婚了,父亲将房子和我留给了母亲,独自乘坐当天五点的飞机去了未知的地方。后来母亲告诉我,那一天他们在凌晨纷乱的雨丝里大声喊叫着我的名字。黑夜把他们的理智吞噬得干净,公路上横冲直撞的汽车让他们胆战惊醒,然后这种恐惧很快就化为了愤怒。他们对着彼此大打出手,下手比往常的每一次都还要恨,父亲打掉了母亲的一颗牙,而母亲则揪掉了父亲原本就稀少的一撮头发。

雨势渐长,黑夜里的路灯照得疲惫的两人无法喘息。他们各自瘫倒在夜色下,汗水混到雨里顺着下巴滴落下来。然后父亲突然说:“英子,我们离婚吧!”

母亲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雨点像锥子一样在她身上钻出一个个触目惊心的血窟窿,滚热的血液从里面不停地翻涌而出。她说:“你好久没有叫我英子了。”

然后父亲也哭了,在寂静的夜里在这座钢筋水泥造就的森林里,混杂着凌乱的雨声就好像一只野兽低低的吼声。

它在不断地吼叫着,英子、英子。

最后他们依偎在了一起,雨水将他们的身子软绵绵的粘在一起。他们互相搀扶着回了家,都没有打开灯也没有关上那扇黑洞洞的窗子。又一次一起面对一屋子的凌乱和狼藉,却似乎回到了曾经最为美好的时候。

然而在第二天早上五点,当母亲从美梦中醒来却只看到父亲留在桌上的那一份离婚协议书,目光终于又一点点沉了下去。

母亲病了,从她讲完故事的那一刻开始。也或许,是从父亲离开的那一刻便已经开始。又或许,她根本没病。她只是不停地打扫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等待着我和父亲回来。

我推开白色的木门,护士小姐对我微笑,说:“没事,已经睡了,刚才把房间里的东西全擦了三遍,折腾了半天,地上都找不出一丝灰尘了,现在才终于睡着了。”

我对她点点头,说:“这样也好,就当是做运动。”

然后走进房间,蹲在母亲的床前轻轻地对她说:“妈,您别闹了,就算你把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打扫干净,爸爸也不会回来了。”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母亲身上轻薄的单子上,一下子消失不见,就像突然一下子从生活中消失的父亲。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在我不断祈祷和诅咒之下,当他们终于分开,当那个可怕的恶魔终于从我的生命里远离时,我却好像被掏空了一样一下子剧烈的疼了起来。那最为酸涩苦痛的一切,包含在透明的眼泪里,一下子被吸进了单薄的被单里。

从此消失不见。

突然想起白染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顾悯,不要轻易放弃爱你的人。

我冲出病房,躲在房门后大声地哭泣了起来。悲伤的声音被木质门隔绝在外,隔绝在母亲听不到的一个地方,一点点融化成水却是化在母亲的心头上。

白染,为什么不再早点遇到你。

或许那样,我就不会这么轻易地将他们放弃。

或许那样……

——没有或许。

(七)

再次出现在那扇透露着菜籽油气息的木门前,已经是两个月后的事情了。

彼时,春天已经彻底来临,空气里无时无刻不充斥着某种茂盛的、直直像上的味道,像是植物的呼吸或是雨水的蒸腾。白染养在阳台上的那几盆盆栽已经长出嫩绿色的叶子,在燕鸟的啼叫声中招摇地摇晃着脑袋。偶尔会有细细的雨丝从天空上软软的飘下来,但却再也没有办法把整片天空都渲染上黑压压的色调了。

“这些雨丝有些明媚的味道。”白染翘着二郎腿对我说。

“装文艺?”

白染笑了对我眨眨眼睛,“我本来就是文艺青年好吗?”然后又接上了一句:“都这么久了我以为你不会来了。不过,你还真会挑时间。我才刚上完课,学生刚走老人家也刚睡,刚刚想起你,你就来了。”

“想起我?”

