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华语悬疑文学大赛《作家之殇》

“本文参加【世界华语悬疑文学大赛】征稿活动,本人承诺,文章内容为原创。”

0、

不二失踪了。

公寓里空无一人。拨打手机,也无人接听。

作为一个推理小说家,不二每天的生活,就是在家、在咖啡馆、在地铁上、在广场座椅,在每一个他待的地方,看东西、想东西、写东西。除非他去其他城市参加见面会或是访谈节目,否则每晚都会回这间小公寓睡觉。

时间一天天过去,仍然没有任何有关不二的消息,他的手机已关机、社交媒体也没有上线,相熟的编辑、经纪人都没有他的消息,整个人从这座城市蒸发。

一个星期后,警方将不二失踪立案。

媒体也横插一脚。他们将不二与之前失踪的三位推理作家联系在一起,“推理作家集体失踪,是阴谋,还是炒作?”,配合他们的身份,各类耸人听闻的报道铺天盖地。

“鱼香肉丝、齐卡西、饭糕,现在是不二,推理作家接连失踪,到底是怎么回事?”,自从媒体报道后,不断有朋友跑来问我。

“我不清楚。”

“你不关心吗?”朋友继续发问。

“当然关心,只是不想妄加揣测。”

“好吧。你看,这两年悬疑推理类小说在大众文学圈里突然火起来,大有翻身农奴做主人之势,之前惨淡经营的推理小说家借着这股势头翻身,他们的作品开始登上畅销书架,收入也水涨船高。在那个圈子里扛大旗的几位在即将迈向巅峰时失踪,我看到很多报道都那么讲,说他们的消失会不会是为了制造什么大新闻?”朋友欲言又止。

“怎么可能!”我打断他的话,“谁会干如此低劣的炒作?对作家来说,时间就是生命,如果消失太久,只靠老作品吃饭,读者总会看厌。之后复出再出作品,失去热情的读者也不会买账了。”

“那你觉得是怎么回事?如果真是被绑架,那也该有人出面要赎金啊,而如果他们被杀,也没发现尸体嘛。”朋友明知猜测无依据,却依然不依不饶。

我没有理会他,自顾自打开电视,本地频道正播放有关作家失踪案最新进展的新闻。

“目前警方仍然没有得到任何有价值线索,但相关调查仍然会继续进行下去。”记者在镜头前的总结非常官方,但眼里却闪烁着不耐烦的光。

“你看看,绑架,没人要赎金;谋杀,没找到尸体。所以我推测,这几位作家应该正聚在一起,酝酿一部大作品,所以大家耐心点,时间会给我们答案。”画面转到演播间,嘉宾席里一位头衔为类型小说研究专家的胖子正夸夸其谈。

“你看,连专家都这么说。”看到自己的观点与电视里的专家相合,朋友一脸得意。

说得都是些什么鬼东西,我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拿起遥控器。

1、

我按下遥控器上红色按钮,电视画面瞬间消失。

“总之柳橙,我觉得你还是小心一点。”朋友看着我,一脸担忧,“已经有几位推理小说家失踪,说不定……”

“说不定下一个就轮到我了是吧。”我将朋友没说完的补完,“这很有可能哦。”

此时我俩正坐在我位于景城和平街上公寓的客厅里。客厅宽敞明亮,落日的余晖透过落地窗撒进房内,每当看到阳光在客厅地板上铺满,我的心情都会开朗起来。

这栋位于闹市的独栋公寓,是父母留给我的遗产。由于家境殷实,虽然写推理小说一直没赚到钱,但没有生活压力让我仍然可以自如地坚持。

这位久未谋面的朋友道访,没想到一坐下就谈起这么沉重的话题,说实话就算阳光照得我浑身放松,我也开心不起来。

“你别不高兴,我真这么认为。你看你,从出道至今,一直进步,最近的作品也大受好评。你们作家写书,肯定很少上网吧,现在网上,你的作品被大家称为‘国产推理之光’,现在你越来越火,说不定那个凶手下一个目标还真是你。”

“什么凶手不凶手的,警察不都说没证据证明这些是绑架案嘛。”我摇摇头,从沙发上站起来,踱步到落地窗前,窗外是川流的车与来来去去的人,这个时间,是这座城市脉搏跳动最激烈的时候。

我拉上窗帘,本想再说几句狠话来反驳他,但想到朋友初衷是为我好,我只是补充一句:“不过我会小心的,谢谢你。”

之后我们聊起了其他话题,气氛慢慢活跃起来。再与他出门吃过晚餐后,我独自一人回到公寓。

关上门,没有打开灯,我蜷缩沙发上,“当然会小心啦,谁不担心自己会突然消失啊。”我看着空荡荡的天花板,自言自语。

2、

担心绝不是空穴来风,而是有被人跟踪的感觉。

最近只要外出,我总感觉有人在后面跟着,转过头,却没看到任何可疑的人,而且不管我怎么躲,那种感觉都不会消失。甚至回到公寓,我也感觉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

是自己太敏感了吧,还是因为神经紧张造成的幻觉。我不清楚,所以写作之余,我常邀请朋友到家里做客,和他们谈天说地,也说起作家失踪案,和大家在一起时,这种感觉就会减弱大半。

刚才送走的那位朋友,名叫郭荃,是景城一名私家侦探。由于我国法律并不允许侦探公司营业,所以虽然他的公司挂牌名为“天行健对外贸易公司”,但他和手下员工做的,还是有关追债、跟踪、调查等方面的工作。

我们谈起了作家失踪事件,他说自己虽没参与调查,但也留意过相关信息。他认为这应该是一桩针对推理作家的恶性绑架事件,他提到目前消失的几个推理作家每一位都有极具含金量的代表作品。所以对于我,他明确表示担心,甚至建议我雇佣保镖。

我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婉拒他的提议。在没有恶性事件发生情况下,雇佣保镖对我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好吧,采不采取行动,决定权在你。但作为朋友,我会随时关注的,但你自己也要注意安全。”分别前,他郑重叮嘱道。

