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给我吃一碗面的时间

天刚亮,树还黑魆魆的,像鬼影。

知木肩头就扛着锄,朝潮湿的田里走。他的嘴里嘬着短杆旱烟袋,石头烟嘴像含着冰糖。

田很远,要早些走,不然等走到了,太阳就有一整竿高了,就干不到多少活。


一个人的清晨


一路上他的脚步自然而然地交替着,好像它们本身就熟路。他的肚子有些叫唤,他想起十几年前,在集上吃的第一回汤面,那是他第一次没忘记自己的生日------

这天下雨,田里的活干不成,他披着塑料袋做得雨衣,穿在有些鼓起的厚衣上。等走到集上,雨停了,他脱掉走路磨擦得呼啦呼啦的雨衣,掸了掸湿水。然后,像卷包烟叶的包纸一样,认真缓慢地叠好,塞进右侧的裤兜里。走起路来,又显得鼓胀,不舒服。他一抬头,一股浓香的热汤气,就扑入他的鼻腔。他的涎水,一下就酸酸地沁出来。他按按左边的裤兜,有纸质物的硬感。他踟蹰了一会儿,就勉强地走到了面馆前。



“老板,给我打一碗面。”他鼓起底气说。

“什么面?”老板恭敬地问。

“就是这样的面。”他指了指坐在旁边正在吃面人的碗。

吃面的人显得不高兴,眉头和脸一下阴沉了,一见是个老头儿,便不计较地又低头喝面条。

“素面啊?”老板问。

“是的。就这样的。”知木回应。

那吃面的人,又抬头恶瞪了老头一眼。老头对着面案子,背对着吃面的人,没看见。

“多少钱一碗?”知木又问了老板,显得不知所措。

“大碗两块,小碗一块五。”老板回应。

“那给我打一份一块的。”知木回应。

老板尴尬得有些说不出话。

“哪儿有一块钱的面啊!看来是不经常在这吃面的人。”后面排队等待打面的一位胖圆脸,短发稍卷的老女人一脸不屑,刻薄地说。

老板不再说话,停在那里,正在抓面条的手,不知怎么往碗里放。

“那好,给我打小碗的。来这是给你的钱。”知木连忙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票子,准备递给老板。

“等一会儿,等把这碗面打完了,再给。”老板的脸也生硬起来。

“是吃完面,走时,才付钱。”后面那位胖老女人又说话了。


知木的钱已放在了面案旁的桌面上,老板抓起钱,放进抽屉里,在抽屉里翻了半天,才寻出一枚黄铜色的五毛硬币,扔在桌面上,硬币盘转响了几圈,才落定。

知木一张如老树皮的手拈走,落进空荡荡的裤子左兜,冰冷的铜气,浸透着他的左腿。他端起面,走向东边一个角落的小折叠方桌。素碗,圆面,红油,白豆腐块,绿皮海带,面香汤浓,美味之极。这是他由来吃过最好吃的面了,也是他由来最体面的生日。


他走到路旁一棵老构树旁时,才叹了一气,“过生的事,又忘了。唉,我这记性!”他猛拍了自己的脑壳。

农田里,总是做不完的活,等忙完,偶然间看见日历,才晓得有很多老页没有撕去。他撕着撕着,撕去老去的岁月,撕到了自己生日,看到了自己的青春。


这天,早上他正要下田。一起来,看正下着小雨,”唉,终于可以歇息一天了。”他把堂屋门开得大大的,看着雨,听着雨声,全身的疲惫就消失了。

一阵穿堂风刮进,揉响了西墙上厚白的小日历。他才想起有几天没撕日历页了。他迟缓地起身,不慌不忙地走到日历旁,撕着,撕着。他一惊,“今天是我生日!”日历定格到他生日的这一页,他的眼眶里裹着老酸泪。

他的背后忽然传来一阵浑厚悠长的声音,“你要跟我走了,知木------”

知木只说了一句:“请给我一碗面的时间。”

他拿起自制的塑料雨衣,冒着雨,朝集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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