“对啊!哦!对了!你跟我来!”白染站起来,匆匆忙忙地拉着我往里面的一个小房间走,头发依旧松松地挽在脑后,淡淡的中药气息随着发丝的跳动而游来走去。

“看!”她伸手拉下画板上一块白色的画布,那画布上已经染上了斑驳的色彩,绒绒的灰尘随着她的动作在空气中浮动着,如若海洋中的某种细小生物,一点点游进我的鼻腔,挠得发痒。

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逗得白染哈哈直笑。

她说:“你要是再不来,这幅画上可就不止这些灰尘了。”

这是一幅油彩画,画面中的男孩站在破旧的木门前朝里面张望,男孩的身上湿了一片就连发丝都狼狈地滴着水,屋子里的光投射在男孩的脸上、衣裳上,还有那双破布鞋上,意外得让整个画面都温暖了起来,甚至蓬勃生辉。

——就好像……

——就好像这个刚刚到来的春天。

“好看吗?是你给我的灵感哦!”白染站在画旁对我微笑,光线在她脸上打上一圈毛茸茸的光环。

我用手臂遮住了眼睛,眼睛涩得难受,眼泪却没有流出来。

白染把手放在我的头上,炙热的温度从头顶一直蔓延到身体的每一处然后灼灼发烫。

突然想起14岁的那一年,我从睡梦中醒来却发现身下是一片陌生而羞耻的潮湿,接着偷偷摸摸的攥着手上的内裤将它揉成小小的一团。走到厕所门前时,母亲问我:“手上拿着内裤干嘛呢?”

心里开始涌起一股不自然的悸动,我说:“我洗衣服。”

母亲伸手来夺,嘴里念念有词:“拿来,不都是老妈帮你洗嘛!你哪能洗得干净。”

我死死地拽着手上潮湿的内裤,然后一下子冲进厕所里,流水声遮掩了我厚重的呼吸。

门外传来母亲甜得发腻的笑声:“哎呀!老妈知道啦!我们家小悯是大男人啦!老公,我们家小悯成大人啦!”

那些语言像细密的丝线一样包裹住自己的心脏,缠绕得无法喘息,血液流淌出来,变成炙热的温度一点点游走在身体的每一处,然后灼灼发烫。

将手臂放下时刚好对上她的眼睛,亮晶晶湿漉漉的眼睛,她说“小家伙,有灰尘跑到眼睛里了吗?”

我慌乱地点点头,热度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她偏过头靠近我,呼吸喷得我脸上发痒,她说:“过来,我帮你把灰尘吹出来。”

——吹不出来了

那颗灰尘,吹不出来了。

“你脸红了耶!小孩子!”白染笑了起来。

(八)

“颜色不够纯净呢!”白染凑在那个穿着红裙子的女孩身边,一只手自然地搭着对方的背,然后又说:“不够构图真的很棒呢!”嘴角勾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真的吗?”对方忍不住跳起来,欢呼,嘴里叽叽呱呱地说了起来:“我就知道这样构图很好,很有创意吧!”

“是呢!”白染说。

接着是持续不断的欢呼声,像空气般逐渐蔓延在这个小小的屋子里,然后渲染上一份欢愉的气氛。从这里看过去,女孩和白染的脸上都是一片生机的红色,从这里看出去,窗外的天已经隐约露出似火的红色,一片片抽丝般的红云被残余的光线挑逗着、爱慕着、亲吻着,然后涌上少女般的娇羞之色。

我坐在这一片霞光之下,看白染送走最后一个学生——那个总是吵吵闹闹的小女生。

她站在门口,因为是背对着我所以看不到表情,只能看到那只纤细的手被她举在右肩上悠闲地摇摆着,手指的缝隙里透出红色的温暖的光线,然后落在每一根翘起的发梢上和那微微张合的唇瓣中,变成声音传递了出来。

“回去路上要小心哦!不要踩到路上的积水啦!”

对方的声音已经被距离放远,远远的就像一声声回音:“知道啦!拜拜,美女老师!拜拜,顾悯哥!哎哟!要死……差点摔下去……”声音越来越小,在终于销声匿迹后,白染转过了头来看向我。

“画什么呢?”

“没什么,随笔而已。你前几天不是刚刚教了我们人物速写吗?”我边说边合上画本。

“让我看看!”白染关上门,迈着很轻巧的步子朝我走来。

那双兔子造型的毛绒拖鞋不断在地板上,拍击出规律的节奏,有点像我此刻心跳的频率。

“不行!”我一把把画本塞到随身携带的黑色单肩包里,又是那股熟悉的热度一点点上扬起来。

“小家伙,你还真奇怪。”白染伸出手指弹我的脑袋,“我是你的老师,你怎么能不给我看你画的画呢!”

