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劫

常庆十二年的时候,我受皇帝之命,率数十万大军出征讨伐蛮夷,数月之后,凯旋归来。

回来的时候,恰逢岁末。从边疆向都城策马赶路,一路上看到的都是老百姓们欢喜的样子。一面庆贺边疆战事平定,祖国繁荣昌盛;另一面张罗着鸡鸭鱼肉,准备过个高兴的年。

这整整一路上,从塞北到中原,沿途的景色别无二致。身边的将士们也满心欢喜,不停地说着这次年节要如何和家中父老乡亲讲述这场宏伟的战事,见到久违的妻儿如何激动,以及想让家中妻子做些什么好菜来犒赏自己。

“大将军,这次你可是立了大功了!这又碰上过年,可谓双喜临门啊!”我的随从阿满抬头向我喊道,声音激动得发抖。

“咱们这次碰到的时候不错啊,不过作为军人,还是居安思危的好。”我按捺住自己同样激动的心情,统领大将军在归途的马背上高兴得像个孩子,太不成体统。

“您就别装啦,我看得出来您高兴,瞧这嘴角还往上翘呢!”阿满大我三岁,是当我兄长的年纪。除了打仗的时候听从我的号令,平日里就和亲兄弟没什么两样。

“你真是越来越细心了,”我调笑他,“什么时候这份细心能用到女人身上,你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打光棍。”

“娶老婆不着急,我阿满还想再多随大将军您多征战几年呢!省的到时候老婆嫌我没干过什么大事,再说我没能耐啥的,那可不行。”

过了这个年,阿满就该二十六了。

“这次如果真了立功,皇帝开心的话,不如我让他给你赐个婚。大将军的肱骨怎么能二十六了还愁这个事呢!”我继续拿他开玩笑。

“我呀,这个岁数能找个踏实的妇人家就行啦。别的不求多漂亮,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他有点无奈的样子,“我这孤零零的也没个家人,瞧上我的能有几个啊。”

我从军的时候,阿满已经在军营里呆了四年。那个时候他只是一个小领队,无依无靠,来到这里混日子。我跟他也差不多,父亲在打仗的时候被蛮邦人杀了,母亲扔下我改了嫁,来到这个军营的人要么无依无靠,你要么走投无路。中间这些年走下来,我能二十三就当上这个大将军,少不了他这个兄长式人物的照顾。

我从马上取下一个酒袋递给他,他狠狠灌了几口,感激地看了我一眼。

有这样一个好兄弟随我征闯,他就是我的亲人。我暗下决心不娶亲,直到看到阿满娶妻生子,满堂欢喜的时候。

若是他没能如愿,我们就继续为国征战四方,一起看天下百姓张灯结彩的大好盛世;功成名就后就退隐,再结伴过快意逍遥的生活,永远不再过问江湖之事。

我曾经以为这就是我的一生,年轻的时候为国出征,干不动了就浪荡潇洒。这二十的多年来,我没想过女人,也不希求和女人扯上多少关系。

回到皇城的那天晚上,皇宫向外方圆十里都装饰得极尽华丽,听说是皇上这次龙颜大悦,特地装点十里城市以迎接大将军凯旋。踏进这片红色的海洋里,马下抬着脸看我的人就一直成着簇。有把我当成大英雄的小男孩,有欢欣鼓舞的老人,还有悄悄向我抛开羞涩注视的少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之爱卿常九垣,天惠聪颖,屡立奇功。更不辞辛劳,于诛退蛮夷功不可没,朕心甚慰。着兵部从重议奖,晋都统,加封一等公,赐良田百亩,世袭罔替。

钦此。”

我跪在皇帝面前,恭敬地谢恩,脸面贴地以感激他赐给我的封赏。我听到厅堂里各个方向传来人们的喝彩和羡慕,那些声音越听越不像是在祝贺我,而是在逢迎皇上的大度和阔绰。

我不稀罕百亩良田和所谓的爵位,那是他手头随便扔给我的一个零头。就连这名字,常九桓,也是他御赐的。常庆是他的年号,便把常姓抬与我;九代表我是他九五之尊的手足;唯有那一个桓字是我原本的乳名——母亲在抛弃我之前唤我桓儿。

皇上未下令,我一直伏在地上,不敢起身。汗水滴下来,落在天子脚下华美的地毯上,把上面的花纹弄脏了。

“皇上,你怎么还不让常大将军起来呢!人家都吃完了一碗梨子羹啦。”

一个娇媚的声音响起,不用猜我也知道是最得宠的苏贵妃。想必皇上忙着和贵妃调笑,忘了我这一茬。

“如此大的恩赐,让常将军多跪一会又何妨?”皇上傲慢的声音响在我头顶,“常将军都没介意呢,爱妃急什么?是吧,朕的将军。”

“微臣无妨,但听皇上指令。”我压抑着心中翻涌的羞恼,“能为皇上镇守边疆是微臣的幸事,不敢有一丝怨言。”

