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的铠甲

1.

“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男儿膝下有黄金,男儿当自强,男儿本色万重浪。”

我爸双手叉腰,一只腿踩在我妈刚买回来的新凳子上,正义凛然地告诉我他以为的真命题,然后遭遇我妈的鸡毛掸子起义,节节败退,全军后撤三十里,在床上安营扎寨。

他一只手放在我的头上,一只手抚摸着阵亡的腿,语重心长地谆谆教诲:“以后一定要出去转转,世界很大,不要为了蹭掉点儿漆就耿耿于怀,男儿志在天下,美女都在四方啊。”

上小学的我稚嫩纯洁,童言无忌,眼神里还带着一丝刚毅和崇拜:“所以老爸你才高中毕业没有去上大学吗?”

我爸双目圆瞪:“呔,你个小屁孩儿懂什么,有个名人说得好,世界不在书里,而在外面。不勇闯天涯,如何心怀天下?”

我们老少的抬杠几乎每日爆发,家里一度战火弥漫,硝烟不止。

有次我爸从西安回来,我指着脚下的四驱小赛车质问我爸:“说好的四轮驱动大遥控,怎么变成了五块钱一辆的电池小霸王?”

我爸嘴里叼着红杉树,兴奋地装上电池,看着赛车猛地撞上墙壁:“我靠,你看它多强啊,粉身碎骨浑不怕,怎么撞都没事啊,哈哈哈哈哈!”

我于心不服,于是默不作声,一脚踢开小霸王。

于是我爸摇头叹气,拂袖而去。


2.

奶奶是我雪中送炭的盟友。

有一年生日,我跟我爸争论:“肯德基和路边摊怎么能是一路货色,肯德基时尚经典,路边摊臭不要脸。”

我爸微微一笑:“放屁,炸鸡和烤串不都是肉?本质一样,都是垃圾食品,吃哪个不一样?小泼皮休要放肆,我说吃路边摊,就吃路边摊!”

躺椅上的奶奶眼睛猛睁,缓缓开口:“谁生日,听谁的。”

我爸双腿微微发抖,冷汗从头上翻涌,像古装电视里慈禧身边的太监:“喳,奴才领命。”

我也偶尔露出崇拜的目光,承认我爸的英明神武。但是大多是在别的小孩整日整夜困在老师的魔爪里,而我肆无忌惮地在外面疯玩,补习班兴趣班通通和我没有关系的时候。那时候我妙语连珠口不择言,只要能稳住我爸的军心,什么不要脸的话都说得出口。

“爸你太帅了,一头秀发飘飘然,满脸沧桑不忍散。”

我爸接过一个补习班的传单。

“爸爸,我觉得我们要举办一个世界爸爸大赛,评委全是小毛孩,我就是主席,那你就是世界上最完美的老头子……哦不,爸爸了!”

我爸把补习班的传单扔进垃圾桶。

“嘿,老爸,我要吃冰淇淋!”

那时总是仰望,爸爸满头黑发浓密,四季都在里面生长,右手搭在我头上,温暖得融化整个寒冬。我手里拿着甜筒,爸爸坐在我身边,于是日月无光,只剩下爸爸的影子变成铠甲,包裹我孱弱的肩膀。


3.

六年级下学期,奶奶病危,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呼吸器里一片模糊。

我好奇地问奶奶:“奶奶,你怎么啦?快起来啊,爸爸又要带我去吃路边摊了。”

奶奶不说话。

我摸摸奶奶的手,突然觉得好冷,突然觉得想哭,我一边忍一边抖说:“老佛爷,快起来啊,你的大内总管又要欺负我啦!”

