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扪心问诊】Mia的个案6:Mia是结束还是继续治疗?

文|丹思心舞

(《扪心问诊》第二季31集)

扪心问诊

【剧情回顾】

Mia宣告上次的面谈已经让她触底(hit bottom),而那以后的一周变得更加糟糕,让她体会到还有比“一无所有”更坏的感受。她想停止治疗,结束这种越来越差的感觉。当看到Paul并没有讲什么大道理、也没有说挽留的话,Mia又开始质问Paul是不是正好想拍屁股走人。

Mia终于还是谈到上周见了父亲,跟父亲对质,而父亲气急败坏地说Mia“制造问题”、“翻老账”、“不懂感恩”、“没有男人喜欢你这样的女人一点也不奇怪”,从他嘴里就连妈妈的产后抑郁也是Mia造成的。看来是“失去了父亲”让她崩溃,而不是治疗本身。Paul纠正她并没有失去父亲,只是失去了一个她幻想中的父亲。Mia还是认为是Paul在治疗中坚持让她承认父亲的不完美造成这样的结果:“你现在可以写治疗总结了:‘咨询师Paul成功地瓦解了患者Mia对于自恋的父亲的浪漫幻想......'” Paul回应,“我会是这样去写:‘Mia,生于一位产后抑郁的母亲,理想化了她的父亲以致于感觉孤独至极。在这周面质他的父亲以后,她能看到真实的他是什么样子’。这的确让人崩溃,但是如果你现在能跨过跟父亲的这个(基于幻象的)联结,你就能在其他地方打开找到爱的可能。”

Mia抢过话:“你是不是说如果我继续治疗......”Paul接过去说那并不是唯一的方式,建议Mia既然来了,就做一个结束,两个人都开诚布公地最后谈一次,时间取决于她。Mia同意。Paul问起上周父亲走了以后发生了什么,Mia开玩笑说这就是你说的结束啊?不是烧烧香或者别的什么?Paul笑笑表示很欣赏Mia的幽默,但是有时候这种沟通方式只是一种逃避。于是Mia开始讲她除了上洗手间和厨房,在床上呆了一整周。

Paul:“你有没有觉得有些绝望?”
Mia:“不用担心,我不会自杀,我很坚强。”
Paul:“坚强是不是意味着你必须像这样独自忍受?”
Mia:“我只是觉得床是安全的,而大厅是可怕的。”
Paul:“所以你呆在床上,跟你妈妈一样。”
Mia:“她是产后抑郁,我因为什么?非产后抑郁?”
Paul:“我不会小看你经历的这些。你本来不能怀孕,又发现怀孕了,然后又发现是误判,那是很痛苦的失去。当你脆弱的时候,你最需要你的父亲,但他没有在你身边。当年,他同样没有在你母亲身边。”
Mia:“这就是我为什么要中止治疗。我见治疗师只是为了打发这一天的时间。这就是结束的方式吗?你揭开我的伤疤,我的家庭生活、感情生活......我还不如养只鹦鹉,可以给他取名Paul,教它说两句话:‘你想谈些什么?’‘是我还是你父亲?’鹦鹉可以活80岁,我想我没法忍受任何人那么长时间。”
Paul:“所以你想走,但是又想让我在你身边或者至少留下我的声音。”
Mia:“Paul,我喜欢你,喜欢你作为一个人(而不是治疗师)。我们要是朋友多好,我知道那是违规的,你不会把我当朋友,不过可能Laura又另当别论了。”

提到Laura,Paul提醒她还在为这事生气,

Mia:“也许我就是一个喜欢生气的人,我应该接受我自己是什么样的。”
Paul:“不,你现在就是专门对我生气。”
Mia:“不,我说了我喜欢你。”
Paul:“你希望我是你的朋友而不是治疗师。你需要那些我给不了的。问题不是你要离开,而是你当初回到我这里是为什么?你知道我被起诉渎职而且你始终认为20年前我辜负了你,你想想这算是一种什么选择呢?”
Mia:“这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Paul:“也许刚好是完美的选择。你用找男人的标准找治疗师,找到一个可能让你失望的人,用尽浑身解数把他赶走,当他最后辜负你成为必然的结果,你就会对他满腔怒火。”
Mia:“你真牛!你又可以绕回到我父亲,甚至不用再直接提他。”
Paul:“是不是继续治疗是你的自由,但是如果你不解开这团乱麻,还会一个接着一个的男人让你失望。”
Mia:“这就是我一生的模式吗?就因为我执迷于一个坏的父亲?为什么你不在20年前告诉我这些?”