“没人规定一定要把日记本交给语文老师吧!同理,速写本也不用给你看。”

“诶?怎么这样。”

“课堂作业你不是都看到了。”我偏开头,不去注视她埋怨的眼神。

“哦!”对方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带着浓浓的笑意般提高了调子:“我知道了!画得是班上暗恋的小女生吧!从实招来是不是李雅!我说你怎么每天都留到最后才走呢!原来……你们这些小孩子啊……”

“很晚了,我先回去了!”我打断她的话,抓起包快速向外走去。

关门前听到白染用依旧笑眯眯的语气,说道:“真是小孩子呢!”

一鼓作气的往下跑,脑袋里嗡嗡作响却始终重复着对方的那句话:真是小孩子呢!是小孩子呢!小孩子!

——不是!

我停下脚步在楼道里用力的喘气,汗水沿着额头一直流到脸颊然后是下巴,最终掉落在水泥楼道上留下一个深灰色的印记,圆圆的规则的印记,像是某种张扬的证明像是一个印章留下的痕迹。

我把速写本从包里抽出来,边角处由于用力的拉扯而导致轻微的破损。一页页打开,里面满满都是她的身影。微笑着的她、喝水时的她、落寞的她、睡着的她,满满的全是那个叫做白染的女生。

心里某一处也微微作痛着,好像也被人用力地从某个角落拉扯出来,纠成皱皱的一团,那些看起来无比细微的破损又痛又痒,一直一直蔓延开来。

可是,也只是小孩子而已。

那么,她到底几岁呢?20?21?

包带被过分用力的用力拽紧,由指尖向外射出几道深深浅浅的折痕。

可恶,这家伙装什么成熟!

(九)

到医院的时候,母亲正坐在床上看那封信。僵硬的手指不断地在那信纸上来回摩擦着,甚至留下了毛绒绒的破损的痕迹。我已经算不清这是她第几次看这封信了,不过至少在收到这封信后她就不再吵吵闹闹地成日打扫房间,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把医院的每一个角落都打扫干净,然后累得昏睡在走廊的角落或是破旧的工具房里。

医生告诉我,或许母亲的病情已经稳定甚至开始改善了,亲人的关爱和难得的信件往往是病人最好的医药,如果她能继续下去那么不出一个月就可以出院了。

我站在门口端详着母亲,嘴里干涩而腥甜。我走进她,抚摸那些杂乱而隐隐已有白色的发丝,这些的苍白枯萎的发丝是岁月和历练的证明,它们也曾在青春的光彩下灼灼生辉。

我随着母亲的眼光共同凝视着那封信。

那封传递着父亲消息的信。

信上的内容再简单不过。父亲再婚了,在和母亲分开仅仅3个月的时间里和一个大自己7岁的女人结婚了。对方原本就有一个孩子,所以很自然而然地马上又组建成了一个新的家庭。

最后一句是:小悯照顾好妈妈。

所以,是已经不再需要我们的意思吗?

母亲终于注意到我,她放下手上的信抬起头看着我,脸上的气色已经好了很多:“儿子,伤心吗?”

“不会!”我摇头,其实心里早就已经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感受就好像是自己的预言再次应验般,如果悲伤就算是滑稽。

“不要骗我,我是你妈妈啊!”母亲伸手把我搂住,温柔的体温是多少年未曾触碰过的。

我靠在母亲的怀里,感觉身体一点点缩小仿佛又回到了童年,又回到了那个总是被母亲拥抱的日子。

眼泪蔓延而出滴在母亲蓝白相间的病服上,消失不见。

小时候的我很依耐父母,总是一会儿缠着妈妈抱,一会儿缠着要和爸爸睡。父亲总是骂我没出息就像个小女生。

每当那样的时候,母亲都会伸出干净的手指一下一下的梳理我的头发,母亲的手很细很长一点点在发间摩擦着,传递出一种很温柔的触感,有点像冬日午后难得的阳光。母亲的声音里是满满的笑意:“我们家小悯可比女孩子漂亮多了。”

记忆里,父亲的面孔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灰灰白白的看不清楚。只是隐约记得,那双尚还年轻硬朗的手将我高高托起。冰凉的风打在我的脸上,父亲将我架在脖颈上,粗犷的声音犹如洪钟。

“我们小悯以后可要当男子汉!能够保护妈妈的男子汉!”