“贵妃你看,朕的将军虽年轻,却并没有一般少年的无礼蛮横。”他炫耀似的向身边的美人卖弄。

“皇上圣明~”苏贵妃的声音糯得像吃了蜜糖,我似乎同时听到这位“明君”满意的哼声。

“常将军起身吧。去过个好年,早点退下吧。”

我起身甩袖时,皇上闭着眼倒在椅中,怀中的贵妃把腿搭在他身上,白玉似的躯体丰满光滑,又向我露出一个勾引似的妩媚的笑。

阿满在宫外等我,那天我们彻夜痛饮,如同两大散仙,把这个朝廷的恶臭和污秽尽数咒骂,然后相继坠入杜康之境。

如今这个朝廷,恐怕除了谄媚之人和世袭的高官,谁也容不下。

自这位皇帝登基以来,皇宫风貌大改。正宫最顶自古以来雕刻龙形纹饰,如今被他拆了下去。苏贵妃嫌光秃秃的不好看,随口说了一句换上凤纹,这皇帝不假思索,就照做了。文武大臣都认为此举不成体统,却无人敢说。久而久之,朝野都听闻了苏贵妃的艳名,如何以美色左右一国之君,将祖传的龙为本,凤为侧改换成了凤仪天下。

这丑恶的世道之下,能与我真正互相扶持的,恐怕只有阿满一人。

没人知道那凤凰代表着什么。有人说苏贵妃出身寒微,从没尝过富贵的滋味,旨在标榜贫贱女子也能登上天子之堂;也有人说苏贵妃私下勾结奸臣,意欲谋反。

出自暗处的人从来要比那些生来口含金匙的人更了解人心险恶,他们从生命的第一刻起就已经经历着奚落和偏见。如我,如阿满。我凭一身武艺坐到大将军之位,仍然要被皇上当众调侃玩弄。阿满大我五岁,不知更是比我遭遇了多少冷眼。

烈酒入喉,眼皮变得越来越重。恍恍惚惚,眼前一片下雨的村。画面是青灰色,村舍旁边一条青绿色的小河和着雨水流过。我似乎见过这个地方,却又想不出来到底在哪里。

我沿着小河走,雨水打在我身上却不湿衣衫。这片青灰色的幻境确是适合浇息烈酒的焦灼和内心的愤懑。

蓦地,前方有一个红色的光点在闪烁。如豆一般,更如火苗,一晃一晃。我和它相向而行,那是个穿了红色衣裙的女子,披散着头发在雨天里奔跑,像在找寻什么,又像是在起舞。这舞姿轻盈漂亮,让我想起一种鸟雀。我一时想不起来是哪种,只觉得那是一种高贵优雅的鸟雀,若化成人形必定是眼前这位女子的模样。

她没看见我似的,兀自朝着我的方向跑来,结结实实地撞进我怀里。

“小女莽撞,还请公子原谅。”

眼前的她并不能称作一个女子,而应当是少女。看上去十二三岁的光景,被雨打湿的红色薄裙隐隐约约透出一个初初开始发育的身体。她也许就是一个普通女孩,我却不知为何雨湿不了我的衣服。

我看着她,没说话。她慌慌忙忙从我怀里挣脱出来,也抬头端详着我。征战沙场多次,我已不再畏惧和人正面相视。可面对这样一个清秀可爱的少女,我的目光不自觉地想落在她漂亮的身体上,却又不想被她发现,只得逃避。

“这位公子,我能不能过去…”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

“怎么跑出来淋雨,不回家找爹娘吗?”我突然对她好奇起来。

她低头笑了下,没回答我,转身跑向她来时的路。那身衣裙愈发火红,我上前去追,无论如何也追不上,永远差着一点可望不可即的距离。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中全是少女的嫣然。我站定了脚,她继续奔跑着,那段触不可及的距离越来越长。她纤细的身上燃起一簇簇炽烈的火焰,一声长嘶后,炫目的光芒灼来。再睁眼时,我只见天边有凰鸟的红色羽翼。

从和她的邂逅中醒来,我身下的床上淋漓一片。

一场大梦。

今天也不用上朝。

醒来后,面前摆着一盘新鲜的柚子羹。阿满没坐在身边,再抬头,他正拎着一块酱牛肉向我走来。

这座府邸是先前的赏赐,那个时候我还不是大将军,这小宅子看起来寒酸得可怜,但我偏偏不喜欢那些豪华的宅邸,只觉得这里舒服,更像个家的样子。

阿满在我醒来之前打点好了所有琐事,甚至怕我喝太多不能醒酒,特意取了碗柚子羹来。

“你要是把这份细心用到女人身上就好了。”我不忘调侃他。

阿满把牛肉放到面前桌子上,喘了口气,“你这人真是心大,有了意中人了不说,还在这拿我说笑。”

“我?意中人?”我一头雾水,“我这些年身边有没有女人你不知道么?我有没有意中人你还不清楚?”

“你昨天晚上喊着姑娘别走,听着都快哭了。我喝了那么多酒愣是被你吵醒了,你还说没事呐。”他凑过来,一脸狡猾的笑,“瞒着兄弟干啥,是哪个姑娘教你睡个觉都不得安生?”