“没问题,我可是以写冷硬派小说立足的,反应敏锐得很。”我笑着对他挥挥拳头。

可回到家躺在沙发上,卸下所有防备,胡思乱想的我又感觉到那种被人从远处盯着的刺痛感。我撑起身,打开客厅落地玻璃门,望向外面。

和平街上空无一人。风携裹着一只破旧塑料袋飞过街边的垃圾桶。

是我神经脆弱,想太多了吗?我使劲揉着太阳穴,随后锁好门窗,拉上窗帘。

3、

拉上窗帘,自己就与世界隔离开来,而拉开窗帘,自己又同世界重新连接。就像每天睡觉前和起床时,关闭和打开路由器一样。人与世界的连接,说起来就那么简单。

我一边瞎想着,一边对着窗外伸懒腰。阳光经过隔壁写字楼玻璃外墙反射照进室内,我抬起手,遮挡稍显耀眼的阳光。

做了一会儿伸展运动,我坐回电脑前,继续稿件的校对。虽然现在好几名推理作家离奇失踪,但我还是会继续写作。我忘了听谁说过,写推理小说是自己的工作,如果害怕卷入恶性事件,那从一开始,就不该选择入行。

将完稿作品校对完毕,我通过邮件将它发给了惯常合作的编辑。

“柳橙,你这次的作品太棒了!它足以震撼整个中国推理小说圈!不,放到整个大众文学圈也足够分量。”过了一段时间,编辑竟然直接打电话过来,“只要我们和经纪人一起做好宣发,这就是你成为国民作家的开端。”

“您别开玩笑了,有什么需要改的,请尽快告诉我。”听到他的赞誉,我虽然心里喜悦,但仍然在表面维持谦逊。

“没有没有,没什么需要改的,其中的一些小细节由我们修订就行。您这次的作品,不论是诡计、情节,还是文学性、思想深度,都是华文推理作品的顶尖。说句冒犯他人的话,这部作品已完全超过那几位消失作家的作品,如果你能继续保持这个势头,中国,啊不,亚洲,啊不,世界推理小说之王会是你。”

“啊……您别这么说,那几位前辈给了我很大的帮助,没有他们,就没有现在成为推理小说家的我。”编辑的话听得我冒头大汗,我连忙表示谦虚。

“你知道吗?柳橙,作者会挑选对自己帮助最大的编辑,编辑也会挑选最适合的作者。你是我最喜欢的,那种自从出道以来就不断进步的类型。你是一支绩优股,我绝不会看错。”编辑的声音充满激昂,话语里的激情让我一时不知如何回应他。

“不过,”编辑话锋一转,“几位明星推理作家失踪,到现在谁都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不管怎么说,你一定要注意安全。毕竟,你现在已经是推理界的明星了。”

“我一定注意。”我赶紧回答。

“好了,不多说了,剩下的事由我搞定。你继续构思新作品,未来我们继续合作。”

编辑大笑着挂掉电话。

得到编辑如此高的评价,让我受宠若惊,也让我想要放松一下。构思新作的事,过两天再说。

戴上茶色墨镜,换上一身崭新的衣裤,我来到IFS四楼的一家粤菜餐厅。写作时成天宅在家里,饮食来源基本靠外卖。这家粤菜馆,是我关注很久的店,今天终于能带着最闲适的心情来拔草。

我点了菜单上最贵的几道菜。吃完东西,我顺道去了位于太古里的方所书店,在进门最显眼处畅销书柜台上,放着几位失踪前辈的再版作品,腰封上用夸张的字体写着“失踪作家巅峰之作,绝版,你值得拥有。”,差劲的文宣,但掩盖不了它们的价值。

我在书店里翻书,偶尔会有读者认出我。他们兴奋地要我签名、拍照。当然,他们最关心的还是我的新作多久上市。

“快了,而且我保证一定会让每个人大吃一惊!”我满怀信心地回答。

他们很满意我的回答。当然每个读者在人离开前,都不忘说起失踪事件,还顺便叮嘱我注意安全。看着他们诚恳的眼睛,我总感觉他们会更期待这些刺激的事情发生。

晚饭后,我来到位于兰桂坊的酒吧,独自享受了几杯威士忌。不知不觉已近深夜,我迈着醉醺醺的脚步,踏上摇摇晃晃的回家路。

我一边哼着歌一边通过手机和刚刚在酒吧里认识的女孩聊微信。当聊天内容越来越暧昧时,那种针刺感突然又出现在我的后颈上。

我抬起头,四处张望。昏暗路灯下,只有零星几个下夜班的人匆匆走着。

但这种感觉绝不会错。我将手机放回裤兜,加快脚步。

后颈的针刺感不仅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重。我没回头,但确定有人跟着我。

我的额头上布满了汗珠,耳畔似乎有轻微的脚步声逼近。我不敢犹豫,前进的脚步越来越快,快到几乎跑了起来。

到了红星路上的十字路口,我没有像以往回家那样直行,而是选择左转。

这条路左侧有一家慢摇吧,我像逃难般推开酒吧大门,刚跨进店里就急不可耐地蹲下身子。不顾酒吧里酒保与顾客诧异的目光,我移动到窗户旁,半蹲着看向窗外。不一会儿,一个身穿黑衣,头戴鸭舌帽的男人拐入这条路,他站在路口,四处张望。有几次他差点看到窗户这头的我,我只能不断压低身子,到最后只露出一只眼睛来关注他的动向。

一定是他,我在心里下了结论。同时在脑海里翻找,是否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可把记忆库每一寸角落都翻遍后,答案依然是没有。

黑衣人在路口又站了一会,就顺着来的方向离开了。

我不敢大意,敷衍过酒保的关切后,在慢摇吧里待了近一个小时才离开。一出门,我立马伸手拦下一辆经过的出租车。司机像送外星人般将我送到几百米外的目的地。

一回到家,我立马锁上所有门窗。草草洗漱后,我就缩在床上辗转反侧。回家路上发生的跟踪事件将之前所有来源的大部分猜测击碎,矛头直指其中的一种可能:绑架。如果是绑架,那个黑衣男人,他就是一系列作家失踪事件的幕后黑手吗?

