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过小年(上)

1978年 2月1日,腊月二十三,雪。

张大龙早上一起来就望见几只老鸹在伙房顶上朝这边偷窥,还不时用嘴去蹭瓦片,倒像是他爹平日里磨刀一样。

他爹是乡里的杀猪匠。在城里,匠人们大多没有地位,如臭皮匠,教书匠等。而在农村,凡是能称之为匠的都是厉害角色,比如木匠,铁匠。杀猪匠也是受农民尊敬的职业,平日里杀了猪,主人家必定要设一桌谢宴,稳稳地坐在首席,乡里德高望重的长者也只能在次席陪坐着,吃饱喝足告辞时,主人还要把猪皮猪鬃等等收拾好,放在提篮里,恭恭敬敬地递过来,作为谢议。遇到大方的主人,还会把猪下水放在里面,甚至有时还有一块方肉。

然而随着猪的减少,杀猪匠张屠户日子越来越艰难了,他不会种地,更讨厌收割麦子,于是队里年底宣布的公分记录张屠户总是倒数第一,每月分得粮食根本不够吃,常常饿得张屠户夫妇俩眼冒金星。

张大龙出生的那个晚上,他娘就因为大出血撒手西去,张屠户痛定思痛,认定是因为平日里杀生太多,执意不再让儿子继承杀猪手艺,于是将刚刚生下来的张大龙送到老丈人那里去往抚养。老丈人原来县里绸缎铺的帐房,公私合营后光荣退休,就在县城里小学里担任民办数学教师。从此,张大龙就在外公的教室里拨弄着算盘珠子一点点长大,后来学校停了课,外公更是在家里悉心教导年幼的外孙,于是六岁的张大龙就能闭着眼睛在算盘上打出从1到666的加法。

张大龙八岁那年,外公也死了,张屠户把大龙带回了村里,这一年他遇上了插队的知青王卫东。

王卫东是省城西北大学医学教授王长青的独子,从小跟随母亲在上海长大,1968年插队来到张家沟,至今已经是第四个年头。王卫东 原名王鹏宇,成为上海革命小将后主动改名王卫东,次年就和成千上万个卫东们踏上绿色的火车,奔赴天南地北的广大农村,成了张家沟一名光荣的插队青年。

繁重却单调的农村生活锻炼了王卫东,让他得身体变得强壮,又让他异常苦恼,难道真的一辈子就在这个定军山下的张家沟里收拾这片麦田?他不敢往深处想,生怕自己的思索会击溃理智,变成一个疯子。就在这混沌的时候,张大龙来了。

张大龙第一眼看见王卫东就想起了外公,人群中的王卫东显然和周围的人大相径庭,普通农民不修边幅,发型都是统一的锅盖头,小孩子头发长了,就用吃面的大青碗罩在头上,拿剪刀顺着碗沿一路剃过去,就剩下顶上一团头发,然后喀嚓一通打薄,最后就像一个锅盖顶在头上,久而久之,头上自然形成一道纹路,也就不需要拿碗盖着了,顺着纹路剪出来,一样的标准。衣服更是补丁摞着补丁,每个孩子的衣服都是从家里或者族里的大孩子那里传承下来的,破了就去裁缝铺弄一块边角废料,婆姨们密密麻麻地缝了,又在汉江里用棒槌敲打干净,然后一代代传下去。

王卫东和张大龙与他们不同,二人都是三七开的小分头,王卫东全身穿着最时髦的绿色军装,这是上海知青的标配。张大龙穿一件外公请裁缝改小的蓝色干部装,肩头袖口都很宽大,而且胸前的两个口袋更显得突兀,左边袋口还插着一只上海永生牌钢笔,那是外公临终前留给张大龙的遗物。这两人的衣服共同的特点就是都没有补丁,让青年和少年产生了强烈的亲近感,第二天顺理成章地就成为了朋友。

