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戏,你听吗?

(1)

近日,文化和旅游部公示了2021-2023年度“中国民间文化艺术之乡”名单,江阴市月城镇连续六次摘得这一国家级荣誉。

宣传文章中说:

在江阴,有一个镇,人称“小戏之乡”.这里的百姓男女会唱,老少能吟,每逢仲夏纳凉、民间佳节,更是戏曲之声悠扬、弦竹之音不绝……

(2)

我的故乡,就是月城。我出生在水韵江南、美丽的“小戏之乡”月城。从小浸淫着锡剧的各个唱腔,那旋律、韵味,就像熟悉家乡的乡韵一样。

我小时候,村里有只高音喇叭,一口大锅似的,高高挂在村口的电线杆上,记忆里,农家户户也有,一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每天按时有广播,只要有戏曲,那声音肯定调到极限。

一出出戏,从广播喇叭中一泻而出,光芒四射。

我那大字不识的奶奶,也会哼上那么几句,锡剧曲调似门前晾晒的衣服,风一起,和花香一道,持续飘荡在乡间,在田野,驱逐父母、长辈们劳作后的疲惫。

我也一天到晚沉浸在锡剧中,但是,我就是开不了口,我是个五音不全之人,而且,最主要的就是内向。

我是一个性格古怪且内向之人,让我在那么多人面前唱戏,怎么可能呢。

好在,像我这样的人,并不影响看戏、欣赏锡剧。

我家隔壁有位堂房的小姑姑,她有着我难以超越的音乐天赋,她就是从喇叭里学会了唱锡剧,小姑姑也一天到晚啍着锡剧,把个曲调唱得句句端正、字字清晰。后来,她当任不让地成为我们队里锡剧样.板戏的主角,她是扮演的铁梅、小常宝这些主角的,她把这些人物摹仿得淋漓尽致,栩栩如生。

印象最深的,还有我们村上个叫南生的人,身材挺拔、浓眉大眼的,他的唱腔婉转悠扬。他一直是扮演男主角的,他演红灯记中的李玉和,一袭中山装,唱《红灯.记》临行喝妈一碗酒,真是荡气回肠。一曲《方庆跌雪》,更是唱、念、作、打,俱佳。还有那个锡剧名段《双推磨》:爆竹声声,震天响,家家户户,过年忙……

不知道,我的小姑姑和南生,他们是如何做到的,我只能羡慕这些人是真的有天份,他们根本没有经过专业训练,只是业余爱好,就能在舞台上运用自如了。

而我,永远是个戏台下面,鼓掌拍手之人,有时看得弹眼落睛,张着小嘴巴,戏曲的旋律,从容、安心……一曲听罢,我顿时领悟到了什么叫做“陶醉”,也许我最初的文艺启蒙就从那时候开始的吧。

后来,后来,样板戏渐渐式微,我们村上的业余演员们,也转身开始了另一种人生。

那个姑姑,却生病了,是严重的肺病,听我娘说,她就是原来演出时,晚上受了寒凉,伤了体质,自己也没有注意,日常细久,寒气入骨。听说她也是结婚了的,好象丈夫对她还很好的,尽心尽力地带她外出寻医问药的,可惜,她在很到底还是没有抵御病毒的肆虐,年年轻轻就撒手人懐了。

小姑姑曾在舞台上演绎着别人的人生,可惜,她自己的人生,却早早就结束了。

听我娘讲述这个坏消息时,我也是一阵唏嘘,黯然落下心酸的眼泪。

(2)

后来,我的父母从田野里,一步一个脚印,一步一滴汗水,把我送进学堂,让我离开家乡,到达了远方。

我结婚后生了女儿,却把女儿托附乡下的婆婆。

那天,我从城里回乡看女儿,家中遍寻不着婆婆和女儿的身影,忽然,在村头的大晒场处,“咚咚抢抢”的乐器声音,响彻云霄,锣鼓、二胡等等乐器的敲打声,阵阵袭来,这种声音我太熟悉了。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匆匆往那边挪移,果然,晒场上,一个戏台高高搭起,戏台上,红红绿绿服饰的演员们,在奔走,细步、阔步,水袖高扬,而悠扬的锡剧,从台上向四处流淌。

我的目光从台上转向看戏的人群,一个扎着小辫的小女孩,小小的人儿,依偎在婆婆怀里,半仰起的小脸蛋朝向戏台,被晒得黝黑的脸上,两团高原红惹人怜惜,她半张着小嘴巴,仿佛要把戏剧的唱词,在呼吸间纳入幼小的心田。

我的心里又是轰然作响。

天空蔚蓝、草木葱郁,长河流水。

锡剧的旋律,在田里、在沟渠里、阡陌中、树梢上、脚底下,延伸、占领、传播,我浑身上下,包括细胞,又一次,让这小小的戏剧浸没了。

(3)

女儿比我有音乐细胞,她跟着舞台上的业余演员们,时不时地哼上一句、两句,锡剧从女儿清脆的嗓音里,清浅低吟,然后就有什么,瞬间击中我的心房。

那个年代,是物质最匮乏时期,也是我的父辈们生命中低谷的时期,但年轻、生动、鲜活的他们,仍然满怀着对未来的憧憬,以另一方式热烈地爱着生活,用乡韵和歌声,崇敬着美好的未来。

没有那悠美的乡情乡韵,何以抵御那逼仄而拘谨的日子呢?

岁月悠长,时光流转,我也到了那时候父母们的年纪。我的女儿一辈,一出生就是幸福洋溢在他们的四周,各种玩具、游戏、书籍、歌碟,充斥在她的四周,回到乡下的她,乡音乡韵乡情,我的好多乡亲邻居们,着一袭青衣,就可以粉墨登场,挥一挥水袖,乡音古韵张口即来。

耳濡目染中,我的女儿一辈,又被锡剧熏陶着。家乡戏正以另一种方式,以传统文化的方式,代代传承。

而我,永远的观众,早已泪眼婆娑。

(4)

家乡的锡剧,我开口唱了啊,听不听,你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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