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七贤:世界太冰冷,长醉慰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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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晋是一个风雨如晦的时代,除了血腥还是血腥。帝王有两把刀,一把是温柔的软刀;但硬刀子并未放在一边。文人身处其间,命如草芥,朝不保夕。

天下有道,则现;天下无道,则隐。——这是中国文人一个普遍的选择。然而,当天下无道到了极致,仕也不得!隐也不得!一个人失去了自由选择生命的权力,江湖上弥漫着血雨腥风。

在禁锢与挣脱中,一道奇特的风景出现了:魏晋人士吃药、饮酒、抚琴、清谈、饮啸、佯狂,浊酒一杯,思接千载,诞生了清俊的诗歌、高逸的精神、璀璨的思想、狷介的人格,这就是魏晋风度。

一、

一千七百年前。

河南山阳。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在一片茂林修竹间,石桌一张,石椅几条,竹制琴台,酒葫挂树梢。有六七男子,散漫自得。他们或坐或站,或躺或卧,或自斟自酌,或自唱自叹,或仰天长啸,或俯首痛哭。

中有一人,风姿特秀,潇洒脱俗,清净凝定。他抚琴一曲,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他乃竹林七贤之首:嵇康,字叔夜也。

客中同游者:阮籍、山涛、王戎、向秀、刘伶、阮咸。

这群士人,高蹈独立、放浪形骸,他们以诗文发出千古绝唱,以精神引领时代潮流。风雨如晦,鸡鸣不已。竹林七贤,从这月下竹林呼啸而出的声音,振越千年。

竹林七贤都喝酒。酒是避世的手段。

嵇康饮酒,“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飘飘然有仙者风范。

二号名士阮籍,无酒不欢。司马昭想和他结为儿女婚姻,他每天都是酩酊大醉,不醒人事,一连60天,天天如此,把提亲者拒之千里之外。百步之外,皆为酒气 。一个人醉了,总不能永远不醒吧?阮籍也有“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的时候,长醉的背后,是孤傲与清醒。

阮籍的侄子阮咸,和叔父一样放浪。甚至赤身裸体,狂醉闹酒。有一次,他用大瓮装酒,同族人痛饮,几头猪奔向酒瓮喝酒,阮咸和群猪一起抢着喝酒。老子思想中的物我两忘大概就是这种境界吧。

阮籍阮咸叔侄二人加起来,喝酒比不过刘伶。刘伶身长六尺,容貌丑陋,却遮掩不了魅力四射。这个天下第一酒鬼,在母亲去世之时,饮酒二斗,吐血三斤。酒后裸体迎客,反怪客人,“我把天地当房子,把房屋当裤子,诸位为什么跑到我裤裆里来?”。

刘伶常常坐鹿车,携酒葫,让仆人扛铁锹跟着,说:“死了就把我埋了!”是处青山可埋骨,或许在刘伶心中,死本来就是生的一部分,何须像嵇康一样吃药求长生?何须像王戎一样委屈自我求荣禄?《晋书》传中说刘伶,用不可思议的语气写了四个字:“竟以寿终!”秀才命运,握在帝王手中,能得以善终,着实让人诧异!

酒可怡情,酒可忘忧,酒逢知己千杯少,酒酣胸胆尚开张,然而,这种种饮酒方式都比不得竹林七贤的任性、放荡。从阮籍到刘伶,都在以一种“耍酒疯”的方式躲避现实,其背后的情绪是颓废、是绝望,是孤寂、是焦虑……肉体上的自戕,精神上的自残,折射出信仰的缺失,人生的绝望。

除了喝酒,竹林七贤还有种种怪诞的行为。长啸就是其中的一种。

他们的前辈,建安七子中的王璨,以学驴叫闻名。鹤鸣九皋,声震于天。志士宁鸣而死,不默而生。竹林七贤也鸣,用长啸的方式。

山林间,原野里,啸声清亮,划过苍穹。竹林七贤,传达的是压抑,是苦闷,是绝望,是悲伤!

竹林聚会,表面上看宴欢之乐,然而,当风过竹林,光影摇曳,阴影拖着长长的尾巴掠过每个人的心头。

山雨欲来风满楼,平静的背后是阴风怒吼,浊浪排空。

司马家族不择手段,罔顾苍生,残忍狠毒,血溅庙堂。竹林七贤并不是沉默的个体,他们声名太高,影响太大,势必要被司马政权服务。

比如朝廷新贵钟会那次有名的拜访。嵇康正在树下打铁,钟会慕名而来。风在吹,锤在响,时光在两人的静默中拉长。嵇康旁若无人,钟名准备知趣离开。这时,嵇康开口了,悠悠问道:“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钟会说:“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如武侠中的高手过招,旁人还没看清是什么套路,他们彼此已经摸清了对方的内功。

钟会是一个聪明人,却是小人。在他会见嵇康碰壁之后,生长出了一个神秘的元素:妒忌。晋书中写得很明了:因此事钟会忌恨嵇康。后嵇康下狱,钟会趁机进谗,使司马昭下定决心杀嵇康。

在司马政权的高压围攻中,钟会这类小人急不可耐地成为围攻先锋,你一拳、我一脚,让那些超越时代的巨人难容于当世。

四、

车马滚滚,尘土飞扬。乌云蔽日,乌鸦聒噪。

嵇康走向了断头台。

他的才名太高,又性格刚直,既不会像阮籍一样婉转避让,又不会像山涛一样与世沉浮,一封《与山巨源绝交书》嬉笑怒骂,笔锋直指朝廷礼法。曹氏家族诛戮名士,铲除异己,不择手段,安能放过“公然叫嚣者”嵇康?

嵇康穿得很漂亮,一袭绿色长袍。他要来五彩琴,挥手弹奏《广陵散》,其声时而高亢、时而凄凉,带着诗情、带着灵性、带着绝望之呐喊划过苍穹,抒写着乱世里读书人的不平之气!

无边落木萧萧而下,刑场一片静默。

曲尽,琴掷,嵇康痛呼:“广陵散绝矣!”

嵇康死了,竹林七贤散了。

一个时代远去了,嵇康用生命之音吟出的《广陵散》慢慢成了气若游丝的梦呓。

竹林七贤个个都是行为大师,他们的放荡形骸里有时代的因子。今天,是自媒体时代,每个生命个体都可以让自己散发光彩。然而,好色、裸体、酗酒、拔剑砍苍蝇……如此种种,须细加辨认。不是所有怪癖都得以发扬光大,不是所有时尚都必须追随。魏晋风度穿越历史,呼啸而来的是其精神,而不是行为。

魏晋风度不死,竹林精神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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