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美红颜 | 李夫人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文 | 风的衣裳

丝绸悉窣的响声停了

尘埃落满宫院

这儿不再有足音,落叶

匆匆堆积、静止

那令人欢心的她躺在底下:

一片粘在门槛上的湿叶。

初见此诗,有些哀伤,有些离愁,仿佛秋日里绵绵的阴雨敲打着庭院中的草木。树叶纷纷落下,一片、两片......落于腐土,却有一片任性地粘在了门槛上。院子里秋意寒凉,房檐下,立着一个满面悲戚的人,相思相恋不相逢,此情此爱伴此生!

诗名为《刘彻》,作者为美国诗人庞德。

刘彻,汉武帝。

是不是有些奇怪,一个美国诗人如何跟刘彻有了交集,而且竟然情深至此?说来曲折,故事中的哀婉和离愁深深地缠系着读者的心。

诗作起源于一位汉学家的译作。有一天,这位汉学家无意间读到汉武帝作的一首古诗歌,非常喜欢其中的意境,为了弘扬中华文化,便将此诗译成了英文。庞德看到了译文,内心被深深触动,灵感迸发,在译文的基础上,略作改动,一首英文诗便挥毫而就,这首《刘彻》便是庞德诗作的汉译。

是什么样的古诗,值得被人如此翻来覆去地译过来译过去的呢?

让我们将目光穿破时空去到2000年前的大汉王朝,领略一下这首古诗的魅力,因古诗中有一个令人怜惜的美人,还有美人与帝王间的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

诗是汉武帝为纪念一位妃子而作,妃子因病离世,武帝思念至深,遂作此诗,名为《落叶哀蝉曲》:

罗袂兮无声,玉墀兮尘生。

虚房冷而寂寞,落叶依于重扃。

望彼美之女兮,安得感余心之未宁?

诗篇恣意地抒发着哀伤和离愁,他思念着美人,幻想着有朝一日与之重逢。这位美人是他最爱的妃子——李夫人!说起李夫人,可能很多人不知道,但若提起一首诗,那便几乎无人不知了。

《佳人曲》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诗中的佳人也许叫李妍,也许叫李莲儿,叫什么已不重要,因为是被称为李夫人以后才真正开始了她璀璨不朽的人生。诗歌是李夫人的哥哥李延年所作。李延年是汉宫的一位乐师,因犯法受到腐刑,负责饲养宫中的狗,后来因擅长音律,颇得武帝宠爱。

一日,李延年为武帝献歌一曲,便是这首《佳人曲》。曲中描绘的佳人,深深地勾起了武帝的思慕之心。武帝的姐姐平阳公主深知武帝心思,跟武帝说李延年的妹妹便是诗歌中的绝色佳人。于是,武帝将她招至宫中,果然是倾城倾国的美貌,令武帝迷恋不已,封其为夫人,这是仅次于皇后的封号。

李氏家族世代为娼,以她的低微身世能得武帝如此眷顾,真是飞上高枝变凤凰了。能有如此好运,自身条件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的哥哥广告做得好,使得武帝未见其人,先闻其名,极大地勾起了武帝的渴慕之心。

另外,还要托平阳公主的福。平阳公主向来聪颖且深知帝意,二人姐弟情深,时任皇后卫子夫也是平阳公主介绍给汉武帝的,可见平阳公主的能量。

其实,事情的真相是,李延年想要妹妹进宫,又觉自己人微言轻,就请平阳公主帮忙,而平阳公主也想让李氏兄妹为己所用,便答应会推波助澜。

不管怎样,李夫人如愿进宫,并以绝美的容颜、曼妙的舞姿以及温婉的性格赢得了武帝的宠爱。

彼时,她是武帝最爱的妃子,很争气地为武帝诞下一子,更加深得帝心。其时,“金屋藏娇”的阿娇皇后已经被废,时任皇后卫子夫虽也曾经为武帝深爱,只是年岁渐长,爱情渐逝,剩下的只是来自皇帝的几分亲情和敬重。

