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新:在路上吃,在路上似乎无太多改变

曾经畏出远门,因怕坐飞机,长途火车票订起来麻烦,到哪儿去都逃难一般。读《围城》时,看到方鸿渐、赵辛楣等人去三闾大学,住拥有自带报警功能楼板的小旅店,吃肉芽蠕动的腊肉,一路窘迫,深有感触,觉得抗战胜利这么多年,中国人在路上似乎无太多改变。

我这种农业社会的习惯是被高铁改变的。突然有一天,发现高铁如此便捷,几乎在一夜之间如阡陌纵横。于是,凡六七个小时之内的目的地,我基本上全选择高铁出行,自动取票机几乎成了我的工作日程表,今年出差最多时,用身份证去刷,发现屏幕上的火车票可翻上两三页,目的地有大站,有小站,都是永远的下一站。

对一个爱吃的人来说,各地都有迥异美食,但时间匆忙,不可能每餐都深入大街小巷,寻到坊间至味,所以,高铁站或其周边常成为我的临时食堂。比如一大早从济南出发,如果去老站,我会步行十分钟,顺路到经三纬四喝碗赵家甜沫,他们家过去炸的小油条不错,撕开放甜沫里泡软了,越嚼越香,环境是差了些,排队的人却越来越多。要去西客站,就吃不上什么老字号了,二楼有不少家餐厅,豆浆油条都有,却不好,有家肉饼我挺喜欢,特别是刚出来,烫着嘴吃,配碗荷叶粥和三丝咸菜,加一个卤蛋,也算是一顿有质量的早餐。我常看到刚来上班的列车员三五个簇拥着去那里吃,所以应该差不了。


平时在西客站里吃早餐,都是很方便的,出行高峰就麻烦了。今年“十一”,我坐最早一班车出发,六点多到站,所有的店,都卖的底朝天了,包括麦当劳,连薯条都卖空了,只好吃方便面凑合。


说起方便面,其实是一种神奇的食物。不管被人如何批评,人却一直离不了。尤其在路上,总觉得特别想吃,就算自己不吃,也难避免看到别人吃,弥漫出的味道比自己吃还香。有资料显示,做为世界第一方便面大国,中国人年均要吃三十多包,而且大多会选择两种口味:红烧牛肉和老坛酸菜。

我只吃红烧牛肉面,尽管吃了这么多年,也没有从里面吃出过牛肉,但隔段时间还是忍不住泡上一次,用火车上带着消毒味儿的开水,加上两根脆脆肠,浓油赤酱的调料,还是能吃出满足感来的。

太原站旁边有个地摊,专门煮方便面,将近三十年时间,生意极佳,被称为太原的深夜食堂。最近没有去过,不知太原是否也“创城”,不知道这家店破旧的灯箱上不断更新的“年份”是否还能持续下去。

我多次去山西,山西不光古建多,民风也独特。晋城的特色早餐就是肉丸方便面,到处都是,生意极好。肉丸是本地的,方便面产自是河南,据说河南那家方便面厂全靠晋城的早餐来生存。

高铁站现在很少有卖方便面的,北方还好,南方一些站里的超市,方便面属禁售产品,车上自然也没有,否则我相信车上的盒饭很难卖出。客观地说,88一份的牛肉盒饭还凑合,价格实在偏高。据说有15元的盒饭,却从未听列车员吆喝过。济南始发的高铁,商务座发免费的把子肉午餐有些特色,把子肉用的五花肉,肥而不腻,配两份小菜外加一筒蛋汤,可和西安发车的高铁上的羊肉泡馍有一比。

在高铁上果腹,也容易,喝酒就没什么好肴了。要配啤酒,可提前在站里买锁鲜的周黑鸭,武汉站的最好,南京南站也有,上海虹桥站、北京南站有好几家,应该都差不多,我不知道哪家更好吃些。没有高铁的年代,绿皮火车上最馋人的是烧鸡,路过德州,车窗外全是卖扒鸡的;路过蚌埠,站台上全是卖符里集烧鸡的,打开车窗买时一定要小心,质量问题怎样不说,关键是得备好零钱,如递去一张大票让小贩找,有的小贩故意磨磨蹭蹭,钱还没找好,车就开了,只好望鸡兴叹。据说乘客中也有经验丰富的老江湖,故意磨蹭到车快开时买,精准地把握好时机,在接过烧鸡的一瞬间火车启动,只需冲跑步追火车的小贩挥挥衣袖,不留下一片云彩。

站台上的烧鸡比如今软包装的德州扒鸡要香,一个人吃,半车厢的人咽口水。更确切地说,别人咽不咽我不知道,反正我咽。或许是我太馋了的原因,肚子里的馋虫经常起义。我被馋的最厉害的一回,是在济南回老家的大巴上,正是午饭时间,路过一个叫黄安的地方,当地驴肉有名,路两边全是卖驴肉的小推车,大巴从中间开过去,恨不能被涂上一层板油。那次有人从黄安上车,握着一个烧饼,里面夹的是刚煮出来的驴肉,冒着热气和香气,他上来之后,就开始大嚼,嚼的嘴角流油,牙缝里都是红色的肉丝。饥肠辘辘的我几乎当场昏厥过去,恨不能把烧饼一把夺来,说:“哥们,让我来两口……”