“为什么要保护妈妈?爸爸不能保护我们吗?”

“爸爸不在的时候,小悯就是妈妈的守护者呢!”

突然大哭了起来,细细的声音如同胆怯的幼女,眼泪一大滴一大滴地落在父亲的头上,像是蒸腾而出的汗。

落到父亲嘴里,是苦涩的咸。

“不要!爸爸要去哪?爸爸要一直陪着我们。”

“小傻瓜!”身下的男人哈哈大笑起来。

“一直陪着你们。”这是最后一句话

母亲的病真的好了,除了偶尔还会看看那封信外她再也没有表露出任何一点悲伤。傍晚的时候她会拖着我出去散步,买一大堆碟片堆在家里和我一起看。

笑得很张扬,嘴里叽叽咕咕地叫嚷着:“你看,这个片太好玩了!那个人真是……”

我不明白母亲是为什么好了,即便医生不断地告诉我,是那封信传递来的亲人的消息温暖了母亲。

我看着那个被母亲放在床头的棕色木盒,里面装着父亲寄来的那封信。一个生锈的锁将信封锁在里面,密不透风。

只有我知道,没有什么能温暖母亲。

那封信带来的只会是再一次的打击和阴暗。

母亲对着我笑,如履春风。她说:“小悯,我只是想明白了,人就是要看开一点。要更努力的去追求那些能够得到的快乐!必须努力啊!悲伤和烦恼可一点用都没有。”

——更努力地去追求那些能够得到的快乐!悲伤和烦恼可一点也没有用。

我坐在台灯淡黄色的光线下,在信纸上小心翼翼地写上白染的名字。

白染,我喜欢你。

——更努力的。再努力一点。

(十)

大概由于是毕业生的缘故,外加去年本校的升学情况不太乐观,所以学校领导强制性地展开了补习,任何一个初三的学生都不能落下。

春天已经进行了一半,女生们已经从对花海的期待转为对春困的抱怨。偶尔有三三两两的学生,在补课进行到一半时发出细微的鼾声。然后又在一片窃窃笑语中醒来,瞪着睡意朦胧的惊慌的眼睛看着面前一脸严肃的老师。

一顿教训后继续将脑袋埋在书堆里,盲目而具有扫射性的学习,好像一个时刻准备上战场的军人般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但即便如此还是会忍不住分心啊!

我将头埋在桌子下方的位置,手机被按得忽明忽亮然后终于看到那个人的名字。屏幕上显现出发送成功的提示,心里却始终空空落落的,就好像把自己也装在短信里发了出去。

头上突然投射下来的阴影把我吓了一跳,即便已经是飞速地把手机插进口袋却还是难逃老师的火眼金睛。

“把手机给我!”对方看着我,脸上一副要发作的表情。

斑斓的阳光投射进来,教室里四处都浮动着毛绒绒的灰尘,痒痒地挠着自己被课本折磨得够呛的神经,最终落在那架银色的手机上,落在老师塑板般的脸上。

屏幕被按亮,不同于春日的阳光般刺眼的光线照亮了对方脸上的沟壑,然后变成刻板的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

“白染,下课后我会过去,等我。”

每一个字都被老师刻意地咬得很重,像是一个深切的嘲笑然后班上果然爆发出一阵淋漓的笑声。

“不学无术!”手机砸在地板上,啪的一声,电池摔了出来光线暗了下去。

这个世界,好像总是这样。明明已经听了整整90多分钟的课,明明只花以一分钟的时间发了一条无关紧要的短信,却被认定为是不学无术。明明短信的内容只是告诉对方,自己难得才挤出的上课时间,却被认定是一场玩笑般的早恋。明明自己是那样的期待,能够收到对方的回信。

但,手机摔在地上是支离破碎的残骸。

春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落在校园里的每一个角落,空气里开始蔓延起一阵清新的泥土的气息,隐隐也有花儿腐烂时发出的甜腻而诱人的味道。三三两两的学生骑着色彩缤纷的自行车在校园里游走,轮子碾了过去,花瓣被压在底下。