我有一瞬间的失神。

是她吗?那个红色衣裙的少女?我在梦里并未留她别走,只是一味追赶,没想到昨天晚上闹了那么大动静。

“只是做了个梦。”

“真扫兴,我以为真的呢。”

“别说别的了,吃肉吃肉!”

这天晚上,我又一次梦到了她。

她还是奔跑在下着雨的河畔,依旧火红色的衣裙。只不过这次,她的脚步看起来瘫软无力,像只受了伤的小鸟,在逃亡。

她似乎看不到我似的,再次撞进我怀中。我看到她脸色苍白,红色的衣裙上有斑驳的血迹。我问她发生了什么,她的表情告诉我,那个追捕她的力量无比强大,不容她透露。这份哀戚而凄美的面容之下,还隐藏着一份希望被搭救的渴求。这份渴求的眼神我在战场上见过很多,她眼中只有一丝,还是被我寻觅了出来。

她柔软的身体在我怀中停留了一瞬,便挣脱出来,继续奔逃。转身间,我看到她脖颈处有一片红色的胎记,像一道灼伤,从耳根绵延一寸,形状像一片羽毛。

这一次,她红色的身影没有消失于天际,而是缓缓隐入了远处的树林。我为她担心。是何人要害她?这身红色的衣裙在树林中不会显得太过扎眼,让人很快发现吗?她受了伤,流了血,又能这样再逃多久呢?

她滴在地上的血迹已经被雨打成淡淡的橘色,我本可以循着这痕迹去找她,却还是没有动身。不知怎的,我感到那是她自己的一种宿命,我不敢参与,也不能参与。

第二次出现在我的梦里,她像只落难的凰鸟。

再次醒来,这天是大年三十。皇宫中设了晚宴,一大早便有使者来送信,叫我准时前去,切勿怠慢了皇上的美意。

阿满官品不高,没能随我一同去赴宴。他也不在乎,自顾自地买了许多酒肉,说着我在皇宫大快朵颐,他在小宅子里也能一起喝个烂醉。

我踏着蜀锦织成的地毯走进皇宫,早已有百官来贺,上千乐人舞女竭尽能势在天子面前献媚,那高高在上的皇帝只要能留意一眼,就会有数不尽的金银赏赐降临。

后妃们按位分排列赐座,面前摆满了珍馐和水果。一眼望去,我竟看到皇后坐在后妃席中。惊讶之余,那苏贵妃正坐在皇后的位子上和皇帝你侬我侬,席下的皇后没戴凤冠,沮丧地坐在下面,顿失了一国之后的威仪。

“今天是除夕,不用讲太多规矩!今儿个能来的都是朕平日里欣赏的重臣,随便吃喝,就当家宴!”

宫殿中弥漫着一种怪异的气息,我隐约察觉到,又不敢表现出来。想必拘谨着的文武百官里,但凡是个有心人,都能感受到席间的不对劲。

吃喝之间,一群西域舞女上台来。我本未留意这些人,却在其中发现了一张熟悉的脸。

旋转时飞扬的头发间隙漏出脖颈间红色的印记,我像是被击中了一般怔在那里,直直地看着夹在人群中的她。

西域舞蹈十分繁复,数次变换队形。我焦急地在绫罗绸缎的缝隙中间寻找她,不时能看到她舞动的腰肢和手臂。

她的表情并不快乐,仍然是第二次梦中所见的悲戚。我能感觉到她也想寻我,那份希望被拯救的神情一直在我脑中回荡。她想必没有逃脱掉那场追捕。

我左顾右盼的举动却不幸被皇上察觉了出来。

“常将军这般激动,想必是相中了这里面的哪位舞女。”

席下传来细微的哄笑声,有人在小声说我是轻浮又随意的好色之徒。

“将军如此激动,皇上不如开恩,将那个舞女许配给他嘛。正过年的,也好喜上加喜啊。”苏贵妃娇声说道。

“将军,你当真属意西域舞中一名女子?”皇上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醉酒的意味。

人们又开始议论纷纷,仿佛不自觉地分成两派。一派坚持我是正人君子,不会如此轻浮;另一派则是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态度,猜测我会选择哪位姑娘。

“回禀皇上,确实如此。”

“好!”他叫来那些舞女,“将军说说相中了哪一个,朕来成全这门亲事!”

方才跳舞的女子们重新被请上台,个个脸上都带了一种骄傲的气息,而我不喜欢这种表情。

还未成为将军的妻妾就如此自大的人,想必不会是我找的人,更何况,我要寻的女子并未和我坠入情网。

我一一端详了她们的面孔,却没有发现她。

我变得紧张起来,事情愈发蹊跷。方才还在这里跳舞的女子,怎会一瞬间换了人?莫非其中有诈?

“回禀皇上,微臣刚才没有看清,只记得其中一点特征。可否请总管公公替我筛选?”

他皱了皱眉,“依着常将军来吧!什么特征?”

