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世界(上)

文/金心fx

图片发自简书App

人世间存活着这样一个群体,他们带着相同的帽子,帽子正后方印着醒目的logo,上写着——“凡人”二字。

陈天一,就活在这样一群人中间,自然也是凡人的一员了。不过,我们的陈天一与真正的凡人还是有些差别。如果说凡人有等死的凡人和积极的凡人之分,那陈天一一定属于后者。

陈天一,出生在大别山主脉南侧的一个穷山沟里。说到那里的偏僻,没去过的人,任你有多丰富的想象力,也是难以勾画的,更甭提凭同理心去感受了。那儿的人,从出生到死亡,没有几个真正走出过大山。而陈天一是个例外。

二十多年前的一天,当村主任挥舞着大红信封,气喘吁吁地满村子吆喝——“陈老汉家出大学生了!”的时候,陈家人终于第一次抬起了头。东家王老爹健步走进院子,放下手里的旱烟枪,满眼都是惊喜——“这可是我们村的第一位大学生,国宝呀!”西家张大娘提来一篮土鸡蛋——“后生厉害呀,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我们这些不中用的邻里乡亲!“冷清的小院突然热闹起来。

陈老汉第一次挺直了腰杆儿,天一他娘直起了腰杆儿,陈天一也直起了腰杆儿。

“北方xx科技学院”。

通知书上一排烫金大字,高高鼓起而又油光发亮,被乡亲们粗糙的大手你一下我一下,打磨的更加光溜了。当夜色在大地洒下一层朦胧似雾的微光时,乡亲们相继散了,陈老汉和天一他娘却还沉浸在难得的喜悦中。

陈天一斜坐在院子西南角的古杏树下,在把通知书放回信封的那一刻,一只手突然触摸到另一个东西。

“新生入学须知——

欢迎您加入北方xx科技学院大家庭,为了帮助您尽快办理入学手续,注意事项如下:

1.开学报名日期8月10日~8月15日,军训开始日期8月16日;

2.机械专业学费7888/年,住宿费1288/学期,其它杂费1188,军训服装288/套;

3.提醒注意学费务请在开学报名结束前结清……”

看着看着,陈天一越来越眩晕,几乎失去知觉。

陈天一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那张入学须知,皱巴巴的,被父亲紧紧攥在手里。这时候的陈老汉,还有天一他娘,静静地立在床边,满眼的绝望,嘴巴紧闭,他们能说什么呢。

“学杂费一年12000块”,陈老汉喃喃道,“省城应该比咱村子开销大吧,那一年生活费该是多少,总不能走着去吧,坐车又要花多少……”。当时一家人的口粮全靠四亩地,人工、种子、化肥、农药全部包含在内,一年最好的收成不过四千块!到哪里去搞那么多钱呢!

第二天,陈天一骑着家里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哪都响的破车,摇摇晃晃去了县城的学校。见了班主任谭老师,把通知书递过去,陈天一再没讲一句话。班主任招呼他坐下,“这是一所民办院校,据我了解,在三本大学里应该算是好的”,谭老师嗓音有些低哑,“不过”,他顿了顿,“就是学费太高了,一般二本院校学费四五千上下,你这所大学要多一倍……”。

再后面的话,陈天一一句没听进去,怎么和班主任最后一次告别,以及怎么离开,他没有了一点意识。

陈天一摇摇晃晃地在学校漫游,他走过曾经奋战四年的教学楼、自习室,走过几乎没有活动过的那个碎石铺就的操场跑道。快走近那条腥臭刺鼻的花坛边的小河时,陈天一突然身体重重地坠下, “扑通”一声,摔倒在花坛一侧的石阶上。幸好身体重心没有再靠前,否则一定会再次掉进那条脏河。

那是高四(高三复读的一年)下半年的一个午后,班级新转来一个姑娘。她叫什么名字,又有着什么样的面庞,陈天一起初一点没注意。他一门心思扑在学业上。一年前学校宣布文理分科后,他就一直陷入苦闷。选理科吗,自己的物理偏科严重,初中的底子都没打好。那索性选文科吧,可自己好像天生记忆力不好,政治、历史貌似并没有多大兴趣。纠结几星期之后,不晓得从哪里听到“科技救国,科技报国”的说法,他毅然决然地选择了理科。不过好在自己的语数外根基还不错,第一次年级摸底考试,即便在物理总分100、他考了50多分的情况下,竟然还跻身了年纪前二十。按照班主任的说法,他是年级的苗子,若保持这样的成绩,考个一本问题不大,要是物理再提高三五十分,好的一本也完全有可能。