我朝着窗外张望,不知道白染阳台上那几盆盆栽是否已经呈现出不一样的形态。

白染跑到阳台上,天色是一片铅灰色的阴沉,雨水斜斜地拍打在脸上。她伸手摸了一把脸边的水,把盆栽一盆盆搬了进来。那些鲜活的植物,在雨水的滋润下流露出沁人的芳香,白色的花苞在大大小小的叶片里绽放出微弱的光彩。

白染放下花盆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微微震动着,一条短信静静地传递了进来。还没来得及摸出手机却有人突然撞开了门,厚重的木门撞击在被霉迹充斥着的墙面上,砰地一声震在耳膜上。

突然闯入的光线打在白染脸上,她的眼睛一点一点流露出恐惧而悲伤的颜色。

“为……为什么……”不知是谁先开了口。

(十一)

一直在想,我们所生活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

头顶是大片大片忽明忽暗的天空,厚重的云朵被穿梭在空中的电线、网线或是其他黑白色的线条切割成整齐的样子,一大块一大块的像是平铺的瓷砖。

凭什么却又呈现出柔软的姿态?

周围被肃穆的钢筋城市所包围,一座座坚硬而消沉的大楼笔直地插入云天,捅出了一个巨大的隐形的窟窿,把悲伤放进去把雨点洒出来。

然后有人在雨丝下大声质问:“为什么?”

——究竟是为什么?

——谁知道呢?

高楼被踩在她脚下,雨点落在她脸上,她伸出手似乎可以摸到那一整块柔软而整齐的云朵。

“不要!求你!”我站在她身后大声喊叫。

母亲转过身来对我微笑,脸上画着劣质而搞笑的妆容。那妆容被雨水冲刷成五颜六色的颜料,最后定型成一张小丑般的脸。她大声笑起,叫起:“悯儿,我好快乐!我必须勇敢地去追求那些能够获得的幸福!”

然后终于轻飘飘地飞跃了起来。

我站在高楼的边缘向下眺望,远处是一片触目的红色,雨水将那片红色渲染上不同的姿态然后静静绽放开来,花瓣饱满而湿润是一朵傲人而甜腻的花朵。

这个天空破了一个大洞,悲伤露了出来雨水洒了出来,有人朝着我用力的尖叫:“冷静!冷静!”

警笛声几乎冲破了整个嗡嗡直响的耳膜,大量的人们朝着这里涌动着、离开着、尖叫着、猜测着。

“他也会跳下来吗?”

“好恐怖!地上那个人太恶心了!”

“讨厌!居然真的看到了!还以为不会跳呢!”

“楼上的人快下来,冷静冷静!”

“……”

眼前一片灰白,却突然想起了你。

白染,这便是我们所生活的世界。

妈妈,你找到你要的幸福了吗?

——这样啊!是么?

(十二)

地上的血迹已经被雨水冲刷得干净,百货商店高高亮起了红色的广告牌,漂亮的女明星和各种优惠活动为它拂去了连绵数日的阴沉与萧瑟。三三两两的行人开始重新踏上这条原本纷繁的街道,笑声、吵闹声混杂在一起。恍惚的时候甚至想不起这里曾经发生了什么。只是偶尔的时候,依旧可以闻到空气里那阵残留的花的味道,甜腻而巨大的花朵开放了、凋谢了,零散的花瓣被雨水浸泡得腐烂。

“别看了!”父亲把车窗关掉重新发动车子,轮子碾过腐烂的花瓣,香味溢了出来。

“伤心吗?”

“曾经真的很爱她,爱你母亲。”

“那现在呢?”

对方沉默,眼眶周围是一片疲倦的黑影,而其中则是一口黑洞洞的井,没有光线照进去没有水波荡漾开来。

这个男人在五个星期前被迫回到这里,这个他本以为再也不会触及的地方。警察向他详细地讲诉了事情的过程,在这场描述里,母亲被形容为一个被抑郁症缠身的歇斯底里的女人。父亲沉默地听完他的讲诉,然后在一堆又一堆的文件上签署上他的名字。

包括其中的一份未成年人监护权。那份文件被包裹在黄色的公文袋里,显得隐秘而刻板。在动笔之前他抬头看我,黑洞洞的眼睛里甚至带有一种悲凉的祈求。

“求求你,跟我走。”我几乎听到他这么说,但实际上他并没有,他只是用哪种悲悯的眼神望着我,这种眼神像极了曾经路上随处可见流浪狗,黑洞洞的湿漉漉的眼球在狭小的眼眶里孤单的徘徊着,有些忐忑、有些期待、更多是祈求。

我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没有说话。然后他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表情在监护人那一行写上自己的名字。就好像签收文件一样轻松的举动,却承载了一个生命的重量。

我安静的坐在警局肃静的空间里,看着他将那一大堆文件签完。在他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时,他对我说:“小悯,回去收拾一下吧!”