4、

“听你这么说……这果然是一系列恶性事件。”郭荃坐在我对面,不停用手摩挲下巴上的胡须,“看来幕后黑手已经盯上你了,你还是再考虑一下雇保镖的提议吧。”

“还是算了,”我连忙摆手,“且不说这是很大一笔支出,如果那人迟迟没有动作,那我要雇保镖雇到什么时候?说实话,我独居惯了,身边突然多几个人,一定会不习惯的。”

郭荃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我递给他的手机。手机屏幕上是我昨晚我回家路上偷偷拍下的,疑似跟踪我的人。

“遮得可真严实,完全看不到脸。他这么做,会是因为怕你认出他来吗?”郭荃将手机交给我,问道。

“有可能!不过昨晚我仔细想过,自己与失踪的前辈并没有共同朋友。”

“那他为什么要把自己裹得如此严实呢?不是朋友的话,他又会是谁?”郭荃神色凝重,陷入沉思。

对于这个问题,我也不能给出准确答案,我俩相对无言。之后郭荃突然想起什么,他迅速起身,将整个公寓仔细检查了一遍。

“没有窃听器,也没有针孔摄像头。”一番折腾后,郭荃满头大汗坐回我对面的沙发,“突然想检查一下,看他是否侵入你的私人空间。”

“好消息是,你的小公寓里还是一座安全岛。”郭荃开了一个不那么好笑的玩笑。

“对了,这段时间,你尽量别出门。一有异常状况就马上报警,或者打我电话也行。不如,你把我电话设置为一键通话吧。”见我不以为意,郭荃好心建议。

“好啊。但我不可能一直窝在家里。因为明天我就要去参加一个书友会。”

“都什么时候了还要参加书友会。”郭荃冷笑一声,“你还真是心大。”

“有什么办法,”我想起那句话,脱口而出:“这是我的工作,如果害怕卷入恶性事件,那么一开始,我就不该入行。”

郭荃见说服不了我,也没有强求。离开前,他再三叮嘱我,一定要提高警惕。

5、

“你们是故意邀请我的吧。让我暴露于镜头前,然后告诉凶手‘看,这里还有位名推理作家,别忘了他!’,然后凶手恍然大悟‘啊,居然忘了这家伙,我马上就让他消失。’过几天,你们就能对着我失踪的新闻哈哈大笑了。”节目开始前,我向电视台工作人员打趣。

“柳橙老师,您说笑了。”女主持微微一笑,将垂下的头发轻轻捋到耳后,“我们邀请老师来,是抱着学习的心态,做一期有关推理小说的专题。您也知道,悬疑推理现在在大众文学圈越来越火,而老师是目前最有潜力的作家,我们都很希望能在节目录制中听到老师一些独到见解呢。”

女主持笑起来很好看,看她闪着光的眼睛,应该是对我很有好感吧。我们聊得很愉快,甚至将这种愉快的气氛带上了节目。

整个录制非常顺利,虽然大部分问题都是隔靴搔痒,但我还是尽量让自己的回答显得俏皮且深刻。我听说,一个善于交流的文人形象格外能博得读者的好感。

“柳橙老师,在节目的最后能给大家谈一谈您是如何对看待那些对您作品不屑一顾的人呢?”暂停之后,女主持问出最后一个问题。看着她带笑的眼睛,我决定在录制结束后一定要得到她的联系方式。

“很尖锐的问题嘛。”我挺了挺胸,“不过我倒是很早就有感想了,今天就在这里与大家分享一下。有那么一部分人,他们根本就没看过你的作品哪怕一页,甚至好多人连题目都没读完,仅仅是凭借网络平台或是纸媒上他人对你作品的评价,甚至是对你个人的臆测,就妄言‘我不看他的书,因为我不相信他会有写出好文章的品味。’”

“且不说那些所谓的评价和臆测有多强的主观性、指向性。单说那一部分读者,他们只需要别人牵着鼻子,就以为自己已经掌控全局。像这种大言不惭地对那些付出辛勤劳动的作者进行不负责任的评价的人,我觉得没有必要理会他们。”

女主持人微张着嘴,笑容凝固在脸上。看起来我在计划外的发挥让她有些手足无措,但我并没有停止的意思,继续说:“人类最大的缺点,就是不自知与自大。这一类人,就是将这两个缺点无限放大的人群。他们太可悲,可悲到你根本不值得浪费时间浪费精力去讨好他们,你只需要指着他们的鼻子说:‘给我滚去听摇滚乐’,他们就会发蒙,就会想:‘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品味独特,观点犀利,让被批评的人都认同自己?’,根本不是这样,这么说只是为了告诉那些毫无主见的人:你们,就像摇滚乐里嘈杂的吉他声音一般,让人讨厌。”

“最后,我再补充一点。”看着身旁女主持不断翻动稿纸,蹲在摄像机后面的工作人员满脸茫然,我突然很享受这个过程。解答在所有人意料之外,给每一位观者制造爆点,这才是一个合格推理小说家的职责。我的思维开始驰骋,原本计划就此打住的我准备借此机会制造一个大新闻。接下来从我口中说出来的话,必然具备更胜于批判肤浅读者言论的爆炸性。

“我想谈谈最近很火的知名推理作家消失事件。虽然目前警方没有为事件定性,网络上的报道与发言也大多为猜测。但我认为,这是一次恶性事件,有人,怀有某种动机,让几位作家一一消失。考虑这件事,应该从动机入手,也就是找出谁才是这个他们失踪后受益最多的那个人。”

有道理,我听到女主持人轻轻说了一句。受到肯定,我更加自信,话语就像炮般从嘴里不断发射出来。

“另外,今天在节目里,我要对那位藏在整个事件背后的人说上几句话:‘你可以来找我,我不怕你。从我踏入这一行,写下第一个字时我就想好了,如果害怕,那从一开始,我就不会以此为职业。’”

右手食指正对着摄像机镜头正中。我相信,需要爆点的节目绝不会在后期剪去这一段,只要等这期节目播出,出现在镜头里一脸坚定的自己,一定能赢得更多粉丝。

录制现场一片寂静,过了近半分钟,导演才回过神来,随后提示器上出现几个字“主持人夸赞嘉宾。”

“柳橙老师……说得太好了!”女主持经验丰富,立马换上一副笑脸,她一边拍手一边瞟着提示器,“老师的观点犀利,有态度,不迎合、不盲从。我想这也是老师您能写出一部部优秀作品的原因吧。”

“也或许只是因为我每天花在写作上的时间更多。”我半开玩笑说道,于此同时心里犯嘀咕:我后面那段宣言,你们就不考虑利用一下吗?

工作人员没有让我失望,提示器上迅速出现一段临时添加的文字,女主持不断用不易察觉的眼光瞄提示器,之后我期盼的提问终于到来:“老师您后面说的那话,是对推理作家失踪事件真凶下战书吗?”