于是,在班主任的励志鼓舞下,他几乎将全部精力放在了物理科目的复习上。哪知急于求成,走火入魔,物理成绩没能提高多少,数学成绩却因缺少必要的练习落下一截。因长期心理压力过大,他在正式考试的前一夜失眠了,首场语文考场上稀里糊涂写着作文的时候竟然睡着了,要不是天使老师过来叫醒他,那真要彻底完蛋了!最后的结果可想而知,距离二本线差几分,他只好复读了。

“哎——”,新来的女同桌用温润的小手触碰了他的胳膊,“我叫李圆圆,很高兴认识你!”。

他不情愿地抬起头,瞥了他一眼。那头飘逸的长发低垂着,斜梳着的刘海下是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她长着一张古代美人的脸庞,白净、光泽,实在精致极了。霎时间,陈天一像遭受了巨大电流的攻击,从上到下,整个人被击中,整颗心儿都融化了似的。

从此,他满脑子都是这个名字——“李圆圆”。就像渴了的流浪汉,走着走着,突然面前出现一条小溪,陈天一喜出望外。他想悄悄地躬身掬一捧水,仔细品尝小溪的甘甜。可总感觉有好几双眼睛盯着他,“不行,不行”的声音不断在耳畔回旋。他想起自己的家庭有多传统!从小到大,家里的饭桌上经常见到爸妈给他们兄弟俩夹菜,或者偶尔爸妈互相加个菜,但几乎没见过他们在孩子前有过任何亲昵行为,哪怕丁点亲昵的话语也没有。后来家里好不容易添置了一台彩色电视机,但凡电视里有出现男女相拥亲吻的画面,总有人喊他去拿个什么东西,或者干脆迅速地切换一个频道。

“To be ,or not to be”,陈天一陷入困惑。他想豁出去,主动交往,可不知道开口说什么,在感情面前他从来没有尝试过,更别谈主动出击了。他怕自己被拒绝,当然更怕没有相应的物质条件来支撑,要知道自己每月的伙食都是父亲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哪都响的破车当月送来,再没有多余的钱,为此他苦恼极了。

可是,幸福来的太突然。

有时,乱糟糟的抽屉里被人收拾的整整齐齐,尽管他每次都不会花费太多时间去找一样东西,但还是明显感到物品有序带来了一种安全感。他发觉桌角的杯子时常被添满了温开水,又或者桌旁突然多了一盆惊艳的小花。他为自己第一次被除母亲以外的女人所关注、所关心而欣喜若狂,这种兴奋让他的血液从脚部冲至胸腔,继而升腾到脖颈、脸庞,他感到自己必须要做点什么了。

一个晚风吹拂的黄昏,陈天一小心翼翼地递过去一张小纸条,只见上面端端正正几个字——“一刻钟后河边小树林,不见不散”。他不敢抬头看她,匆匆一瞥确认她注意到小纸条后,便带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离开了自习室。

自己到底怎么了?他一边走一边琢磨。原本不是打算明天中午趁大家午休的时间找她好好谈一谈吗,为什么非要现在,立刻,马上。他感到自己青春的荷尔蒙是那么浓郁,正像崖壁旁的细流不断汇聚,越积越多,乃至因无处躲藏最终喷溅而出。

他走到河边的花坛旁,找到那片小树林。这个通往图书馆的必经之路,恰到好处地将小树林一分为二。多少个周末的清晨,每每走进这片小树林,他都不自觉地好奇,而且难为情。林子里背靠大树的、或者斜坐着的大多是些高年级的少男少女们,他们或相互依偎,或窃窃私语,或热烈亲吻,或嬉笑玩耍。而今晚,将属于他。

时间一秒秒过去了,还不见她的影子。陈天一心里嘀咕起来,她在干什么,她到底来不来?枝叶被西风吹卷起来,在树丫间摩擦出沙沙的声响。他静静地立在那里,自己的呼吸声,连着周围稀疏的脚步声却越来越清晰。

