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敏:大明冢一一明英宗帝和他的女人们(6)

(六)

朱祁镇驾崩时年仅三十六岁,与他的父皇宣宗帝朱瞻基归西时同龄。朱见深登基后,改国号成化,他将父皇的龙体葬于明十三陵的裕陵。朱祁镇刚刚归西,从乾清宫搬出来入住慈宁宫的周贵妃便坐不住了,她要将梦寐以求的渴望变为现实。

庶民自有庶民的烦恼,皇上更有皇上的无奈。自父皇朱祁镇驾崩一个月来,朱见深承受着从未有过的烦恼,他深感自己犹如被困于风箱中的老鼠,两头受气。他想,自己已是一国之君,理当尊礼生母周贵妃为皇太后,成全母亲大人光宗耀祖彰显门庭的夙愿。父皇朱祁镇在位时没能给她皇后的尊位,作为庶子登基的自己,再圆不了母亲做皇太后的梦想,何谈以孝治人。原本是很简单的问题,却因眼下有钱皇后的在世,因而面临窘迫的境地。父皇生前一再告诫自己,皇后名位素定,当尽孝以终天年。眼下要尊礼钱皇后为太后,这意味着对生身母亲的孝道难尽;如若尊礼生母周贵妃为皇太后,便意味着背誓父皇的遗训,更是不敬不孝,遭世人唾骂。

这些天里,册封谁为皇太后的事一直困扰着朱见深。成化元年(1465年)三月十二日早朝后,朱见深在文华殿召集几位重臣商议尊礼皇太后的事宜,他知道这是绕不过去的槛,应尽快解决,与内,安抚朝廷百官,与外,安定天下庶民。

“今日不妨与几位老先生直白,朕面临着大明近百年来棘手的困难,汝等明白朕说的事吗?”朱见深环顾着几位重臣语气庄重地问。

“大明朝九十七年来,皇上今日所面对的难题,的确无先例可循,化解亦十分困难,臣等也正为皇上忧心呢”。大学士李贤说。

一问一答,虽未点明所指,但君臣之间着实心照不宣。在此之前,几位当朝重臣私下里就如何尊礼皇太后一事,进行过反复磋商。鉴于皇上和周贵妃日前所放出的口风,几位重臣已共结同盟,假若皇上一意孤行,强势废立皇太后,他们将以大义为本,合力谏阻,哪怕是肝脑涂地,磔尸市曹也无悔。但同时他们也替皇上考虑到,倘若周贵妃得不到应有的尊礼,当今皇上的颜面必将毁于一旦。他们笃定,皇上因此而导致的忌恨之心,必定会产生心性畸变。从小里说,朝廷上下将分崩离析;从大里说,成化年间将国无宁日。如何撷取两全其美之策,害得几位朝廷重臣终日挠头嘘叹。

“夏公公到。”说话间,殿外传报周贵妃身边的太监夏时觐见。

“叩见万岁爷,奴此来特传娘娘懿旨。”夏时叩毕起身,颐指气使地扫视了一圈众臣后说:“钱皇后乃病废之躯,有损国威,不足以册封为太后,加之其生无一子半嗣,更不可荣誉太后之尊,理应早早遵循宣宗朝胡皇后之例,废黜为娥……”

“陛下,万万不可草率行事啊”。

“先帝爷陵寝未绿,即如此废后,大义去焉”。

太监夏时的话音未落,几位大臣已纷纷跪地劝阻。

“皇上,先帝遗诏墨迹未干,不可说废即改。”  李贤叩首进谏。

“列祖列宗与天地神灵在上,  皇上既以孝治人,岂能行尊生母而不尊嫡母之道啊?”  彭时砰砰地用额头叩着地面高呼。

在朱见深看来,大臣们面对皇上往往是势利小人,而且官做得越大,察言观色的能力就越强。他本想借夏时的话顺水推舟,废黜钱皇后,尊礼生母为皇太后。但让他万万没有料到的是,几位大臣竟如此的心性一致,不给他一线余地,他既恨他们的固执己见,又敬畏他们忠于先帝的君子秉性。“不愧是大明的一班忠臣啊。”朱见深在心中暗暗地喟叹。

“皇上,臣等以为,一方是先帝生前挚爱的皇后,并立有遗诏,皇上不必以违背遗诏为代价,留下千古骂名;一方是皇上的娘亲,不尊礼为皇太后,与情向悖,与理差池,皇上自然不愿背负这不孝之名。故臣等斗胆谏言,两宫并存。”李贤一口气把话说完,觑视着皇上的反应。