“是的。”人们喜欢英雄,尤其中意能制造奇迹的英雄,“说起来,前两天我侥幸拍到一位跟踪我的人,或许他就是那位幕后黑手。”我拿出手机,调出照片,屏幕里,正是那一晚站在路口四处张望,戴着鸭舌帽、身穿黑衣的男人。

“哇哦!”女主持吃惊地捂着嘴,“这就是一系列失踪案的幕后黑手吗?让我们来看看。”

我将手机交给导演。不一会儿,男人出现在我身后大屏幕上。虽然照片被放大许多倍,但由于路灯昏暗和鸭舌帽压低等原因,男人的脸无法看清。

“哇,这真是一条爆炸性的消息。”女主持人捂住嘴,“我们必须为柳橙老师的智慧与勇敢鼓掌。柳橙老师已不仅仅是一名推理作家,现在,他更是一名城市英雄!”

这就是我想得到的效果。相信未来看过节目的人,一定会被吸引吧。我尽量让自己挂在脸上的笑容显得谦虚,虽然内心早已狂喜。

之后女主持照着提示器问了几个问题,节目录制宣告结束。我长舒一口气,走下台,向导演要回手机。

“这期节目一定会掀起话题的。老师,这都多亏了您后面那段发挥!”导演一脸兴奋,与刚听到我的回答时脸上震惊表情形成鲜明对比,“没想到柳橙老师很会制造爆点嘛!您放心,后期我们一定会精心制作。”

“柳橙老师,没想到您还藏了一手王牌,之前您也不跟人家透露一点,刚开始人家真的吓坏了。”女主持一面嗔怪,一面朝我走过来。

“不好意思,作为推理小说家,我们的目标就要为大家制造惊奇。”我微微一笑,朝她微微欠身。

“老师刚才说会独立面对凶手,那您不会配合警方办案吗?”

“你别忘了,小说里侦探可是警察最大的冤家哦。”我和女主持相视一笑。之后,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赶紧掏出手机,叫住正要走开的女主持:“方便的话,能告诉我你的联系方式吗?”

6、

同主持人度过一个相谈甚欢的夜晚后,我踏上回家的路。难得遇到一位三观相符的异性,这让平时少言寡语的我在节目及之后的相处中打开了话匣子。

时间已近午夜,昏暗的光照下,和平街上已空无一人。我迈着轻松的步子走向公寓,快到公寓时,耳朵捕捉到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

我猛地转过头,身后是空旷的小街。不远处的路灯下,一片叶子从黑暗中登场,在灯光里盘旋数圈后,又消失于黑暗之中。

我回过头。走了两步后,脚步声又出现了。

我转过头,街上依旧空无一人。

我不再回头,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关上公寓大门后,我不顾自己急促的喘气,在黑暗中摸到客厅窗前。

只要有窗帘遮挡,即使窗外有人,他也看不见我,但我能从缝隙里看到他。

透过窗帘的空隙,我的视线扫过深夜的和平街。在位于路口处的路灯柱背后,似乎藏有一团不自然的阴影。

我举起手机,开启照相模式。放大镜头,路灯后的阴影慢慢扩大,这是一个人的轮廓。

阴影突然一晃,多生出了圆球状一块。虽然镜头放大后画面模糊,但我仍能清楚看见那是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和墨镜脑袋从灯柱后方探出后的投影。

黑色鸭舌帽,墨镜,难道又是他?难道我真的成了他下一个目标?

我躲在窗帘后,他躲在路灯后。他应该看不见我,但我却觉得自己此刻已完全暴露在他目光之下。我们就像猎人与猎物,静静观望对方,等待对方先行动。我一边看着手机,脑子一边快速运转:他是谁?

从动机上来想,谁会是作家失踪后受益最多的人?这个白天在我参加节目时无意想到的药店在脑子里愈发清晰。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的话,那个人应该是……编辑?

只要心存怀疑,即使只是一片剪影,它也会像气球般越吹越大。在为编辑贴上怀疑的标签后,我开始想出越来越多他可能犯案的动机。

首先,他不仅是我的,也是几位失踪作家前辈的编辑;他手下不缺少作家,但推理作家虽然最近乘势而起,总体看来却并不像穿越玄幻类或是都市鸡汤类作家能为他带来巨大收益;况且推理小说热不知什么时候会降温,那时我们又成了他手里的鸡肋。所以,让这群推理作家消失,再将已出版过的作品再版,作为绝版书来出售,借助这股力量再推出一批新人,会不会就是他想出的极端手段?

太荒谬了,太恐怖了,虽然不敢相信,但似乎也没有其他可能。如果真是这样,那凶手就在我身边。我的后背就像被老鼠爬过开始发麻。我收起手机,调出编辑的电话拨了过去。

铃音响过七八声后,电话被接起。“干什么啊?”电话那头传来编辑不悦的声音,听起来他应该是从熟睡中被吵醒的。

“您在干什么?”想了半天,我问出一个没有水准的问题。

“睡觉啊,你不看看几点了?”那头的声音充满不耐烦。

“好吧……您继续睡。”我连忙下结语。

“你打电话就是问这个?神经病啊!”编辑骂了一句,挂了电话。

整个通话过程我都盯着路口的路灯。路灯下的身影虽然有些晃动,但并没有明显接电话、挂电话的动作。我舒了一口气,看来我的猜测是错的。

又过了一分钟,另一个想法在脑袋里急剧膨胀:如果,编辑一直戴着蓝牙耳机接电话,那当然不会有明显动作了!

我再也无法平静,也不敢继续站在窗前。我锁好房门,锁好每一扇窗。我拿着菜刀检查了公寓每个角落,在确定家里除了我没有其他人后,我回到卧室,锁上卧室门。躺在床上,被子裹住身体的我,却迟迟无法入眠。

凶手已经如此猖狂,我是继续观望,还是主动出击?

我是寻求帮助,还是单打独斗?

无数想法在我脑袋里萦绕、漫游、交叉、纠结。我本以为这是个不眠之夜,没想到没过多久我就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客厅落地窗前。景城的天空少见地漾出清澈如湖水般的晨光时,我一边伸懒腰,一边望向窗外。楼下是步履匆匆的上班族。这座城市,每天都跟随每一位早起工作的人一同苏醒。而那些在整夜都没入睡的人,是否就被抛下了呢?