那时济南到老家未通高速,汽车从国道上要开很久,经常是一早出发,黄昏才到。中午司机停靠一个路边店吃饭,通常都会是世界上最贵也最难吃的饭馆,乘客可以吃,也可以不吃,吃的话,一个茶叶蛋就要一斤鸡蛋的价格,而且,我认为茶叶蛋是其中最实惠也是最放心的,别的菜更是看起来面目模糊、来路不明。这样的路边店对于司机和售票员是免费的,而且进单间,有小炒,相当于提成,在有些地方,可能还有红裙女郎陪侍,所以司机总是乐于停靠。

只有一次,也是在济南和老家之间的国道上,遇上了一位良心司机,或者是他没有相熟的路边店,在乘客一片叫饿的喊声中,把我们停在了梁山的一家炖鸡小馆,菜的味道不错,只是老板大概从未见过这么多顾客,有些不耐烦,菜也上的慢,后来顾客一个个都到厨房门口等,不管出来什么菜都抢着端走,结账时老板大概也算糊涂了,对不上总数,骂骂咧咧把众人赶走了,颇有水泊好汉遗风。

自从有了高速,路边店就渐渐消失了。服务区吃饭虽然也不便宜,但不算宰人,只要只原谅其参差不齐的味道。比如济南到太原中间的井陉服务区,据说是五星级的,我在那里吃过两次自助,能吃饱,肯定没法吃好。印象最深的就是那里的啤酒,堪称全世界第一难喝,夏天也不冰,喝起来仿佛刚从厕所提出来的。

我讲过一个《荣枯鉴》系列的讲座,其作者冯道就是井陉人,作为五代时期著名的的不倒翁宰相,他的人品在中国历史上有很大争议,和其家乡服务区的自助餐差不多。

全中国大概浙江的服务区最好。比如桐庐,有星巴克、肯德基,还有诸多浙江老字号的小吃。我去过一次,有一种想停下来在服务区住两天的冲动。至于让无数年轻人神往的川藏公路,别说服务区,沿途下来进城找吃饭的地方,都像是在服务区里吃的。

没有坐过飞机的年龄,我曾向往过飞机上的航空餐,觉得应该是高水平美食,到了不得不坐飞机时,发现几乎所有的航空公司,都能做出味同嚼蜡的盒饭。(刚才不小心把“蜡”写成了“腊”,似乎也是一种希冀,若飞机上的盒饭能像嚼“腊”,已经很好了。)头等舱的饭菜确实不错,还可以喝啤酒,只是我在空中喝酒,总觉得不接地气,耳膜压力也大,所以不太敢喝。听说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乘飞机可免费喝茅台,我倒不奢望,如今能有魏道杨湖就很不错了。

机场倒是可以喝几杯。有一年,我和摄影师芜野去伊犁,在乌鲁木齐转机,需等四五个小时,恰好那天有发小从青海到乌鲁木齐出差,中午落地后,就在地窝堡机场旁边,我们找了家能喝酒的川菜馆子,又从旁边的维吾尔族饭馆要了大盘鸡和烤串,最后喝的……我赶到伊犁吃的晚饭,芜野第二天才到伊犁。

今年五月份,我从克拉玛依回济南,又到乌鲁木齐转机,找到那家维吾尔族饭馆,说是允许喝酒了,于是要了一份拌面,烤了三串红柳,喝了两瓶夺命大乌苏。酒足饭饱,恋恋不舍离开。

在路上自己喝酒也挺有趣。去年我去海拉尔,回来在哈尔滨转机,进安检后有超市卖白酒,就买了一瓶,打开后,就着大红肠喝了三四两。喝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总感觉过于粗鲁,对瓶抿一口,就赶紧把瓶子藏在腿后面,若无其事地看着周围的乘客。

机场的餐厅也不少,但不如高铁站的丰富,质量也逊许多。兰州机场的牛肉面就不如北京南站的牛肉面,北京南站有家东方宫,虽比不上兰州市里的马子禄,比各地的三江源还是好很多。前年我在五棵松那边拾掇春晚的小品,晚上突然想吃牛肉面,附近几家都关门了,我一咬牙,坐地铁直接去了北京南站,快过年了,晚上车厢里几乎没人,轰轰隆隆的声音如此清晰,我想那是因为地铁也饿了。

还有一年,在衢州的廿八都古镇,和历史学者范泓兄一路畅聊,临走那天吃早餐,我发现他吃了好几个鸡蛋,我问为何?他说从小出门时,就会多吃鸡蛋。因为母亲总会煮鸡蛋给自己带上,那些鸡蛋平常家里也不舍得吃,母亲念叨着“穷家富路”,就把鸡蛋和嘱托一起装进了孩子的行李袋里。

是啊,母亲煮的鸡蛋,那曾是无数人路上最熟悉的食物。在轰鸣的汽笛声中,在迅驰的车厢里,在苍茫的大海上,在三万英尺的高空,很多人一上路就无法回头,一上路就是一生。

原创插图:黎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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