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岸故事(1)和里斯本擦身而过

时光倒回2012年4月7日。

飞机在里斯本上空缓慢下降时,我看到了窗外在山峦里层叠交错的城市。大地蒙着薄薄的云彩,像是裹了一件轻盈的嫁纱。红瓦白墙的房子依山沿海,隐约可见。一条大河将城市分开,游龙一般地伸进了不远处一望无际的北大西洋。

坐在我左边的台湾男生拿出相机,兴奋地隔着机窗拍照,边拍边喊:不愧是传说中最美的城市!可我知道,我的目的地还远着呢。我得从里斯本沿着北大西洋南下,一直去到葡萄牙海岸线的尽头,也就是欧洲大陆最西南的海角——圣维森特角。

在那个海角,有尼克与我的约定。

这个约定是年初,我和尼克在云南怒江徒步时定下的。那一天,我们爬了两个小时的山路,去那个不通公路的村庄看一座藏式天主教堂。途中为一件小事,我们从山脚争吵到了半山腰,而且越吵越厉害。气急时,尼克大声地说:“搞不懂我这些年都在干些什么!? ” 我不假思索地吼了回去:“你完全是个傻瓜!” 尼克怔了几秒,一个箭步把我甩在身后,气冲冲地朝山顶走去。

这是他第一次对我不管不顾!我的脸涨得通红,又气又愧疚。一场关于旅程细节的争执,竟然被我的鲁莽言辞搞大发了。

不一会儿,我的思绪如眼前羊肠小道一样蜿蜒起来。我望着尼克遥远的背影深吸一口气:是啊,这些年尼克都干了些什么?

他每年在欧洲和中国之间往返两到三次;他为了机票和开销省吃俭用、加班攒假;他厚着脸皮一次次托人照顾小猫;他满眼血丝胡子拉碴地坐在机场的长椅上过夜;他甚至这几年间,仅回家看了母亲一次。

他不知疲惫地在欧亚大陆来来回回,唯一的慰藉是那个让他日思夜想的中国姑娘,而这个姑娘竟然骂他是个傻瓜。

我气喘吁吁地爬到山顶时,尼克已站在教堂门口等我。在他身后的教堂里,一百多位藏民正在虔诚地做着礼拜。我沉默地走向他,他也没有说话。他照着那些信徒的样子往我的额头抹了一把水,带着我走进了教堂。就这样,我们跟随身边的藏民,各怀心事又泪流满面地做完了人生中的第一次祈祷。

做完礼拜后,我们沉默地朝着山下走去,四周松涛嗡嗡鸣动,碧罗雪山下来的溪水响彻山谷。突然,尼克一把拉住了我,用手扒过我油光的刘海捧着我的脸认真地说:“我们必须结束两地分居!”

我泣不成声。


终于落地。十几个小时的飞行仿佛比想像中要快一些。等到机舱被打开时,我才终于意识到我和他近在咫尺了!坐在我右侧的嬉皮士对我眨眨眼睛打趣地说:Run,girl!He's waiting for you! (快去啊小姑娘,你男人在等你!)我脸红着和他说了再见,疑惑是不是落地开手机查短信的动作,或是我的表情泄露了秘密?

是的,我的尼克在等我!

我曾幻想过一万遍:一个矜持的东方姑娘,如何义无反顾地奔向在世界尽头的心上人!

很遗憾,现实并没有这么浪漫。我提议要自己设法前往海岸尽头时,尼克根本不为所动,以我会迷路被拐为由,坚持开四个小时的车到里斯本机场接我。最终,我只好接受这种德式大男子主义的固执。

一到出口,我就望见了他。尼克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高高的个子加上一头金发很是显眼。身上还是那件发白的牛仔衣,配那条他最爱的深蓝色牛仔裤。脚下还是那双全年无休的德国博肯凉鞋,毫无意外地套着双深色棉袜。

他神情紧张,直到看见我向他走去,眉头才舒展开来,泛起温柔的笑容。本以为他会拉过行李吻吻我的额头说:“走,带你买蛋挞!”。结果是他极其兴奋地拉着我,去看机场铺天盖地的移民广告。他让我忽略不远处的行李箱,指着机场一排排中文广告灯箱说:“嗨,欢迎回家!”

我不应感到意外,他就是这样一个调皮又好奇的大男孩。

“谢谢你过来。” 到停车场时,尼克突然一把拉过我的双手认真地说。我大方回应:“不客气。飞机上伙食不错,还有两位迷人的小伙子陪聊。” 他把头微微往左边一仰,嘴角露出谜之自信:“我认为第三位迷人的小伙子更加务实,他会带你吃很多蛋挞!"  临了又欠揍地补了一句: “吃到你胖得无人搭讪为止。” 我正准备狠狠跺他一脚时,他已殷勤地为我打开了车门。

出了机场,车子很快开上了从里斯本通往对岸阿尔玛德的“4月25日大桥”。海鸥在半空盘旋,发出让人舒服的聒噪声。我摇下车窗,任微凉的海风拂过指尖,长时间紧绷的神经在此刻终于稍稍得以放松。尼克兴奋地边开车边指着泛着红光的海面,让我看正在下落的夕阳。

当车子慢慢开过这条又长又美的大桥,我颤抖着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真实的!我正和里斯本,这座有着三千多年历史的城市擦身而过!尼克正悠然自得地载着我,开启了我们的第一次沿海公路旅行!终点是天涯海角!

彼时,桥下的特茹河一声不响地流入波光粼粼的北大西洋。

远方深邃又美好。


南下的约定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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