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光寺东大殿(上):历史与环境

大殿历史

关于现存佛光寺东大殿的建造年代,普遍认为是建于唐大中十一年(公元 857 年)。这也是梁思、林徽因最早发现大殿时确认的纪年,来自梁下墨书与大中十一年经幢的互证。

随着近年研究者对大殿各处进行碳十四测年,发现了一些年代更为久远的构件(包括木构、斗栱以及泥塑中的秸秆),这些构件将东大殿的重建年代推向了更早的 8 世纪,比现在的断代早了一百来年。当然,最终的准确断代还有赖于更多证据来确认。

佛光寺相传始建于北魏孝文帝,一直带有官方色彩,最早便有「帝见佛光之瑞,因为名」的记载。东大殿旁的祖师塔很可能就是北魏时期的遗物,当时的许多木构很可能毁于北周武帝的灭法。隋唐时期有许多禅师驻锡佛光寺的记载。后来唐代僧人释法兴对佛光寺进行了大规模重建,而后又毁于「会昌法难」。到了唐宣宗时期,开始重建各地寺院。而佛光寺的重建,据记载,是宣宗让僧人释愿诚号召僧众,「特许修营佛光寺」。我们所见的东大殿,便来自于此次重建。

建寺的资金则来自一名姓王的右军中尉,即东大殿北次间梁底所书的「功德主故右军中尉王」,梁思成当时认为是权倾朝野的王守澄,根据后来的研究,此功德主更可能为王元宥。而同一梁上「佛殿主上都送供女弟子宁公遇」则很可能是王元宥的妻子。

「送供」通常指专程赴寺院施送钱物,供养佛法僧「三宝」或支持寺院修建、佛像塑绘的施助行为。可能是王元宥过世之后,宁公遇带着亡夫的钱财来资助佛光寺的重建。而宁公遇也成了佛光寺的佛殿主,留在了寺内。所谓佛殿主,就是在寺院内具体掌管某一佛殿勤杂事务的管理 人员。根据大中十一年经幢上的刻字,释愿诚和宁公遇同为东大殿的佛殿主。

这便是东大殿之始。

外部环境

东大殿坐东朝西,位于佛光寺的最东头,背后是山岩,前面是高台,站在殿前可俯瞰全寺。而东大殿所处的空间实际上是将山体部分凿开而成,凿出这片地后,再建大殿。原来的山岩离大殿后檐非常近,几乎紧贴着台基,由于 1950 年代初一次山洪对大殿后墙的破坏,人们便将山岩向后又凿去数米至今日所见的位置。

这种独特的环境其实有一种奇妙的时间感。殿后的山岩中有一种五台山绿岩,约有将近30亿年的历史,是最早的陆地岩石之一。与这些岩石的年岁相比,边上东大殿的历史已经算不得啥了。

另一处有意思的是,东大殿的佛坛并不是在平整的地基上用砖石砌成,而是直接利用山岩修凿而成,表层的砖下便是山岩。这种做法,有可能是为了节省用料,但考虑到东大殿的形制,也有研究者认为,这是一种石窟寺的变体。唐初的石窟便有在山岩母体之中凿出中央佛坛的做法。而当时的石窟寺,也有不少在洞窟外加木构屋檐。我们看东大殿所处的环境,就是在山岩的环绕之中,而后檐与山岩的距离最初又极近,再加上唐代前廊的设计(后文详述),整个东大殿的空间就颇有石窟寺的感觉。

东大殿面阔七间,进深八架(四间),单檐庑殿顶,正面五扇板门皆为唐代原物,两尽间安直棂窗。出檐平缓深远,斗栱硕大,气势恢宏,是国内唯一一座可呈现原汁原味大唐气度的木构(其他几座唐构,皆为等级不高的小庙)。梁思成谓之:「殿斗栱雄大,屋顶坡度缓和,广檐翼出,全部庞大豪迈之象,与敦煌壁画净土变相中殿宇极为相似,一望而知为唐末五代时物也。」

门上匾额「佛光真容禅寺」为明代万历年间所造,屋顶琉璃构件与脊兽也为明清遗物。

内部空间

东大殿的平面空间为金厢斗底槽,即内外两圈柱子围合而成。佛坛位于内柱围成的内槽空间中,后部内柱间砌有跨五间的扇面墙。内柱与外柱等高,为法式所谓的「厅堂造」。上有小方格平闇(天花板),内槽平闇高于外槽(内外柱之间的空间),营造出更大的中央空间。平闇两侧有斜向的遮椽板,形成了一种梯形的「小穹顶」。

平闇之下的梁,谓之明栿,东大殿的明栿都削为「月梁」,两端呈明显弧线(即「卷杀」),外型秀美。平闇之上的梁架观者不可见,谓之草栿,用粗木,对外型无太多追求。

内槽明栿为四椽栿(实际跨度仅两椽多),连接前后内柱,由内柱上的斗栱出四跳承托。四椽栿的梁背正中安半驼峰承十字斗栱,与两端的十字斗栱共同承平棊枋,平棊枋直接承托平闇。内柱斗栱的第二跳向外则为连接内外柱的乳栿。 乳栿之上施有一隐刻栱的素坊,向上承托外槽的平棊枋。

平闇之上的草栿也同样是四椽栿接前后乳栿,四椽栿上承平梁,平梁之上为大叉手,叉手顶端承脊槫。无蜀柱(侏儒柱)的叉手是典型的唐代建筑特征,梁思成见到时为当时营造学社多年调查所得唯一孤例。

东大殿历史上有过一次较大的改动,就是正面门窗与外墙的外移。原先的板门与窗墙在内柱的位置,内外柱之间是一条前廊,与同时期的奈良唐招提寺金堂相似。虽然这个改动对梁架结构并没有大的影响,但却让身处其中的人空间感受大不一样。

前廊的空间处于内外之间,有屋檐的遮盖,但与周围的自然环境相通。从室外空间来说,观者从西边台阶上来,第一眼看到前廊,有一种纵深感吸引观者前往殿内,造就了层层深入的节奏感。从室内空间来看,从前廊进门之后,相比没有前廊(门墙外移)的情况,佛像与观者的距离拉近了很多,首先得仰观,同时由于视野受限,需要在行进中逐一凝视佛像,有点类似于在石窟中的礼佛方式。这与后来许多大殿在佛坛前营造巨大空间的设计完全不同。而这也与前述东大殿作为石窟变体的形制有所关联。

可惜我们今天没法体会这前廊的空间意境了,好在我们还能推开这唐代的大门,体会唐风扑面的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