奶奶轻轻地碰碰我,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封信。

我满脸泪痕地拆开,里面全都是爸爸寄钱的单据,和奶奶买药的发票。

我哭着说:“奶奶我知道啦,我不要四轮驱动大遥控了,我也不要吃肯德基啦!你快起来啊,我扶你上楼看《西游记》,这次你不能再睡着啦……”

后来奶奶还是睡着了,再也没有醒过来。亲戚的哭声弥漫在走廊,像一颗洋葱被打碎,整个世界都潸然泪下。

爸爸蹲在墙角,嘴唇像两块同性碰头的磁铁,不停地弹开,触碰。可是寂然无声。

我突然看到爸爸的两鬓沾染了白雪,眼角堆起了山岳,仿佛那个曾经包裹我脆弱肩膀的铠甲,正在慢慢褶皱和锈蚀。我站在爸爸面前,发现已经和他蹲着一样高了,他把头埋在环抱的手臂里,像一个正在老去的孩子。我终于明白,爸爸失去了一件坚不可摧的铠甲。


4.

初中的时候被十几公斤重的书包折磨得生不如死,死去活来。

于是跟我爸控诉:“这些老师都太没有师德了,学业再重要,能有身体重要吗?这些令人厌恶散发着恶臭的书稿简直比满清十大酷刑还要令人发指!爸你说对不对?”

我爸叼着红杉树,兴奋地把电动车开到最快:“对对对,不过你要是写不完,老子把你屁股红烧了!”

有一次周日半夜,我躲在被窝里得意地抄完同桌的作业,动如脱兔地掀开被子,看见我爸站在床前,小心翼翼地整理我的书包。他弯着腰全神贯注,粗糙的手指翻动每一页书本,额头上的皮肤粗糙得看不见油光,刚毅的眼神在昏黄的灯光下,映出隐约的泪光。我看见四季在他身上走过,有一颗泪水悄然落在某个转折,变成一个只有我知道的秘密,静静地流在时间的长河。

爸爸放好所有书本,温柔而心疼地问我:“都抄完了吗?赶紧睡。”

我感动得如鲠在喉,几乎就要落泪。

爸爸转身关灯的一刹那,微微一笑:“明天给我写检查,一万字就够了。”

靠。


5.

大学四年,为了避免堵车的浪潮,我只有在寒暑假才会回家。

每次回家不出三天,我爸就要打电话批评我:“儿子啊,你说你这么大了,连自己做饭都不会,嗯?回来还要我跟你妈做饭给你吃,白天我们在外勤勤恳恳,晚上回来还要伺候你个小兔崽子,多累,嗯?乌鸦还知道反哺,你是不是也该做顿饭给我吃了?”

我敲敲墙壁,无奈的回应他:“老爸,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你说咱们就隔一堵墙,你都懒得走过来,想必是刚从梦乡惊醒,肚子又举旗抗议了吧,咱俩比一比谁抗饿好不好?”

我爸老泪纵横:“你个不孝子,冰箱里有你妈包好的速冻饺子,赶紧起来煮点儿吃了吧。”

等储备饺子被我们消灭得干干净净,我爸才会起床做饭。我总是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只有背影依旧年轻,仿佛从来不曾长大,两鬓的雪白也被耳朵挡住,能让我误以为爸爸还是那个叼着红杉树兴奋玩赛车的年华。

于是爸爸一转身,我就看到时光转瞬破碎。原来爸爸,已经这么老了啊。


6.

上大学之前,我爸一直用开头的那句话教育我。

“男孩子家,不出去闯荡干什么?想当年,我上闯北京,下到武汉,什么地方都去过了,我怕过什么?所以啊,不要怕,要多出去走走!”

后来大学毕业,留在南京快一年,跟随着追梦的浪潮,一次又一次跳进火坑碉堡。

我爸突然说:“要不你回来吧,家里没有房租,也不收你伙食费,就当你入股了。”

然后几个微弱得几乎听不到的字,让我眼泪汹涌。

“我心疼你。”

双手捧起夜晚,想覆盖世界的每一寸白雪。两眼注视时间,想抓住有你的每个季节。

时间锈迹斑斑,我披头散发,你乘风破浪,都只想留住最后的星光。

擦干眼泪,朝着洪流出发,衣衫褴褛也不要害怕。

因为身后,有爸爸的铠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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