我明白他的意思但实际上我一点也不想离开这座城市,不想介入那个本来就不属于我的家庭。我用手指一下又一下地叩击着玻璃桌面,一声声沉闷的声响让我想起白染所住的那座老式居民楼的木门。

“我还有点事。”我这么对他说,然后独自离开了警局。

身后是父亲粗重的叹息,这些叹息在狭小的警局里不断徘徊游走,孤零零地依旧像是徘徊街头的小狗。只不过这些浑身沾满泥水和粪便,凌乱的皮毛下面布满了疾病与伤痕的小生命早在两年前被一只只捕获,贴上破坏环境的罪名送往某个更加潮湿而阴暗的地方。生命或许在此总结,变成更为荒凉萧瑟的模样。

而A市的街头仍有许多穿着花裙子的少女,笑嘻嘻地在城市里穿梭。嘴里偶尔吐出这样的话语。

“啊!现在我们的城市可漂亮多了。”

“是啊!干净了很多呢!”

“那些流浪狗,多脏啊!”

“每次都提心吊胆的呢!”

最后连这样的话语都显消失了,一切鲜活的、凌乱的、沉默的、愉悦的,终于凋零被轮子碾过连香味都丧失,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在这样干净而美妙的街道上快速奔跑着,脑海里用力呼喊着白染、白染。

灰尘不断飞扬,遮掩了整个逐渐凋零的世界。

(十三)

木门并没有关,门锁落魄地耷拉在一边,红褐色的铁屑在水泥地板上描绘出红色的星云。

一个女人转头看我,同样红色的大波浪张扬而邪魅,嗑瓜子时发出清脆的声响混合着屋内老人一声声干涩的咳嗽。

“找谁?”女人开口,瓜子壳一整把甩在地上。

沙沙沙,像是在屋里下了一场雨。

老人拉着扫把走过来,并不是要清理脏乱的地板而是倒过来用长长的杆子挥舞向女人,脚步颤巍巍的。嘴里在喊叫:“不要脸的东西!你滚!”

“哎呀!要死人了!你个臭老太婆!”瓜子壳从嘴里喷出来,杆子被她抓住高高地举在头顶。然后用力地推了一把,老人踉跄着坐在地上开始猛烈的咳嗽。

“你干嘛?怎么对老人家动手动脚的!”我大叫了一声冲进了房间。

女人看了我一眼,手上剩余的一把瓜子用力都砸到我的脸上,轻飘飘的瓜子在心口留下不安的伤口。一个男人从房间里走了出来,穿着第一次见面时白染借给我的衣服,嘴上哼哼唧唧的:“吵死了,你们两个!有完没完!”然后一把把我推了出去,关上了我面前的门。砰的一声把这个世界分成了整齐的两块。

破旧的木门被恰到好处地卡在门框里,看不到一丝缝隙。

“白染呢?”我朝着门内叫。

“那个狐狸精早死了!”女人的声音从破木门内传出来,锐利的划破耳膜,接着是老人低哑的哭声:“做的什么孽啊!做的什么孽啊……”

一声一声不断重复。

——做的什么孽啊?

——是什么呢?

水泥楼道上蒸腾着潮湿的霉气,未装修完善的破旧居民楼里,雨水透过那扇没有按上玻璃的窗子,齐刷刷的在地上绘出一个深灰色的方块然后扩散开来失去原有的样子,边缘处是无精打采的浅色水迹,构成了一个毛绒绒的框。

站在雨水中由窗户向外望去,可以看到厚重的云朵黑压压地遮盖了整片天空,已经着急地换上了短袖的年轻少男少女们在闪电构成的背景下勇敢的穿梭着。来不及收摊的街头小贩一边着急地扯着溅满泥水的大块白色塑料布来遮掩零碎的物品,一边大声吼叫着。

“要死!什么鬼天气!”