朱见深没有马上做出表示,他悄悄地嘘了口长气,佩服眼下几位老臣的足智多谋,审时度势,有他们执掌着朝廷,自己往后可以少花不少的心思。这种两宫并存的想法也曾在朱见深的脑海中蒙眬地一闪而过,但却不曾像现在这般被大臣们铺陈的如此翔实,掷地有声,既不悖逆先帝的遗愿,又得以全身尽孝母后;对内可以以孝治人,降服众臣;对外可以以孝治国,安邦社稷。此举可谓刚柔并济,相得益彰。

“皇上,如若两宫并存,仅存有一难,那就是称谓不便区分。”彭时见朱见深面露喜色,便不失时机地说:“臣等以为,在称呼上不妨尊礼钱皇后为正宫慈懿皇太后,以示与周太后区分为妥”。

朱见深听后默默点头,表示认可。同一时间里,朱见深身边的亲信太监覃包,凑近李贤耳语:“万岁爷早有此意,只是怕惹恼了贵妃娘娘,才未敢说出”。

慈宁宫里,当周贵妃得知两宫并存的消息后,气血上头,破口大骂朱见深懦弱无能。本想借皇儿之力,报一箭之仇,现在竟单单追了个平起平坐。闹也闹了,骂也骂了,周贵妃最终还是囿于大臣们的胁迫和朱见深的劝慰,只好暂且作罢。此时的周贵妃与钱皇后所争的已不仅是名分,更重要的是一口气,一口郁积在她胸中二十多年的恶气。

二十年前,如花似玉的周贵妃在接受皇上的第一次临幸后,便逐渐开始忌恨起钱皇后。她听说,自己在被临幸前,钱皇后曾差人多次打探过她的月事,孕育太子朱见深前也是如此。起初她还为自己拥有温良的子宫而骄傲,但总共临幸仅三两次,便分别有了重庆公主和太子见深。自有了太子后,她便与皇上隔绝了,连单独呆一会儿的时间都被剥夺了。她憎恨钱皇后,是因为深感是她在操纵皇上的临幸权。

南宫七年,周贵妃更加确信了皇上的临幸权操控在钱皇后的手中。她曾从万淑妃和王恭妃等人那里打探过,临幸后皇上就回钱皇后那里睡了,而且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就皇上临幸时和临幸后的此番神秘行径,周贵妃曾向继位后的朱见深断言,钱皇后是蛇蝎之身,她只会吸食皇上的精血,自己却不能孕育人子;她不仅迷害皇上英年早逝,还诱惑他悖逆祖制,止废殉葬,这等胆大妄为的行径,只有妖魔之人才驾驭得了。

朱祁镇驾崩两个月后的成化元年三月,宪宗帝朱见深册封两位皇太后的大典在内廷外西的慈宁宫举行,场面宏大热闹,但慈懿皇太后那天仅象征性地露了一面,在接受完朝廷众臣的参拜后,她便隐居进了咸熙宫,开始闭门修行,以致被人们渐渐地淡忘了。

虽然名义上是两宫并存,但随着钱太后的主动隐退,周太后事实上已经感受到在尊严上赢得了彻底的胜利。从册封大典之后,作为对二十年后宫寂寞生活的补偿,以及向先帝朱祁镇对自己漠视的报复,周太后开始以她三十岁出头的傲人之躯藏龙卧虎,修缮一新的南宫成为她淫逸放纵的神秘行宫。

然而香汗变馊与剧烈的颠覆之后,随之而来的则是异常的空洞和惶恐,千秋之后谁与先皇同穴?大明一帝一后同葬的祖制,迫使周皇后再次烦恼起来,面对当朝的一班老臣,她既恨又怕,心中没底。两后并存是问题的关键,钱太后手中握有皇上的遗诏,自己手里则攥着当朝皇上的册封,但究竟谁有权最终去往冥府与先帝爷共寝?在周太后看来,不啻为继两宫并存后出现的又一个难题。

成化四年(1468年)六月,刚过不惑之年的钱太后因抑郁寡欢辞世。朝野内外一时传说纷纭,有说是周太后命人投毒致死;有说是思君心切自缢而亡。凡此种种,喧嚣一时。(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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