她的面容在我脑海中逐渐清晰。

“不甚成熟,看起来年龄尚小,耳根后有一红色胎记。”

“将军呐,老奴按着您的指示找了,可这些姑娘里确实没一个这样的啊!”老太监弯着腰转了一圈,堆笑的脸像只老狗,“也可能是老奴眼拙了,您要是信不过老奴,大可亲自上前看看。”

我隐隐感觉到皇上克制着的一丝愠怒,硬着头皮上前去看。确实,她不在这群姑娘里。

若是说了实话,很可能被冠上欺君罔上的罪名。我随便拽了一个姑娘出来,她羞涩地低下了头。

“哎呀呀,那可能真是老奴眼拙了。皇上您看哪,将军挑出来他看中的人儿啦。”老太监在一旁替我解围,想必认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尽管不全是为我考虑,我还是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赐婚!稍后赏赐就送到你府上。宴会继续吧。”皇上没再看我,转头和怀里的苏贵妃调笑起来。

那姑娘笨拙地站在我身边,僵硬得像个假人一般。来不及换下衣服,一身缀满翎羽的衣裙让我近也不是,远也不是。我叫她放轻松些,她只是愈发羞红了脸,拘谨得不敢吃我给她夹的菜。

如此,我也只能作罢。不但没找到她,还多了一个不明就里的姑娘做妻子,真是荒谬至极。

当然,宴会上也有些有趣的节目可看。比如太傅扮作狗在厅堂里绕圈跑,文官舞剑,武将作诗云云。这一切荒唐的主意都出自那皇帝之口,只因为贵妃无意中说了一句,当着那么多正经严肃的朝臣,她有点紧张。

如此一来,满朝官员仪表尽失,丑态百出。皇帝骄傲地和贵妃炫耀,自己如何利用无上的权力打消了贵妃的顾虑。贵妃向他笑了笑,随手喂了他一颗葡萄。那笑容不知是欢喜还是鄙夷,抑或是二者参半。

除夕夜的钟声响起来时,厅堂中的每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欢呼起来,并叩倒在地,齐声祝愿皇上龙体康健,社稷繁荣昌盛。

“众爱卿请起!在这喜庆的日子,朕有个重要的事要说。”

他正了正衣冠,“贵妃最近身体欠安,听闻取一百少年少女肉身熬煮出的浓汤可延年益寿,朕在此命你们搜寻身体健康的少年少女,凡选中的人家,封爵位,赐千两黄金,以示荣宠。”

庭下百官无不骇然失色,这种害人性命的举动竟被皇帝说得如此轻而易举。

“宫里适龄的宫人已经筛选过了,我替皇上把他们叫上来,也好让你们看看该怎么挑。”老太监尖细的嗓音像锥子一样扎下,我有种不好的预感。转头看身边,那位刚被许配给我的女孩已然没了踪影。

太傅的声音响起,“皇上,这万万不可啊!民间一定会您有意见的…”

“违背朕的意思,论斩!”皇帝的口气斩钉截铁,“你竟敢和朕,和贵妃作对!朕叫你下葬的时候一个位分都没有,扔进乱葬岗!”

“狗皇帝,你这江山迟早完蛋!”太傅高声骂着,侍卫按住他,用布条堵住了他的嘴。

“顺便说一声,你那十三岁的女儿,要为贵妃的长寿做一份贡献。”

太傅被按在地上,奋力挣扎,说不出一句话。我和他结交不深,只听闻他非常宠爱那位独女,骨肉分离,双双丧命,谁也承受不了。

皇帝坐在上面,看戏一样望着他在下边无望地挣扎。

忽地,太傅不作声了。点点鲜血从布中渗出来,他咬舌自尽了。

苏贵妃吓得埋在皇帝怀里,不敢出声。

“晦气!拉下去!”

我看到太傅被杂役们拖走,刚刚死去的身体软得像个烂酒袋子,被人到处甩,然后丢弃掉。

“众爱卿莫要介意,继续陪朕饮酒吧!今儿可是初一了!”皇帝洪亮的声音响起,百官们的声音却明显弱了许多,分明是为了方才的事,惊魂未定。谁承想这庸帝杀人不眨眼。

“皇上,您吩咐老奴叫上来的少年少女们都在这了。”老太监刚赶回来,身后二十来个十二三岁上下的男孩女孩。少年们身穿玄色薄衣,少女们则是红色。隆冬时节,这衣服又极薄无比,他们身体发着抖,青涩的脸一个个冻得有些青紫。有的孩子面容哀戚,仿佛为自己的赴死提前开始哀悼;有的则一脸好奇和活泼,许是有好心的宫人杂役们编出来些美好的谎言来哄骗。

惊魂未定的文武百官们,此时心里的石头又悬了起来。

“叮叮当当…”男孩女孩们缓缓走进来,赤裸的脚腕上戴着铁打的镣铐。

“不错,事后来领赏。”皇帝夸赞了一句老太监,后者带着堆笑的老脸缓步退到了旁边。

那些男孩女孩们羞怯地站在宫殿正中,那些最开始带着活泼可爱表情的,换了肃穆的脸;而那些本就哀戚的,脸色更是如死灰一般。这宫殿,从踏进来的第一步起,就笼罩在死亡和乌烟瘴气的氛围里。