我望向街口,路灯下已空无一人。

7、

手指按动遥控器上频道按钮,电视频道一个个出现,又一个个消失。

电视里放着城市新闻,主播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播报新闻,声音与这座城市日益冰冷的气质别无二致。

“站点附近居民抗议,地铁十七号线无法正常开工”、“执法人员进驻PZ石化公司,将进行24小时监控”、“区域性污染持续12天,未来3日污染持续”、“城西二环路上发生特大追尾车祸,造成17人死亡”、“景城某小区内公寓莫名起火,发现时房子已烧空”、“记者暗访,揭秘‘裸条’事件始末”……无论是城建还是民生,每个板块都没有美丽的新闻。

我的心情随之低落。关掉电视,打开手机新闻软件,调出里面娱乐/文化版块。有关自己的新闻还不太多,目前只有少数几家到过录制现场探班的媒体有报道,“推理作家向失踪事件幕后凶手宣战:‘如果怕你,我就不会入行’。”

标题足够吸引眼球。我仔细看了内容,报道里将我塑造成一位敢于发声、无所畏惧的英雄。而在文章前面,正是我指着镜头的照片。

由于还有后期制作,访谈节目会在三天后的周五晚播出。我相信,当节目播出后,一定会有更多新闻出现。到时候,我就会成为全民热议的对象。

想到这里,我的心情变好了点。放下手机,回到书房。可惜好心情并没有带来好灵感,在书桌前坐了很长时间,文字处理软件上依然空空荡荡。

换个环境说不定能产生新的想法,不要强迫自己坐在电脑前。我关上电脑,在公寓里检查一圈后,出了门。

若是毫无目的乱逛,一天很容易就被浪费。我站在和平街口,望着街上的车水马龙,陷入沉思。

早晨看过的新闻一一出现在海马体上,其中一条我特别在意。反复回忆新闻内容后,我已经找到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了。

既然已经夸下海口,那就绝不能袖手旁观。英雄,可不是光靠嘴皮子说的,我要挥出一记漂亮的直拳反击。因为那些无数个只知道你笔名却与你素未谋面的人,可都在关注着你啊。

8、

身旁的马路,就像吸收掉助助消化药丸的肠道般回复了活力。汽车从我眼前疾驰而过,早晨出现电视画面里的拥堵早已不见。然而在左侧的行车道上,仍然用隔离带隔离出事故区域,交警正在区域内调查取证。

我走向前方,路边绿化带上,坐着两位等待打扫的环卫工人。我向他们打听起早晨连环车祸情况,他们纷纷打开话匣子。

“太恐怖了,我扫了二十三年马路,从没见过如此严重的车祸。”

“对了王叔,十七车连环追尾,这该创了景城记录吧。都怪早上大雾,司机只要反应稍微慢点就危险了。”

“这哪里是雾,这是霾啊,”上了年纪的环卫工人指着天空,此刻天空虽已放晴,但依然蒙着一层灰幕,阳光也无法完全穿透它,“还不是怪城西北的PZ石化公司,要是没有他们,我们景城的天绝不会这样,今天这场车祸,他们应该负全责。说起来,国家怎么还不管管?这种公司,不查封它,就放任它肆无忌惮地排放吗?难道全景城一千多万人的呼吸都没有关系吗?”环卫工人说到激动处,脸颊通红,口水四溅,引来无数路人侧目。

“王叔,您别生气啊。那种公司,一定不会有好下场的,我也一定会把它们写进我的歌里。不过今天这场车祸如此惨烈,有这么多人伤亡,政府一定会重视的吧。”年轻的环卫工赶紧拉住老环卫工,“说不定,未来某一天,那个工厂会遭受天谴,突然爆炸的哦。”

见两位环卫工人聊到兴起,完全将提问者——我晾到一旁。我连忙上前一步,插口问道:“请问你们知道伤员都送到哪里去了吗?”

“哦!”老年环卫工人突然发现了我,他一脸抱歉地回答,“他们都被送到离这最近的七医院了,怎么,你有朋友也受伤了吗?”

我谢过两人,拦下一辆出租车。关上车门,出租车朝七医院的方向驶去。

不会错的,早晨新闻里的现场画面又在我的脑袋里滚动,摄像机拍下的影像里,最后那辆被撞到引擎盖变形的白色汉兰达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将脑中画面调大,视点聚焦于汉兰达车牌上,不会错的,从车牌号看,这是编辑的座驾。

下了出租车,我跑进医院。一路打听,最终推开一间病房的门。病房正中间的床上,一张带着眼镜的大饼脸慢慢抬起来。

看见是我,那张贴满胶布的大饼脸上现出一抹勉强的笑。编辑撑起身子,向我打招呼:“是你来了啊……”

9、

根据我提供的信息,警方逮捕了一系列作家失踪事件的幕后黑手——知名编辑刘奕凡。虽然到现在他依然拒不认罪,但确凿的证据让他不得不一直被羁押,接受警方调查。

到最后,果然和小说一样,愚蠢的警察需要聪明的侦探出马,才能摆平一起复杂的案件。

回过头来看,作家失踪事件一开始并不为世人注意,而当推理作家一个个接连消失时,事情越炒越热,但持续高热度,并不能为事件圆满解决带来任何转机,反倒是不少别有用心的人借着这团迷雾的事件大肆炒作,谋取了不少好处。

我也是其中一员。访谈节目上的惊天一语,让我获利匪浅,而帮助警方抓获凶手,虽然违背了一开始我不与警察合作的诺言,但好的结果为我戴上了城市英雄桂冠。从此以后,微博粉丝数像坐火箭般上窜、公众号已经开到第二十八个、各类访谈节目邀约不断。现在,我若是不变装,出门很容易被认出来。

最重要的是,我的作品开始大卖。无论是旧作,还是新作,每部作品不断再版,每版都能摆上畅销书架,然后很快被一扫而空。之后,不仅有各大图书网站和书评人的好评,还有纷至沓来的各大影视、游戏公司代表,他们甩出一张张写有天文数字的支票,想买下我的作品,将它们进行影视、游戏等方面的开发。

“柳橙,现在你不仅仅是个作家,还是个明星了哦。来,我们好好规划一下你未来发展道路吧。”此刻坐在对面沙发上的,是我新雇佣的经纪人,他会为我打理除写作以外的一切事物,这是我经过接连不断的打扰后作出的决定。

“没问题,我相信你,帮我把这些事处理好,我还是把精力放在写作上为好。”我一脸满足地环顾四周,丽思卡尔顿楼顶酒吧,以前从未光顾过的地方,现在成了我的基地。我端起酒杯,向他微微颔首。

“看到媒体报道了吗?他们都说你未来会成为华文推理界第一人,甚至还有评论家认为你会是华文大众文学第一人!吃惊吗?你放心,有我在,这一切绝不是空谈!”经纪人提高嗓门,将杯中威士忌一饮而尽。