远远地,她终于来了。一曲飘逸的长发首先跃入眼帘,高挑的肩身披一件略微素雅的波点连衣裙,在微风中摇曳的楚楚可人。“你来了”,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指着一个干净的、卧倒着的千层石,“坐这里吧”。“哎”,她轻声回应着。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聊的越来越投机。陈天一很惊讶于自己今天的语言天赋,平日里不善言谈的他,今天却突然妙语连珠,逗得李圆圆不时地开怀大笑,两人几乎都忘了时间的存在。

忽然,林中闪过几道手电筒的亮光。伴随着光束的逼近,树林中起了一阵阵喧嚣声。两人还未反应过来,只见背后一个愤怒的吼声,“终于抓住你们了!”。回头看时,皎洁月光下正站着一位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人。那是教导主任!两人顿时慌了。

他们被带到了教导处办公室。主任眯成缝的小眼睛,高高地突起,随着训话时音量的高低,那双突起也有节奏地一起一伏。两人默契地保持沉默,让主任的问话显得苍白、无趣。后来,主任把他单独叫到走廊处,继续盘问他。陈天一早被吓破了胆儿,哪里敢接话。主任看在他是年级尖子生的份儿上,并没有大动干戈,只是反复苦口婆心地劝慰他“不要早恋,要恋就等到考上好大学以后……”。再后来,他被放回自习室了。过了大约半小时,她也回来了。他看到了一双哭得红肿了的眼睛,虽然心底翻腾起一团苦楚和心疼,但这时候他并不敢再多说一句。

第二天,李圆圆被班主任调到了最后一排,而他保留在原来的位置上。至此,他们再没有多说任何一句话。班上的风言风语却开始流传,关于小树林的故事版本也越来越多。直到有一天,他发现那最后一排、她的位置上没有了人!他以为她转班级了,有那么几天,他疯狂地从三一班一直搜索到三八班,彻底没有了她的踪迹!于是,他开始精神恍惚,开始了第一次、第二次、越来越多的翘课。那些时日,他经常一个人跑进小树林,一个人整日枯坐,暗自发呆。他多么希望她还会突然出现在他身边!

一个冬日的午后,他突然从枯石上爬起,扑通一声跳入那条到处是垃圾、枯叶的小河。落水的那一刻,他突然后悔了。他不想死,也不敢死,他看到山沟沟面朝黄土、依然辛苦劳作的父母,还有靠捡拾破烂维持生活的爷爷奶奶。他觉得此刻的自己特别牲口,甚至连牲口也不如。他试图挣扎,却发现动弹不得,水草和枯藤搅在一起缠住了双腿,越挣扎陷入淤泥也越深。求生的本能让他大呼救命。

幸运的是,他最终被及时救起。随着高考时间的来临,关于他为爱殉情的段子也成为同学们缓解压力的调味品。陈天一越来越沉默,直至他的世界只剩他一个人。

陈天一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哪都响的自行车回了家。

他看到门口正翘首等待他的妈妈。母亲有些慌张地告诉他,父亲去省城找亲戚筹钱,出门三天了,还没回来。电视新闻循环播放着淮河水位持续暴涨的画面,他突然想到这条河是父亲去省城的必经之路。他感到喉咙像被什么黏糊糊的东西堵住了,任怎么用力也吞不下去。

他的心一直高悬着,临近夜里十点钟下起了雨,而且雨越下越大,他不住地向院外张望,希望看到父亲的身影。家里忽然断电了。四周乌泱泱地黑,什么也看不见。夜,寒冷而静寂。母亲摸出一段蜡烛燃起来,在昏暗的灯光下缝着布鞋底。陈天一一边帮母亲放着棉线,一边向门外张望,他绝望极了。他真希望父亲没有筹到钱而提前跑回来,那样便安全了。现在他担心一个问题,好强的父亲要是仗着自己的水性横渡淮河,那汹涌暴涨的河水不晓得该有多么可怕!

子夜时分,院里传来重重的脚步声,还有熟悉的咳嗽声。父亲回来了,年过半百的父亲竟然真的横游河流回来了!

一家人喜极而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