“看这些孩子,都生得多么俊俏!”皇帝和贵妃说道。

“皇上说得是,这样一来,人家来年肯定能怀上身孕了。”

我见有些老臣皱眉。这种私密的话题被他们如此大肆讨论,毫无羞耻之心。

苏贵妃十五岁入宫,今年三十岁,宠爱不断,但中间只怀过一次孕。这一胎十分诡异,据说怀胎七个月后,贵妃突然腹痛不止,有早产迹象。太医本以为此胎只是瘦弱些,谁承想这位刚出生的公主通体猩红,不断剥落着些白色的皮肤,情景过于骇人,还吓晕了两个接生婆。皇帝认为是不祥之兆,便欺骗贵妃生了死胎,暗地里把这位公主丢进火炉,焚烧成灰,后来连那炉子都不知道丢在了什么地方。此后,贵妃承宠多次,但再未有过身孕。

这一秘事不知从哪里传出来,除了贵妃,几乎所有人都知道。

皇帝这一举动,是想让他最爱的贵妃再次怀孕,为他生下龙嗣。

我细细端详那些少年少女们,不禁从心底为他们惋惜。如此青春的躯体,却不久就要承受皮肉脱落,被炖熟煮沸的痛苦。

生在这样一个朝代,有时候死了反倒比活着受罪更少。

视线一个挨一个地转移,有一个少女,长发直垂到腰间,狭长的丹凤眼,清秀而妩媚,这一身红裙之下…无尽的熟悉感。

是她?

她抬头,茫然地张望。看向我这边的时候,我看到她颈间有一道红色的印记。

是她!

她看到我的那一瞬间,我心中的愤懑和好奇已经要溢出胸口。她眼中有星星点点无奈的泪花,就那样的一眼,我能体会到她的无助和心痛。

她的眼神不敢多逗留,仓促地抹了一把脸,便扭头了过去,留下我看着她伫立在那里的侧影,千分焦急,万分煎熬。

她在我梦里接连出现两次,一次烂漫,一次落难。

穿着这薄得像纱的红裙,她像极了梦里的样子。楚楚动人的少女身躯,蜷缩在半透的衣裙中,瘦弱的肩膀微微发抖,纤细的脚腕惹人怜爱,却被戴上了沉重的枷锁。

我愈发地想要救下她,就算不能,能知道她的故事也好。

“皇上,微臣有一事相求。”我鼓起勇气,向皇帝提出请愿。

“将军请讲。”苏贵妃在旁边露出一种不耐烦的表情,仿佛我的多事妨碍了她煮熟这些少男少女,早日绵延子嗣的大业一样。

“这些童男童女看起来精神萎靡,若是加以少许锻炼,于贵妃疗养身体更有益。请皇上准许微臣十日时间,带领他们稍稍操练一番。此间同吃同住,臣保证万事稳妥。”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颤抖,语罢,有片刻的沉默。

“朕看可以。贵妃,你再等几日,胜算更大,可好?”

“臣妾听皇上的。”那贵妃撅了噘嘴,有点不情愿的样子。

“多谢皇上恩准。”我谢了恩,恭敬地退下,她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中带了稍许感激。

这些孩子被安置在一个比较偏僻的宫殿中,睡在通铺上,吃睡,沐浴,都不能摘下镣铐。每人脚上的枷锁上都系有一只铃铛,但凡走动就会叮当作响,脱逃的几率如大海捞针。

“你们一共二十五人,都过来集合一下。”看着他们拖着沉重的铁链挪来,我心中那份焦灼愈发强烈。

我自责残酷偏心,诸多可怜的孩子,我却只想救她一人。

看着夹在人群里的她,我不自觉地生出一分怜爱之心。

“告诉我你们叫什么。”

那些孩子带着稚嫩的嗓音说着自己的乳名,到她时,她犹豫很久,挤出几个字 “将军唤我阿昭便可。”

那天晚上,我吩咐他们早些睡下后,便独自在庭院里发呆。

月光很亮,照在石头桌子上。不久前也是这样的一个夜晚,我和阿满喝得烂醉如泥,高谈阔论了一夜,了无牵挂。如今因为一个可怜的女孩住进了这令我无比厌恶的宫殿。

“将军,你在想什么呢?”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阿昭站在我后边,白色的月光投在她脸上,平添了几分这个年纪的少女不该有的妩媚。

我一时语塞,只呆呆地盯着她,在脑海中不停把眼前的她和梦里如凰鸟般轻盈的女孩对照,每一个细节都如此熟悉。

“将军,这样看着阿昭,阿昭会害怕。”

“阿昭,别怕。”我拉了她到身前,她慌张而羞怯的脸摆在我面前。

“我叫常九桓,叫我常将军就好,别生分。”

“将军看来年纪不大,为何如此心狠手辣?”

我一惊,她为何要如此指责我?