张大龙外公培养出来的学习习惯,使他不停地向王卫东求教,王卫东就偷偷溜回省城,到父亲王长青的箱子里翻出一套数理化课本,从此,二人就躲在一起研究起课本来。

眨眼五年过去了,各种大事件发生后,1977年的十月底迎来了恢复高考的消息,王卫东消息灵便,得了消息就去县里给二人都报了名,摸底考试一结束,王卫东全县排名第一,拿到了编号1001的正式准考证,而张大龙的准考证号则是1002。考分张大龙虽然没有王卫东高,但他是本县土生土长的娃,于是乎成了县里领导的重点关注,十二月的全国统考刚结束,公社就安排张大龙担任了村里的会计。张大龙懂得记账,又打得一手好算盘,当会计倒也得心应手,这是公社最基层的编制,可以分到口粮,父子二人总算不用再担心成天饿肚皮。王卫东考完试就就溜回了省城,他报考的上海复旦大学物理专业,他是稳操胜券的,回省城就为了早日拿到录取结果。张大龙报考的是西北大学的数学系,他并不太关心录取的结果,毕竟年龄还小,今年考不上还有明年。

张大龙出了房门,准备去队部里转一圈,队长的媳妇挺着大肚子快生产了,队里的事情他还得负责。出门向西头没走几步,张大龙就听见远处传来拖拉机开动的突突声,队里没有拖拉机,公社的拖拉机也早就不能动弹,这是哪里来的呢?他满腹狐疑,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见远处一台拖拉机冒着青烟沿着汉江开了过来,慢慢近了,可以看见拖拉机上坐满了男人,开车的似乎是隔壁公社老陈头,张大龙站在路边,看着拖拉机径直开了过来。

拖拉机停在了张大龙家门口,公社书记孙二狗第一个跳下来,转身去卸下拖拉机后面的挡板,然后搀扶众人下来。孙二狗对着张大龙喊道:“大龙,你娃考上状元哩,县里樊书记和刘县长亲自给你娃送通知来了。”

拖拉机手老陈头熄了火,对着张大龙道:“你娃儿还站着干嘛,快喊张屠户那个瓜怂出来迎贵客。”

张大龙有些犯晕,正想回屋去喊他爹,孙二狗对着老陈头骂道:“你个老怂没得眼色,还不滚进去烧水泡茶,我的挎包信封里有好茶叶,把杯子都煮干净。”

又笑眯眯的转过来对张大龙道:“大龙莫走,先来跟樊书记握手照个相,还要跟县里的领导合个影,你娃这身干部服比我的还齐整,还有只钢笔,是个状元的料。”

樊书记踱步过来,伸出双手握住张大龙的手,道:“你娃就是张大龙同志,久闻大名。听说以后读了大学就调去北京工作,你娃可要为我们争光,有好处也不要忘记了乡亲呦。来,李干事,给我们照个相。”

宣传的李干事早就在一旁拿着那台海鸥120相机调试焦距,选好了光圈,嘴里喊道:“张大龙同志,不要紧张,笑一下,来1,2,3,笑。”

张大龙咧开嘴,看着樊书记熟练的微笑,感觉自己笑得很傻,又不知道如何才能像领导那样优雅起来,索性就住了笑容。

老陈头的大嗓子在屋里传来:“张屠户,我日弄你个球,县里的书记县长都在外头跟你娃照相,你个老汉还不赶紧迎出去。我去伙房烧水泡茶,公社唯一的一头老母猪都拖你家来了,你还要喊人来做杀猪菜。”

张屠户半信半疑的走出房门,看到一群人围着自己的娃,心里很是紧张。刘县长走上前握住他的手,道:“张同志,感谢你培养出我县第一个大学生,我们樊书记亲自来给张大龙同志送录取通知书。今天过小年,佳节遇喜事,我们一起合个影,作为历史的见证。”

众人把张家父子安排在樊书记两边,其余依次排好,按着李干事的指挥,一起合了影。

西北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就在张大龙手里,他兴奋地有些晕乎,日子即将改变,未来充满了希望。

天空开始飘雪,大片的雪花慢慢密集起来,伙房上的老鸹还在那里等待着什么?也许知道这家人马上要准备好吃的美食。能分到多少呢?它们的眼里也充满了希望。

过了小年就是大年,这一年里家家户户都异常激动,似乎希望如同这早来的春风,拂过每一张兴奋的脸,苦日子终将过去,这才是跨过年关的正确方式,张大龙默默地想。

远在千里之外的王卫东,此刻正望着复旦大学里白玉兰上的花苞,微微绽开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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