Paul指出她又在重复惯有的指责模式,Mia反驳这是把所有的错推给她,让她发狂生气而Paul正好可以甩开她。Paul接过去说知道她紧接着就会说出如果她离开,他又会有多么轻松,这些都是她的老套路,但是如果她想要改变,就应该继续治疗,即使不是找Paul......

Mia出人意料地反问Paul能不能谈谈他的模式,当看到喜欢他的女人坐在沙发上的时候,很享受又要假装正经的样子......Mia用轻佻的姿势和挑衅的口气勾引起Paul来。Paul表示看来治疗已经毫无意义了,对Mia作为律师这样挑战底线表示气愤,开始质疑她做这行的原因和挑选客户的偏好——经常选择那些犯错或有嫌疑的当事人,为他们辩护,掌握心理上的控制权,比如最近接的因为误诊而被起诉的儿科医生,这些都是有一定权威而因疏忽没有保护好弱势和无辜者的当事人,潜意识里,Mia每次为这样的人辩护都是在为自己的父亲辩护。这么多年的律师生涯中,Mia很少请假,而在上周跟父亲对质以后,她破例请了假,没有为这个牙科医生提供辩护。这意味着什么呢?

Paul这一连串质问和结论让Mia震惊,她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联系但现在卡在了这里。Paul指出现在是一个关键的转折点,跟20年前相比,Mia有了自知力去迈过这个坎。Mia仍处在沮丧和懊恼中,认为Paul说的是盲目乐观的废话。Paul说我不是说这很容易,但值得去做。

Mia表示毫无信心:我的余生怎么渡过?我要的还是两个月前我来这儿想得到的,男人和家庭......Paul问你真的以为结婚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变得更好吗?你不知道多少夫妻跟你一样感到空虚吗?你什么时候感受过真正的快乐?Mia回答是几个星期前当她知道怀孕的时候。Paul继续引导她换个角度想,其实孩子和丈夫只是她头脑中的画面,来自家庭、朋友和社会文化赋予的观念,其实并不是每个人都需要通过结婚和养育孩子去过完整和丰富的生活,他们需要的是真实联结(authentically connected)。

Mia继续气恼:我从来没有什么真实联结、我没有能力获得,我在这儿一团糟,我攻击你、指责你、还想勾引你,我就是个破烂。Paul说你有时是表现出格,但是你不表现出来,我们怎么能审视这些呢?那是我们之间的沟通方式,你用这种方式表达出你的需要,你诚实、关心人、做你自己,你脆弱,你表现出你真实的样子。我们都知道你真的想改变,你需要亲密关系,你有能力获得,因为我们之间就建立了这种联结,现在,就是现在。Paul的推心置腹终于让Mia感动,她决定继续治疗,并约了下周再见。

【咨询解析】

正如之前担心的,Mia陷入了糟糕的状况,并提出了中止治疗。来访者提出中止咨询或者治疗,除了个人变迁、经济等其他客观原因,一般要从直接触发点上顺藤摸瓜,看他背后的原因是什么,也要在治疗效果和咨访关系上做审视,而这两者也是相互关联的。

Mia的崩溃直接来自跟父亲对质后的幻象破灭,一方面她不愿接受事实,将这个“失去一切”、甚至比“失去一切”更糟的后果指向Paul的引导,一方面她又抱怨Paul没有更早揭穿、让年过四十的她失去了获得爱的能力。不管哪种,都是她惯用的将责任外推、指责抱怨的模式。Paul用了大量的面质,去确认Mia的关系模式,并引导Mia去将她的模式跟父亲、母亲、父母的关系关联起来。同时,也就地取材,让Mia看到在他和Mia之间的咨访关系中就重现着这种模式。

Mia虽然表现出格,甚至攻击和勾引了Paul,但是Paul在引导Mia暴露真实的同时能守住阵脚,最终又能将这种暴露的正面意义以及Mia对改变的渴望揭示给Mia,让她从自我否定中走出来,重新获得继续接受治疗的勇气。

以下是来自薛伟老师讲解的补充,加了些我的理解:

1、关于来访者动机与“结束”意义的探究:

来访者需要足够的动机愿意去付出努力才能改变,这个动机跟现实的痛苦和需要有关系。完全被痛苦淹没,会无力改变;如果完全逃避痛苦去追求需要的满足,那些需要又无法真正抵消或满足自己曾经缺失的。既有现实需要的迁移,又能感受没有满足构成的痛苦,这才构成一个动机,让你可以不断愿意付出努力,包括通过咨询来改变自己。

当Mia的痛苦状态走到底部,最痛苦、最无力的部分被面对之后,似乎没有意愿继续咨询,因为她可以按照她的节奏慢慢消除这个痛苦。这次她间隔了一段时间、出现了一个短暂的脱落才出现,并表示这次来是为了一个了结。如何做一个适切的评估和反应变得很重要。Mia处于一个极度痛苦中的无意义感,她要不要继续咨询跟她去寻找一个身份的存在感或者生存的意义有关。