“将军不过二十出头的光景,却为这昏君鞠躬尽瘁,要我们这群即将殒身的孩子在死前还要多痛苦十日,你可知一日对我们都长过一年的煎熬?”

“阿昭,听我说完,我不是……”

她哭了,眼泪滴下,不慎落到我手上一颗,冰冷刺骨。

“将军这是见我的第四面,我本以为第二面时,你会出手搭救我,你看着我带伤逃走,却什么也没有做。”她直直地看着我,“第三次,我装作西域舞女出现在你面前,你却一直没有带我离开的勇气,如今,你要帮着皇帝将我们杀掉了。”

“阿昭,这次我会带你走。”我只笨拙地说出这一句话。

她仍旧恸哭,我拥了她入怀,她的啜泣声变小了些。夜里有些冷,她瑟缩在我怀中,像只被遗弃的小猫,摇尾乞怜。

“阿昭,我一定会带你走。”

她在我怀中渐渐睡着。我将她抱起,小心地托住了她脚上的锁链,怕它太沉,把她扯疼了。

她被我安置在一个单独的房间里,我已经想好了应对其他孩子的说辞。

一夜无眠。

说来奇怪,我为何要救她?听从皇帝的荒唐号令虽然失些脸面,但足够我无忧无虑地过一辈子。就因为她在我梦中来来回回走了几趟,我便在现实中寻找如她一样的人,找到了,就要对她尽到梦里没能实现的保护。

想起那第一个夜晚,我可曾对她有过一分一毫的动心?

今年我二十四,她不过十五。如若要结合,这种结合必定被人诟病。

就在这十天里,我要带她离开。

她和其他孩子一样听话,与众不同是,我感觉她每一个动作都有飘忽之势,仿佛能借着一阵风飞起来。

“阿昭,你可有哪里不舒服?”

“回将军的话,阿昭没事。”

这几日来,她每晚总要找个安静的时辰来私会我,仿佛有什么话要说,却又欲言又止,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看得出来,她想要我带她出去。

“阿昭,你对这宫里熟悉么?”

她脸色有一瞬间的失神,转瞬又恢复了往常的隐忍沉静。

“宫里有个好多人都不知道的地方,我带你去转转。”

“阿昭是祭童,恐怕不能随意行动…”她有很大顾虑。

“跟着我,没事。”

我初得皇帝赏识时,尚是少年,闲来无事时便喜欢在宫里四处游荡,久而久之,一处废弃的野地成了我最常去的地方。那里曾经是十几年前处死犯人的刑场,荒废后人们嫌不吉利,我却不害怕。我无亲无故,没有结下仇怨,自是不信鬼神的。那里现在是个小土坡,长了些野花野草,颇有园林之意,丝毫看不出它曾经浸透过多少酷刑的血水。

阿昭亦步亦趋地跟着我,脚踝上的镣铐叮叮当当地响。杂役宫人想要教训她,看到我在身边,又只得作罢。

这已是第四日。

“我以前没事的时候,就喜欢自己来这里闲逛。”我带她来到这里,“有花有草的,比闷在里面好多了吧。”

“阿昭?”

我回头看,她脸上却是骇人的灰白色,全身颤抖着,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阿昭!你怎么了!”

我冲过去看她,她转身便跑,镣铐太沉,还是被我追了上。

“不喜欢这里吗?”我俯下身子,她满眼泪水,嗫嚅着,“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我抱起她,慢慢往回走。夜晚的宫里太黑,只有冷白的月光洒下来,照得怀里的她脸色愈发凄惨。

那晚,她叫我进了她房中。

“将军,以后不要再带我去那个地方,阿昭好害怕。”

“听你的,不去了。”她惊魂未定,我忍不住伸手抚了她的脸颊,很烫,很软。平日里她沉静少语,这一刻,娇憨的样子却像只小鸟雀。

她依偎在我怀中,我一夜未眠。

次日晚上,她又来找我。

“怎么了,阿昭?”

她见我只穿了薄衣,不由得羞红了脸,把头压得低低的。见状,我不由得把外衣穿上。

这几日来,我有种奇怪的感觉。不知是否是我心底那份微妙的感情作祟,我感到她的身体变得愈发纤瘦轻盈,面容愈来愈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反而是成熟得很快,娇羞妩媚的风韵与日俱增。

“阿昭这次前来,是想着将军一定有什么话想问我。”

她居然看透了我的心思?

我决定先卖个关子,“那么阿昭认为,我想问你什么呢?”

她憋了许久,“将军难道不想知道我的身世?”