结束与经纪人的会面后,我怀着愉悦的心情走回公寓。关上房门,我一边哼着民谣一边换上拖鞋,走上玄关,我打开灯。

就在一瞬间,我又那种熟悉的针刺感又回到我的颈后。难道……我快速冲进室内。

我站在客厅,仔细打量公寓里的每一样东西,就像我是初次进来的小偷一般。虽然室内陈设也与我出门前无二,但慢慢一种感觉从我心底升腾而起:家里的东西被人动过。

我像个疯子般在室内寻找,我不知道自己想找到什么,也不知道会在哪儿找到。原本整齐的房间,被我翻得一团糟。也不知该说功夫不负有心人,还是说结果让我大吃一惊,最终我在客厅的镂空花瓶、卧室的福尔摩斯雕塑、书房的墙角等地方找到了暗藏的摄像头。

一定是有人潜入过我的公寓,安装了这些东西。会是谁呢?是已经在警局里的刘奕凡,还是……另有其人?

大脑飞速旋转。突然,庞大信息流中一闪而过的一丝不和谐被我抓住,那是记忆深处的一块碎片,但我却在一开始就忽视了它。

在我出门时,曾顺手将书房门关上,但我刚才走进书房时,并没有推门,而是直接进入。

如果有人趁我不在家时潜入公寓,那在离开时,一定会将每一样东西还原。

可现在书房门打开,那是否意味着,潜入我公寓的人,他还没有离开,那他会在……

我从厨房抄起一把水果刀,轻步走入书房。

书房里除了我,再没有其他人。小心点,再仔细找一下。书房里异常安静,我放低身子,小心查看书柜与书桌间的空隙。身后的连墙书柜静静注视着我,它的身体里传出低沉的隆隆声,我没有在意。隆隆声停止后,一个沉默的男人在我身后冷眼注视,他身穿黑衣,头上黑色的鸭舌帽压得很低。

10、

等到我想要回头,已经迟了。

前一分钟我还在为他人思考平安是福这种人畜无伤的问题,后一分钟自己就陷入平安无望的困境。

身体被另一个身体紧贴住,一只带有手套的手从我脑后伸出,箍住我的脖子,另一只带有手套的手将一张手帕蒙到我的嘴上。

一股刺鼻的气味冲入鼻翼。我来不及屏住呼吸,身体就已开始失去控制。

脑袋愈发沉重,眼皮开始打架,整个世界都在离我远去。别睡,千万别睡。

身体终究抵不住乙醚的威力,那个不断告诫的声音越来越弱。见我身体变软,后面那个人放松了对我的控制,我趁机将手伸进了裤兜。但随后,失去支撑的我,开始慢慢向着地面滑下。

我一定不能就这样被打败,手在裤兜里摸索着,摸到它了!

睡吧,就这样睡下吧。身后传来声音,听起来是如此熟悉。

我的手赶紧从裤兜里伸出,完成了,但我整个人也已完全倒在地上。在闭眼前最后一瞬,我看到了一双套上鞋套的脚,以及脚旁的巨大拖箱。

11、

听到身后传来奇怪的声响,我赶紧回头。

在我身后的黑衣男人,沉稳如山。

黑衣、鸭舌帽,口罩挂在脖子上。是那晚跟踪我的男人!我终于能够看清他的面貌,是一个瘦削的冷峻男人。他面无表情,就像一位即将敲下木槌的判官。

在他身后,连墙书柜缓缓关上。

我的瞳孔急速收缩。

“你是谁!”我举起手里的水果刀对准男人,后退一步。

“我是谁不重要,关键是你,柳橙,你是谁,还有被你藏起来的人,他们又是谁?”男人毫无畏惧,上前一步。

“你别过来!”我举刀的手不住颤抖,整个人不停后退,“你要干什么?”

“我不干什么。”男人一步步朝我逼近,“只是顺着线索,一步步走到这里。我刚刚找到了我的好朋友不二,顺便也找到了鱼香肉丝、齐卡西,还有饭糕。”

“柳橙,你完了。”瘦削男人为我即将到来的命运下结语。

男人就像一个恶魔,他在我面前越变越大。我的后背已抵住墙,再没有地方供我后退。水果刀从我手中滑落,我抱住头,身体顺着墙缓缓下滑。

我的梦想,我的野心,所有人都认为的,我应该成为的,在我刚看到它们向我挥动的双手时,就开始枯萎凋亡。

完了,一切都完了。

0、

推开不二公寓大门,屋内空无一人。

我是在接到不二的电话后,才赶到他的公寓的。

电话里没人说话,只有一些奇怪的声音传出。

是他不小心碰到通话键了吗?那家伙应该听了我的话,将我的电话号码设置为一键通话吧。所以是无意碰到嘛,他不是这么马虎的人。

那是他遇到什么状况了吗?

不管怎么样,还是去看一看比较好。所以我用最快速度来到了景城西面的和平街,不二家楼下。

坐电梯到六层,我用备用钥匙打开不二公寓大门。

我将公寓翻了个遍,确定除我以外公寓里没有第二个人。另外,我在公寓书房里发现了奇怪的痕迹。

是地上两道浅浅的压痕,之间相隔约半米。压痕从书房正中延伸而出,但在没有铺设地毯的地板上就越来越浅,到了玄关就几乎看不见了。

这应该是什么东西被带出去时在地上磨出来的。会是什么呢?

带着疑问我离开了不二的公寓,之后再给不二打电话,提示是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一个星期后,还是没有任何与不二有关的消息,他是自己玩起了失踪游戏?还是卷入了作家连续失踪事件?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支撑我得出结论。在这段时间里,不止一个知道我和不二关系的朋友向我问起过对于失踪事件的看法,但我无法给出一个合理解释。

我想,当时在不二的公寓里,我是否遗漏了什么,才让我没有办法做出推断。

于是我又一次来到不二的公寓,用他给我的备用钥匙打开门。又是一番大搜索,确定没有什么遗漏。

正当我准备离开时,我发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确实没有遗漏,但本该存在的东西消失了。

一个星期前我在书房看到的两道压痕不见了。而我上次离开前,它们还是存留于地上。

我记得很清楚,上次离开前,亲手锁上了房门。

那么,一定是还有一个人有不二公寓钥匙,他在这个星期来到公寓,抚平地上的压痕。

消失的压痕,或许跟不二失踪有关。

几天后的清晨,我开车送一位多年的老友离开景城。看着她拉着皮箱走进候机大厅,我陷入了沉思。

我回到公司,又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一个不二在参加书友会时曾提到过的问题:作家们失踪后,谁会是受益最多的人?

