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乡人,在路上

一,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公元759年,秋,这一年九月,安禄山、史思明从范阳引兵南下,攻陷汴州,西进洛阳,山东、河南都处于战乱之中,史称为“安史之乱”。

当时,杜甫的几个弟弟正分散在这一带,由于战事阻隔,他担心弟弟的安危,引起他强烈的忧虑和思念,兄弟因战乱而离散,了无音讯,在异乡的戍鼓和孤雁声中观赏秋夜月露,在颠沛流离中体会国破家亡的悲痛,异乡人,在路上,不相见,自难忘

月是故乡明,在初中读到这句诗词的时候,我从未离开过家乡,也无从谈起路上人的孤独,以至于后来外出读书,或者是工作,也就在成都或者重庆,回家也就两三个小时的距离,思乡之情,便无从谈起,偶尔“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在QQ空间里表达几句对于父母亲,故乡故土的思念,可能也只是某天看到有一句思乡的话,写的还不错,粘贴复制到QQ空间而已,那时,QQ空间的朋友总是在下面评论,我是一个多愁善感的文艺青年,现在想想只是徒增笑料罢了。

公元2014年,春天,我在湖南的凤凰古镇,在古城里闲逛,忽然听到前面,隐隐约约有人在唱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远方”

我好奇的走过去,是一位中年男人,声音浑厚,带有一点点粗狂的原生态

在他唱完后,我向他的吉他盒里放了十元钱,他微笑向我示意,待他唱完后,我买了两瓶啤酒放到他面前,跟他聊天,他说他来自山东,从小父母就离婚了,没有人管他,是他的叔叔把他带大的,二十多岁的时候他叔叔患了淋巴癌去世了,到他结婚的那天,他的亲戚几乎没有人来,父母也没有来,他说不是不想父母来,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再到后来他也离婚了,孩子跟了妈妈,他把自己所有的财产,房子车子,都给了女方,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个没有根的蒲公英,随着风一直在飘荡,特别想回家,而家却不知道在哪里?

我们坐在沱江边上,聊到了月亮升起,从山的那头,远远地挂在天空,隐约地倒影在水里,忽然,脑海里开始回忆起小时候躺在稻田里看月亮的情景,那是的月亮好像比现在的还要美丽,还要漂亮,就在那一刻,我明白了“月是故乡明”,明白了作为一个在路上的,异乡人,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的孤独,也看到了盛放在生命深处那一轮最纯洁的月亮,

他问了“你知道我的家在哪里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你知道吗?

二,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同样是2014年,夏天,我躺在深圳湾的岸边,眺望对岸灯火通明,纸醉金迷的香港,有一种置身于梦一般的感觉,正好,那天是农历十六,月亮在跨海大桥的一侧缓缓地露出了光,在云的作用下时隐时现地注视着我,是不是在我的生命的经验里缺乏孤独,缺乏那种思乡的共鸣,所以命运才会让我在同一年,不同的地方,用同样的心境,去看那盏月亮,这个出现在诗词里代表思念的月亮,总是在提醒我,这个在路上的游子,应该回到自己的故乡看一看了,大海上的明月好像和凤凰的不一样,更畅快地把自己裸露在世人的面前,在南中国,最大的两座城市之间,香港和深圳的距离,可以用一座跨海大桥来链接,但一个个渺小如蝼蚁的异乡人们都想与这片土地链接,但这谈何容易

快递员小郑跟我是四川老乡,在深圳蛇口的顺丰快递工作了三年了,他一年几乎没有什么休息时间,每次我们发货他都是随叫随到,哪怕是晚上12点了,似乎在深圳这样一个巨无霸的城市容不得异乡人休息,我们都得在路上拼命的奔跑,以换取一点点生命的尊严和价值,还有那遥不可及的房子,我每天忙到十一二点,赚了几百块,可是出去深圳蛇口高昂的房租价格还有生活成本,也剩余不了多少,想停下来,但终究心有不甘

有一次,小郑晚上十二店多了还没来取货,他不来,我也没办法休息,所以我就打电话给他,我说“你啷个还没过来呢,兄弟伙”,他回答说“马上过来了,上一家在包装,耽搁了一些时间,你这里是最后一家了,我骑车马上过来,刚刚太饿了,脑袋都有点晕了,就跑到超市买了个面包”

“你还没吃晚饭吗?”我说

“恩,最近中秋节,又挨着国庆,忙惨了,”他回答

“好,你慢点骑,过来了不着急,我们一起吃个宵夜喝个酒吧,你也没吃饭,我也饿了,我这里最后一家,你也该休息了” 我说

不一会,小郑到了,把货点了,我们就跑到楼下的一家大排档吃宵夜,这是我们两第一次除开工作,收发快递,第一次聊天,我们聊了很多,关于家乡的美食,关于童年的调皮,当说到快要过中秋这个话题的时候,他忽然哭了起来,他说本来这个中秋节他跟母亲要回家看看,但是母亲不让他回去,说一来一回就要花不少钱,他心里知道母亲其实很想念他,只是怕耽搁他的工作,而且刚刚结婚,到处都需要用钱,现在他每个月能够存下四五千,都是起早贪黑,省吃俭用得来的,想回家,可是一想到全勤奖,还有各种花销,还有他的孩子还小,以后也需要钱,所以有家也不能回啊,在深圳这样一个异乡的城市,多少人都跟小郑一样啊,我是这样,他是这样,你是不是呢???

最近宵夜快要吃完的时候,小郑跟我说“哥,我二十岁就结婚了,现在22岁,孩子已经几个月了,但是我在这里真的找不到根,十八岁到这个城市,第一次到深圳,我看到那句标语-来了就是深圳人,感觉特别的亲切,我想我的未来可能在这里发生,现在三年多过去了,我也想了,这里终究不是家,我想再做两年,存一点钱,然后回四川开一家小饭馆,这样也可以和婆娘儿子在一起了,这是我的梦想”

我有点微醺,回答到“恩,加油,中秋节快乐,咱们四川见”,

两年以后,我已经回到了四川,手机里还保存着小郑,那个深圳的电话号码

今年初,我拨打了这个号码,电话那头说拨打的是一个空号,我猜,是不是小郑已经回到了四川,现在已经开了一家川菜馆,和家人在一起,但愿是这样的,异乡人,已经回家了。

三,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月亮是一个好东西,就像是寂寞的心里的一根刺,在欢乐的人,眼里月亮是欢乐的,在痛苦者的眼中,月亮是惨淡的,对于河南开封,被囚禁在深宫里的南唐后主李煜,这里何尝不是异乡,遥远的故都南京,已经是一个不可触及的梦了

异乡人李白,有一天夜里忽然醒来,写下了“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异乡人苏轼,在被流放的途中,放声高歌“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异乡人张继,在落榜的路上流浪,一路到了寒山寺,望着此情此境,他写到“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异乡人岳飞,总是奔走在孤独而寂寞的救国路上,在塞外边关回忆自己的一生“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历史与现实就是由无数个异乡人组成的故事,这里面有他,有我,也有正在拼搏的你,在生活灿烂得柔波里,我们张开双臂尽情地荡漾,春天的花开,与秋天的月亮都是生命循环不息的证据。

异乡人,在路上,中秋快乐,好梦留人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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