一个“身世”,居然概括了我对她身上所有疑点的好奇。

“将军,阿昭怕这番话说出来后,会招惹祸患,能否给阿昭个承诺,不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我做出了这份许诺。这时的她身着一袭红裙,一切像极了那场梦境,我心底有无名的猛烈悸动燃起。

“将军看看外面,现在每座宫殿的顶头都是凤凰的小像。”她顿了顿,“想必十六年前那件事,除了贵妃,天下人都知道了。”

她所说的那件事,正是苏贵妃产下怪胎,被皇上勒令烧死的事。我当时还没当上将军,但也有所耳闻。

“贵妃真的很努力的在得皇上的宠爱,一个女人能做到的所有事,她都尝试过。这份宠爱她确实也得到了,整个后宫里,皇上着了魔似的喜欢她,根本不愿意去别的嫔妃的寝殿。”

“她做这么多,就是为了为自己以后的孩子铺条好路。可是她一直没能有孩子,唯一的一胎还被皇上杀死了。人们说公主面目可怕,那是因为贵妃怀孕时吸过几次大烟。如此产下的婴孩,周身通红落皮,就像被烧伤一样,十分可怖。皇上为了掩人耳目,谎称公主刚出生就身患恶疾,不治身亡,追封昭凤和硕公主,大葬。其实,棺椁里是空的,公主被烧死后,连着那个炉子被一起扔到了荒郊野外,没有人能找到再一个如此偏僻的地方了。”

我算着,十六年前,那处刑场兴许还未作废。莫非她亲眼目睹了这场惨剧?

“我恨额娘把我生成那副样子,我用了这么久才把那身伤疤似的皮肉褪掉,可还是在脖颈上留了一块红色的疤。我心软过,额娘太念我了,不顾所有朝臣的反对把龙纹换成了凤雕,就是为了看到凤的时候,能想起她曾经还有过一个昭凤公主,在这深宫里不至于太孤单。”

“我爱额娘,但后来的她让我厌恶。她不惜一切向皇上求欢,想再有一次身孕,难道再产一子,就能抹掉长公主吗?我把所有的怨念都给了她,让她无法再怀孕,直到看到她想出吃掉活人的法子,我彻底死了心。”

我坐在床边,呆若木鸡。

一切疑惑的事,都如齿轮般有了答案。

她是那十六年前被焚死的公主,不甘冤屈,冤魂化作女孩身形,再次来到这个人间。

本应是一缕魂魄,为何在我面前却是如此真实的存在?我能触碰到她的头发,她的面颊。

在梦里初见的时候,她不过十二三的样子。如今她的冤屈再也难以抑制,冲出魂魄,若是活了下来,她本该是现在这幅娉婷模样。

“将军,我有事要你帮我做。”

“敢问公主有何吩咐?”我后背一阵发凉,这个还魂归来的女孩,究竟负载了多大的苦难与仇恨?

“将军别怕。”她柔媚一笑,坐在我身边,“我已经不是昭凤公主。若是还觉得生分,不如我唤你桓哥哥会好些?”

所有的怜爱和疑虑涌上心头,那份悸动又来了,比以往每一次都强烈。此时的我,为她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我要桓哥哥助我毁掉这个国家。”

热血仿佛瞬间凝固下来,这份嘱托着实不小。

“敢问,怎样才能做到?”

“我自会告诉哥哥的,哥哥照做就好。到时候,我们一起逃跑,去找一个世外桃源,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那份埋在心底的私情,最终还是被她先挖掘了出来。

“我恨皇上,他亲自命令杀掉我,这声皇阿玛,我无论如何叫不出来。”她带了哭腔,闪烁的灯影之下,挂了泪珠的脸庞显得格外惹人怜爱。

“我答应你,不管什么事,都答应。”

我抓住她的肩膀,红色薄纱衣裙下的身体轻盈而丰润。我迫不及待地覆盖上她的朱唇,一切都比我想象的要美好。她没有抗拒,而是抱住了我。我进入她的身体,她如一只浴火涅槃后的凤凰,绝美而炽热,那里面的体腔如同沸腾的岩浆,难以言喻地炽烈。

多么荒谬,皇帝的大将军爱上了魂魄所化的亡故公主;而这又多么浪漫,她从我的梦境走进了现实。

后来的五日里,我常让她踩在我肩上,看宫墙外面的样子。我给她讲我外出征战的见闻,她着迷似的听,无数次拉钩,约好了,谋反完成后,就一起去外面游历,去遍天下所有的地方。

十日时间到,我们在宫里各处安放好了火药。机关在我房内,只要触碰到,所有的宫殿必毁无疑。

我带童男童女们上朝,陪这皇帝演最后一场。她站在孩们中间,无数次向我笑。

“将军这十日确有成效,孩子们看起来精神多了。”皇帝笑着,搂住怀里的贵妃,“喝了他们的精血,爱妃一定身体康健。”

“谢皇上夸奖,可这次怕是要拂了您的意了!”我刚说出这句话,皇帝一声令下,朝堂各个方向跑来护卫,直向我冲来。

“常将军,朕不知道你那点伎俩?你以为朕在这宫里真的什么也不知道?贱臣!每座宫殿,每个侧房都有朕的耳朵在听着你们!你的好兄弟,那个阿满,还有你所有的亲信,现在无一活口!”

“还有,朕爱子如命,更是不可能烧死长公主!简直是一派胡言!”

“来人,先杀了那个胡说八道的女孩进锅煮!”