不二肯定被人拐走的,消失的压痕就是证明。当时凶手用了一些手段让不二失去意识,之后将他塞进大号皮箱里拖着带离公寓,这样即使在路上被人发现,也不会引起怀疑。而压痕就是装有不二的大皮箱底部轮子,在地上摩擦后留下的。

现在看来,只要能想清楚谁会因为作家失踪而受益最多,那基本就能锁定他是掳走不二的凶手,一系列事件或许能解决。

可想弄清这个问题谈何容易。我回想不二失踪前的生活轨迹。他与我聊天,告诉我有人跟踪他;他在回家的路上偷拍下跟踪的人,照片里看不清楚那人的长相;他去参加书友会,散场与主持人在餐厅相谈甚欢,但在回家时被人跟踪;他在窗前观察了很长一段时间,甚至因为怀疑还打了编辑的电话;之后他在电视里有关十七车追尾的特大车祸新闻报道里看见了编辑的车,他还专程跑到医院看望编辑,但就从医院回来后,他就从这座城市消失了。

从开始到现在,一切的一切就像这座被雾霾笼罩的城市。

某天晚上,一无所获的我到公寓附近一家书店散心。

畅销柜台上,原本摆放着失踪作家再版书的区域,现在已被另一位推理作家的作品占领。

柳橙?作为资深推理小说迷来说,我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但他之前一直不算出名,因此我也没有关注过他的作品。出于好奇,我翻开他的一本作品。合上书后,脑袋里忽然出现一丝奇怪的感觉。

他的小说很奇怪,读起来确实配得起腰封上“华文推理界集大成之作”几个字。但,我在小说字里行间,看到了鱼香肉丝小说里缜密的逻辑推理、看到了卡西齐作品里宏大的诡计、看到了饭糕作品里不经意间埋伏笔的本事,还看到了不二冷硬派的叙述风格。

不,不能说看到。严格说来,整个作品读起来就像是让那四个人同时写一本小说,然后再将四人的成果揉起来合成一本书。

柳橙,这个人值得注意。我记下他的名字,开始对他进行暗中调查。

我找到不少与他有关的信息,发现他同样生活在景城,更巧合的是他和不二一样也住在和平街。不同的是,他所住的和平街在城市东南面,柳橙所住和平街是在西北面。

我通过对比网上地图里街景照片与柳橙社交媒体上的照片,在和平街上锁定柳橙住址。并开始在闲暇时间对他进行跟踪调查。

但他似乎有所警觉,几次都巧妙甩开了我。

在调查他时,我发现他越来越红,几本新书都大受欢迎。“推理之幸,方兴未艾时降临的扛旗人”。对他,媒体给出了极高评价。而随之而来的,是各种活动与节目录制让他越来越少回家。

某次他在访谈节目里呛声的凶手时,我惊讶地发现自己的照片居然上了节目,不过幸好照片不算清楚,拍摄角度也不是特别好,对我也没有太大影响。我回想了一下,应该是那晚我在他公寓前一个街口跟丢他时被拍下的,难道他当时躲进了街旁那家酒吧里?还真是被他摆了一道啊,我不禁为自己的大意感到惭愧。

由于公司的任务很多,有关不二的调查我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进行。这期间柳橙的作品连续刷新销量,接连被翻拍、被改编,被搬上电视、大银幕、被做成页游、网游、手游在各大平台付费下载。看起来,他已快成为华文推理界,不,大众文学圈,不,是文化圈?的领头人了吧。

与之前深居简出的生活方式不同,他现在外出次数越来越多,经常不在家。不过,这倒给了我入室搜查提供了机会。

某次他去其他城市参与节目录制时,我溜进他家里,那是一栋很老的独栋别墅。站在客厅,看着夕阳如潮水般在地板上后退,我想起了不二的公寓,客厅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在每个清晨,能看到朝阳撒进客厅。

我停止回想,继续在柳橙家中搜索,但一无所获。

正当我计划更进一步调查时,突然出现的一条新闻打乱了我的节奏。

城东一套燃烧后的公寓里发现了四具尸体。尸体已被烧到完全碳化,但通过现场物品以及散落的毛发等线索,警方判断为之前失踪的四位作家。而此处公寓为景城知名图书编辑刘奕凡匿名购买的单位。

虽然刘奕凡拒不认罪,但证据确凿,推理作家失踪案仍已令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告破。随后又有八卦新闻爆出,向警察提供数条关键信息的,正是推理作家柳橙。

我相信,真凶绝不是那位曾经历过恐怖车祸,双腿因为后遗症而行动不便的可怜编辑。

趁着柳橙外出,我又进过他家两三次,但同样毫无收获。不过最后一次进入时,我在几间房间的隐秘处安上了针孔摄像头。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从安装在书房吊灯里的摄像头,看到柳橙移动书柜上书本形状开关,打开一面书柜墙的画面。

之后镜头里只剩空无一人的大书房。一段时间后,柳橙又从书柜墙里走出,他来到电脑前,将一个U盘插上电脑,之后他点了几次鼠标,屏幕上出现一个个文档。

一段时间后,柳橙一本短篇集问世,又掀起了一场“柳橙热”。

我想我已知道了答案。在确定他下一次离家时间后,我决定进行最后的行动。

模仿柳橙在摄像头里的动作,我移动藏在书本中的书状开关,书柜墙在我面前缓缓开启。

我走进去,书柜在我身后缓缓关上。一盏小灯悬在头顶,惨白的光芒照亮书柜墙后面并不算大的空间。在我右手边是一个按钮,我按下去,发现它是操纵书柜开启的开关。

在我左侧有一扇门,推开后,一道长长的楼梯连接着地下室黑暗的空间。我打开手机电筒,一步步顺着楼梯走进地下室。

就在我脚掌即将接触地下室地面时,一串密密麻麻的“噼啪”声敲打着耳膜。就像鞭炮爆炸声,也像物体被烧灼的声音。细细分辨,似乎是手指敲打键盘的声音。

远处有四点微弱的亮光。我朝亮光走去,举起手机照亮前方的路。待我走进,前方的景象差点吓得我扔掉手机。

鱼香肉丝、卡西齐、饭糕,还有我的朋友不二,四人分别被锁链绑缚在椅子上,每人面前一张桌子,桌上一台电脑。他们四个人就像机器人般不停敲打着键盘。

手机电筒光扫过他们的脸,他们抬起头,每个人都形容枯槁,面色白到吓人,他们就像四具骷髅,瞪着无神的眼睛看着我。

不二认出了我。他双眼圆蹬,身体扭动,绑住手的铁链发出刺耳的响声。

“郭荃……是你!”不二的声音沙哑,显然是多日饮水不足造成的。

“是我,终于找到你们了。”我再次扫视了四人,这些曾经为了中国推理小说发展不断贡献自己想象与生命的作家们,如今却被囚禁在这狭窄且黑暗的地方,成为那个欺世盗名之徒背后的影子。