“哎呀!夏天快来了!多的是雷阵雨啦!以后日子不好过啊!”

“他妈的!”用力的啐了一声。

瓶瓶罐罐的小东西在慌乱中砸到地上噼噼啪啪响了一片,然后留下尖锐的玻璃碎片被随意地留在潮湿的街道上,在逐渐暗淡的天色下隐藏了危险的痕迹。

有人从身后慌张的跑进来,雨水浸湿了整件轻薄的衣裳。鲜亮的红色变成了压抑的暗红色,对方一边拧着衣服上的水一边抬起头朝窗外张望。

看到我时她瞪大了同样湿漉漉的眼睛,刘海在眼睛前变成整齐的粗线条晃来晃去。

“顾悯哥,你怎么来了?老师不是发短信说……”是白染的学生李雅。

“短信?”我连忙靠近她:“我手机坏了,出什么事了?”

对方把刘海捞到耳朵后面,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白染,老师应该是回去了吧!回家去了吧!”

“什么?”

“哎,你还是别找她了。”李雅突然压低了声音,湿漉漉的眼睛里透露出一种莫名的惶恐与不安。

然后她终于再次开口,“我妈妈说……说白染老师她是个狐狸精,勾引已婚的男子,逼着人家带着老婆离家出走后还硬在人家家里住下了。就是看准了对方不会丢下留在家里的老人。哎呀!其实……其实我也是不信的,可是……”

雨声哗啦呼啦接连不断,一个无法看清轮廓的东西从高处坠落到地上,落地的声音混合在雨里听不真切。跑下楼时,听到李雅逐渐收小的声音:“顾悯哥!你去哪儿?这么大的雨!”

我停下脚步,站在楼道忽明忽灭的光线里对着她大声叫喊:“李雅!等老师回来,你一定要通知我!一定!一定!无论多久都一定通知我!”

灰暗的光线下,看到对方僵硬地点了点头。脚边是一滩圆形的水迹,其中隐隐约约地露出几个突兀的光点。

然后转过身冲进了纷乱的雨中。

离开时看清楚了地上摔碎的那盆东西,是白染养的盆栽。白色的花瓣已经泛黄,然后被雨水一遍遍地冲刷出暗淡的色调,车子呼啸而过,溅上一片泥泞露出埋藏在泥土深处的一个小小的密封袋。

我蹲下身将它拿出来,小心翼翼地取出里面的小纸片。

上面画着一个微笑着的男人,不难看出正是此刻在屋子里的男人,只是画面上的他似乎更加清爽柔和。站在一片光影下,两只手各捧着一盆盆栽,娇小的花苞从稀落的叶片中钻出来,一切呈现出近乎美好的样子。

抹去眼帘上的雨水,看到纸片下用黑色水粉细细勾出的备注是,这辈子最爱我的男人。我相信你不会骗我。我等你。

我闭上眼睛,蹲在倾盆的雨水下嚎啕大哭,眼泪混到雨水中狠狠的往下流与雨水一起把纸片冲刷成泥泞的姿态。

白染,你这个骗子。

你说,你只是被老人家好心的收留了。

但事实上却仅仅是以被害者的身份,获得了一个慰藉。

你说,对方是嫌弃你的大小姐脾气。

但事实上,他对你的爱情一直是个空有的欺骗。

你说,你只是想要向对方证明你可以。

但事实上你不是一直在等他吗?只是在等他回来。

你这个骗子!超级恶劣的骗子!

你不是说要过要留下来吗?你不是说要教我画一手好画吗?

你走了。

我该怎么办?

——我喜欢你啊。

(十四)

独自踏上这趟返回故乡的旅程,已经距离母亲逝世整整十二年了。我站在人满为患的机场里,提着随身携带的行李向前行走。并没有所想象的那般紧张不安,反而有一种意外的轻松感。这时我突然理解了父亲当初再次踏及这片故土时的感受,那些曾经所有遗憾悲伤苦涩都好像是被时间一点点捻转摩擦,最后变成一种全新的姿态。

这是一种独特的感受。像是蹦极跳下来之后,那种不再紧张得心脏微微疼痛反而一点点释然了起来。身体逐渐温暖,意识到了安全和危险的边缘里那些十分有趣的东西。

正准备拦车却接到妻子艾琳的电话,把手机贴到耳边并没有听到艾琳的声音,反而是小悠那略微带有责怪的奇特腔调:“顾悯先生,您简直把我气坏了!您觉得您这种不负责任丢下妻女自己去游玩的做法,真的正确吗?您真的不会羞愧吗?”