2、Paul的引导方式:

先是守住孩子和成人的临界点,让Mia自己做决定:

当存在主义的议题越来越多的出现时,就意味着她越来越接近一个成人化的部分,而不是孩子期的依赖状态。当Paul听到Mia想中止咨询,他一方面觉得问题没有真正解决,一方面给他一个空间,尊重她选择的权利。从前期的效果来看,Mia已经有进步,如果一再循循善诱推她继续接受咨询,某种意义上又是替她做决定,可能正符合她的潜在期待。这个时候,Paul做的是警觉地守住一个临界点,既看到“了结”这个意识化想法背后还有孩子的期待,又坚持将Mia放在成人的位置上,只是在这个基础上要求她说明做出这个决定的依据和理由,以分辨出这个决定是基于成人责任的思维还是孩子气的逃避。

然后再从事件出发探索隐藏的尚未解决的问题:

了解Mia之前跟父亲的面质,看到了父亲的并不完美、甚至并不成人化的真相,看到原来跟父亲之间很多温情的部分都是自己的想象。这个过程让Mia陷入极度的孤独和失望,难以接受,甚至迁怒于Paul,但这就是Mia走向成人化必须面对的。孤独的承受力有多深,代表了成人化程度有多深,代表了一个人成熟、独立的程度,这是西方文化的一个参照,在东方社会可能不同,但是在西方社会的心理咨询框架下,Mia需要更多面对自己的孤独感,才能更深入地进入社会规则当中去,成为成人。但是这让她有些不甘心,感觉失去很多,她以告别的方式想要做一个拒绝或否定,而这背后又还是隐藏着想成为自己的愿望。非常矛盾的状态。

进而探讨Mia的想象与现实的冲突以及职业身份的真实意义:

Paul对她做了隐蔽的挽留,让她确认这在多大程度上是一个真正的决定。在这个面对的过程中,暴露出她更真实的状态——失落、不愿意放弃理想的父亲,还想把理想父亲投射到咨询师身上,但是比之前的状态要成熟一些,将照顾她的父亲的角色转换到了一个理想伴侣。她希望跟Paul进入现实生活的幻想得到了暴露,她不知不觉地回到想在规则之外实现愿望的模式当中,这个原因只有一个,就是逃避努力、让事情变得更容易,Paul让她认识假如这样做的后果,破坏规则带来的麻烦和无意义。Paul还引导她进一步审视自己的律师职业,它的意义何在,是不是潜意识里逃避、为不完美的父亲进行辩护,而没有充分符合社会意义上的律师身份。Paul给她揭示出为父亲做辩解的潜意识,需要在她后面的工作和职业生涯去进一步觉察和调整,这也是咨询还有必要继续下去的原因。

更深地引导Mia从生命的丰富和多样性去思考存在意义:

Paul向Mia表达了一个人生命的丰富和多样性,不会因为一个孩子完全存在或完全消失,每个人存在的意义由自己决定,并非由一个孩子决定。孩子可以作为一个部分,带来很多意义,但它不是全部。这里再次强调个体作为自己独立的一面所拥有的意义,并非依赖他人去产生生命的意义,包括父母、孩子、伴侣。如果从依赖父母无望转向控制占据一个孩子来实现意义,本质上没有改变,不能获得成长。虽然这个孩子不是真的,但是它彰显了这个意义。Paul指出Mia愿望的不切实际,这当然会让Mia一时觉得更加无助和无望,但是引导探索对生命意义的重新定义是唯一的希望,走向这个希望需要一个过程,需要在现实的地方寻找新的落点。

虽然剧情截止到此,但是我们可以预见,这个咨询将停止在Mia可以在真正意义上获得一个能够自己做决定、能够从心所欲地使用她的规则身份去生活和工作。这样,咨询就帮助了来访者从对他人无意识地完全依赖或者被占据的状态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依赖规则、使用规则,意识化地知道、决定自己做什么,是不是自己所愿意的。这个过程即是:

完全依赖情感--->依赖规则--->使用规则;
无边界--->有界限--->获得社会身份--->成为成人。

这也反映了个人自我发展过程:从融合到二元依恋关系,再到三元当中一个跟竞争有关的、跟社会规则、社会身份有关的成人状态。咨询目标是以这个为参照来界定的。

(此个案结束)

前期回顾:
Mia的个案1-Paul与Mia的相遇与首次面谈
Mia的个案2-Mia的再次越界与第二次面谈
Mia的个案3-揭开“秘密”的第三次面谈
Mia的个案4-Mia的“惊喜”与焦虑
Mia的个案5-Mia陷入抑郁与无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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