我做出禁声的手势,侧耳听着楼上的动静,听脚步声,应该是有人跑进书房,又跑了出去。

“好了,”我放低声音,对着他们压下双手,“一切都结束了。大家不要出声,安心等待,等待被救出去。”

“现在,”我朝楼梯方向走去,“我要先上楼,直面那个恶魔。”

我踏上台阶。站在书柜墙背面,在按下开关前,我在手机上按下了“1、1、0”三个数字。

尾声

“所以,这就是你的推理小说处女作?”李桃看罢,将稿纸扔到我面前。

“喂,对它好一点,为了完成它我好几天没睡着觉。”我一面抱怨,一面将稿纸装回挎包。

“我不明白。”李桃喝下一口水,半眯着眼看着我,“到底是柳橙还是不二?”

“什么意思?”

“又是不二失踪,又是柳橙被跟踪,最后还有人莫名其妙的独白。到底是怎么回事?”李桃一脸不解。

“两人都有啊。而在开头和末尾,是以名为‘郭荃’的侦探的视角来叙述。”由于自己第一次尝试小说创作,所以在回答李桃时,我必须不停回忆之前写作时的种种细节。

“还是不懂。”

“好吧,我详细说一下。”脑中杂乱的线条已顺贴,我的语气也自信了许多,“柳橙是生活在景城的推理小说家,他没什么名气,也没什么创作才能,但由于对推理小说的爱,让他执拗地想在这一行闯出名堂。于是他接连绑架了同在景城的鱼香肉丝、齐卡西、饭糕三位知名作家,将他们囚禁在自己家的地下室里,之后他将第四个目标锁定为不二,在一番跟踪后,他成功潜入到不二公寓里,将参加完书友会回来的不二绑架。不二是一位很有名的冷硬派推理小说家,在之前三位作家被绑架时,他就已经有些担心了,他的朋友,名为侦探的郭荃给了他不少建议,但不二还是被绑架了。但在被掳走前他拨通了郭荃的电话,接到电话的郭荃来到不二公寓,没有看到不二,于是就展开了调查。”

“可是……在你文章里完全看不出来你说的这些。”听完我洋洋洒洒一番剧情讲演,李桃不仅没有豁然开朗,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

“那就是骗到你喽?”我一脸得色,“在我的文章里,单数章节是柳橙的视角,如果将单数章节连起来,就是柳橙绑架不二、躲过郭荃跟踪、靠几位作家的作品出名、参加节目爆红、制造纵火事件让刘奕凡成为替罪羊、秘密被郭荃看破的过程。而双数章节是不二的视角,将双数章节连起来,则是出现失踪事件后,不二担心自己、与朋友郭荃商量、发现自己被跟踪、怀疑编辑、看见新闻去看望编辑、回家后被柳橙绑架的过程。而在首尾两个‘0’号章节,则是侦探郭荃的视角,诉说了接到电话赶到公寓扑个空和后面调查的过程。你,没看出来吧?”

“确实没有……因为完全看不出来嘛。”李桃眉宇间的皱纹依旧没有化开,我真担心这样下去一会儿吃完饭她会让我买更多的护肤品。

“是你自己不仔细啊,小桃子。”我摇摇头,为了省下买护肤品的钱,我只能继续解释下去:“明明我在文中已经给出不少线索了。比如柳橙的公寓,是父母留给他的独栋别墅,而不二的公寓,是电梯公寓,而且在两家客厅朝向也恰好相反;又比如两人参加的节目,柳橙参加的是访谈节目,而不二参加的是读书会;还有车祸,柳橙看到的是造成17人死亡的恶劣车祸,而不二是在看到17车追尾车祸报道才注意到主编的汽车,其他还有不少细节,能够看出两人是在不同的时空,要仔细看才会发现哦。”

李桃嘴唇微张,身体动了动,但最后还是松了口气,双手上举,“算了不说了,我们好好吃东西吧,一会儿陪我逛逛LA MER和Sulwhasoo吧。”

到最后还是没有省下护肤品的钱啊,我不禁感到气馁。

这里是太古里新开的一家高档日料店,挑高的层高配合略微暖色系的灯光,为店铺平添了一份温馨和奢华的混合感受、坐在里面的食客,也都刻意压低声音交谈。

服务员来到桌前,陆续将菜品端上桌,我们没有再继续讨论这个话题,默默将筷子伸向中意的食物。

“对了,郭荃。”李桃吞下口中食物,她抬起头,“你写的故事,到底是真事,还是虚构的?”

“你觉得呢?柳橙当嘉宾的那期节目不是你主持的吗?而且你之前也和他约会过啊。”

“什么约会嘛,那家伙蛮轻浮的,那晚告别后我就没和他联系过了,你就别吃醋了。”她摇着头,脸上绽开灿烂的微笑。

“嗯……我这篇故事嘛,你认为它是真的,它就是真的;你认为是假的,那我也可以说,这一切都是我杜撰的。”

“可柳橙也确实被警方逮捕了啊,但是警方并没有透露案件的细节,所以不好判断嘛。”

“警方怎么可能向小说里写的,随意向公众透露案情细节嘛,自己去想。不过,现在四位消失已久的作家重出江湖,正好与我的小说接上。虽然他们对于消失原因一直闭口不谈,但不得不说,他们合作推出的新作还蛮好看的。”

“你这个坏蛋,你还是没回答我这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李桃抓起一根筷子扔过来。

“这件事……诶,你看,那不是不二吗?”躲过筷子的袭击,我的视线捕捉到一抹熟悉的身影,我像寻到救星一般伸手指向店门口,“没想到他也来这里吃饭,我马上把他叫过来,你想知道就自己问吧。”

我高声叫住不二,朝着店门的方向挥动手臂。刚进店的男人看到了我,面带微笑朝这边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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