我被小悠那一口一个的“您”给逗乐了,于是模仿她的调子回答:“小悠小姐,难道你不认为你的爸爸也应该有一些私人空间吗?”

小悠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声音倒是委屈了起来:“总之,早点回来啊!”

艾琳抢过电话,笑了一下说道:“别管她,这丫头是挂念你呢!”

然后又叮嘱我要早些回去,路上小心之类的。我一一答应,心中最后一丝的怅然逐渐被她们所送来的温情淹没,呈现出异常柔软的姿态。

踌躇了片刻,转身望了一眼这片就别的天空。是湛蓝的,厚重的亮白色云朵在空中艰难的移动着,阳光洒满了它柔软的表层,灼灼生辉。

并不同于曾经那连日的阴霾与潮湿。

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走回机场,买了一张临时机票踏上了返程的路。

过安检时,好记性的安检员好奇地看着我。我对着她微笑,说道:“只是想回来看看,结果发现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曾经的风景已经看不到了,还不如早些回去吃上一顿妻子准备的晚餐。”

对方笑眯眯的对我点头,眼神却是迷惑的。

我坐在机舱排列规整的椅子上,光线在我的头顶变换着不同的色调,忽明忽暗的。偏过头去,那些厚重的云朵和亮得刺眼的天空占满了整扇窗。

记忆在脑海中漂泊,汇集在玻璃窗面上。

十二年前的某一天,我被迫走进同样冰冷的机舱。排列整齐的椅子给我带来陌生而慌乱的恐惧,我坐在椅子上忐忑不安,旁边是父亲深浅不一的呼吸和一阵阵呼啸般的响声。

光线落在我的眼睛上映出刺眼的红光,耳边传来柔和而整齐的声音:“请登机的先生、女士系好安全带,做好……”

下一秒快速地从位子上站起来,用力地往外奔跑,血液不断上涌映在苍白的脸上,映在机舱内人们好奇的目光下。

然后大声尖叫:“白染!白染!白染……”

可最终还是离开了啊。

——最终还是离开了呢!即便已经努力了。

——母亲,您不是说人总要为那些可以得到的幸福做出努力吗?

(十五)

看到我时,艾琳和小悠都吓了一跳。

最后小悠蹦跶着过来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我,怪声怪气的:“顾先生,你是发什么疯啊!居然这么快就回来啦!”

艾琳伸手拍小悠的嘴巴:“没大没小的。”然后抬头对我微笑:“回来啦!回来就好,你也是的老大不小了还跟小悠一样老是让人操心。”

“谁叫我老婆贤惠呢!这不把我宠坏了。”

艾琳脸一红,偷偷瞄了一眼身边的小悠示意我注意场合,然后突然呀了一下对我说:“悯,你东西忘带了!不是说很重要吗?”

递给我的是一封早已破旧的信,信上是曾经稚嫩的笔迹。

收信栏的位置已经看不清楚对方的名字,破损像是某种特殊的证明。

“已经不重要了。”我说,然后随手将它放在了门口的垃圾箱里。

光线照射在泛黄的信封上,投射出少年稚嫩而倔强的面孔。在某个春日的夜晚,他坐在台灯淡淡的灯光下。汗水从额角落了下来,他用牙一点点啃着坚硬的钢笔盖,直至牙齿微微犯疼,才终于下笔。

字迹在发抖。汗水滴到纸面上。

——白染,我喜欢你。喜欢你。

屋内传来小悠带着笑意的声音:“爸爸,你看阳台上的盆栽开花了!快过来看!超漂亮!”

我应声来到小悠身边,阳光在她的脸上拢上柔和的色调:“是啊!很美呢!”

——或许,这才是我所能追求的幸福

春天再次来临。

只是,与以往任何一次都有所不同。

白染,你还好吗?

我,我很好。

我曾经爱过你。

嗯,只是曾经……

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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