“阿昭!”我怒吼,挣脱开所有侍卫的束缚,直奔阿昭跑去,一支利箭和我同路,只是它奔向的是阿昭的心口。

我没跑赢那只箭,阿昭失去气息的身体倒在我怀中,化作一片火红的凰鸟羽翼,向宫门外飘去。

我的阿昭被他们杀死了。

恶徒!你们,连着这狗皇帝,今天都得死!

我拔出腰间的剑,和他们厮杀起来。刀剑碰撞之间,我听到一声巨大的嘶鸣,几乎要震聋我的耳朵,随后,宫殿开始摇晃,瓦片,砖石颤抖着砸下。

是阿昭在叫我逃跑。

我扔下剑,用尽所有的力气向宫门外跑去,和我厮打的侍卫们不知为何,呆立着仰望头顶,我只听见皇帝喊了一声,快跑,宫要塌了……

他们在我身后四五寸开外的距离追逐,当我踏出宫门的一刹那,所有人声都消失了。我回头看的瞬间,只见全部的宫殿都成了碎片,这个朝代的所有王室贵胄,达官贵人,都就此被埋葬在了瓦砾中。

随后,一阵阵轰鸣声从各片废墟中响起,震起血色的尘埃。

是那些火药,我房内的开关定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坍塌触动了。

这个王朝,最终还是覆灭了。

不过这覆灭,是阿昭用牺牲换来的。

我看到崩塌的灰尘上空有一只火红的凰鸟在盘旋,我知道,它是阿昭的化身。

它向我飞来,发出一声撕裂天地的长嘶。它在我头顶上空飞过一圈,便转身飞回天际,直到消失,所到之处落下火红的翎羽和焰苗。

我站在废墟前,它在我上空洒落的羽毛和火焰已经落地,消失殆尽,一切就像做了一场春秋大梦。

阿昭受了重伤,她要回到那个孕育她魂魄的地方。等到一切愈合了,她才能再次拥有完整的魂魄。

我小的时候听过不少市井传说,有一个就是,凤鸟一百年一轮回,凰鸟一甲子一轮回。

再等六十年,是否可以…

年关刚过,我今年二十五了。

再过六十年,如果还活着,就是个八十五的垂垂老翁了。

我冲进废墟,奋力找了些不太显眼的首饰珠宝,带着它们卖了钱,然后躲进山林,再不出来。

阿满死了,我带了一包他最喜欢的点心,埋在地里,给他建了个小墓碑,就在我住的茅草屋旁边。

山里偶然也会来几个挖野味的稀客,听说外面换了新的朝代,新的君主,新的年号,一切都是新的了。

关于前朝的那一场震撼天地的灾难,我听闻史书上只留了两个字,凰祸。

我在这山林里隐居着,吃野菜,喝泉水。没有了剑,我便把一根竹子当做剑,每过一日,便在上面划一道。我怕这山中明晦交替得和外面不一样,渐渐的会让人忘了时间。

这一晃,就是五十九年。

两万一千五百多个划痕下来,如今,该是新年了。

久住在这深山中,我早已忘了年节时候张灯结彩的盛况是多么令人欢欣。我能回忆起的最近一个新年,便是遇见阿昭的那一年。六十年前,我还是个将军,带兵打仗回来,一路上从塞外策马走进皇城,万般光荣;那个时候,我的兄弟阿满还活着,我们说好以后一起辞官,去过快意潇洒的生活,不问江湖琐事…

还有那个穿着红裙的阿昭,她的一颦一笑,无数个夜晚里的回眸,月光下苍白的脸,赴死时的决绝,最后的长嘶,这五十九年来,不知在我脑海中来来回回过多少次。

这天晚上,我梦见阿昭了。

她穿一身红裙,和第一次入梦的时候一样,轻巧而优雅,像只高贵的凰鸟。

“桓哥哥,我走的时候忘了给你留话。第六十个年头,马上就要来了。”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渐渐消失,我连拉住她的机会也没有。

新年来了。

山中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清,无人问津。我守着晨曦和日落,等着白日和夜晚,它们实在交替得太快,我的视力日渐衰弱下去,昏花的老眼几乎已经不能辨别白天和黑夜。

这天的傍晚出奇的长,黑夜迟迟不来。我登上山头,看到天上有火烧云,我的眼睛不再昏花。这红色太过炽烈,绵延数千里,直到天的尽头,如烈焰一般灼烧着苍穹。

千里之长,必是祥云。这种天象,定是吉兆。

我看到有一只巨大的凰鸟踏着千里红云向我飞来,它发出一声长嘶,我认得出来这声音,六十年过去了,是阿昭回来寻我了。

那凰鸟摇身一变,化成一个少女的模样。十五六岁,身穿红裙,丹凤眼,长发如瀑,款款向我奔来。

“桓哥哥,我回来了。”

“六十年,果然…”

我原料想自己会老泪纵横,抹了一把眼泪,却发现那些如刀刻的皱纹消失了。

眼睛不再花了,现在,我面前的她是如此清晰。

我又变回了那个二十六岁的青年,意气风发,一身义胆侠气,那是我和她初见时候的样子。

我跑去拥她,身影融化在这片红云中。

图片发自简书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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