而李夫人虽地位不及皇后卫子夫,但在武帝的心中却高于皇后,加之宫人的见风使舵,风头一时无两。幸好,李夫人深知做人须低调,她行事谨慎,并不张扬。

只是,国家太平,汉武帝文治武功,极为自负。他觉得自己是天,无所不能,他爱一个女人,就要宠得她被人嫉妒。那时,他已开始迷恋仙术,希望长生不老,渐渐懒于朝政。加之对李夫人的迷恋,便像热恋中的情侣般如胶似漆,痴狂时竟连早朝都免了。

宫人羡慕李夫人深得圣恩,皆爱模仿夫人。传说,一天武帝去李夫人宫中,忽然觉得一时头痒,便用她的玉簪搔头。此事传到后宫,妃子们想学李夫人的样子,都在头上插了玉簪,一时长安玉价飙升,李夫人免费作了代言人。这听起来仿佛有点东施效颦,但足见李夫人在后宫中的影响。

如果时光停留在那一刻,武帝和李夫人之间,是否会像后来的唐明皇和杨贵妃那样,不知还有多少轶事流传下来。只可惜情深不寿,慧极必伤,世事往往难以两全。或许是天妒红颜,李夫人虽蒙圣恩,却不幸染上重病。眼见伤病侵袭机体,容颜憔悴,形消骨立,再也不复往日的鲜妍。

御医治不好她的病,悲伤之余,她意识到比悲伤更要紧的是趁自己还在,如何安排好身后的事。她的聪颖非常人能及,思虑再三,想出了一个伤感又决绝的办法。

武帝记挂着心爱之人,可是李夫人自知不治,当武帝来看她时,她不是像别的柔弱女子一样扑在皇帝的怀里哭泣,而是扯过被子盖住自己的脸,说自己妆容不整,不宜见皇帝,任凭武帝怎样劝说都不出来。

武帝以给她兄弟加官进爵为名,利诱她显露容颜。可是她却说,“封不封在帝,不在一见。”武帝见软的不行,就强行用手揭被子,她却将头转向另一侧,掩面抽噎,任凭武帝如何呼唤,却只是一味暗自啜泣。武帝软硬兼施,都不能奏效,一怒之下,拂袖而去。

她的姐妹不解,问她何苦惹武帝不高兴,怕是会累及到家人。李夫人悲戚地说,“我不见皇帝,正是为了你们好,我出身低微,幸而凭借容貌得皇帝眷顾。可是,大凡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他如此爱我的容貌,可他若看见我现在这副样子,断不会再喜欢,又如何会在我死后照顾兄弟和你们呢?”

没过几天,李夫人去世。武帝悲伤欲绝,眼前不断闪现着李夫人以往一颦一笑的绝美容颜。他以皇后的礼遇厚葬她,并让画师将她生前的形象画下来挂在甘泉宫。一日复一日,武帝看着画像,更加深了对她的思念。

李夫人生前,流传下来的故事,最出名的就是因那首《佳人曲》引来的与武帝间的一场艳遇,此诗千古流传。她死后,武帝更是将对她的思恋演绎到了极致。自古皇帝不乏情种,但像武帝那样,因思念亡人而做出那么多匪夷所思之事的却并不多见。

武帝本就才思敏捷,如今思念夫人之心日盛,在园中独自徘徊,触景生情,作了《落叶哀蝉曲》。当晚,他梦见李夫人飘忽而来,又倏忽而去。醒后,想起梦中情景,忧思难忘,便突发奇想。

《汉书》中记载,武帝因迷恋仙术,深信灵魂之说。于是找来方士,在宫中设坛招魂,欲将李夫人的魂魄引来一见。

夜幕降临,方士点燃灯烛,武帝隔帐观望。灯影摇曳中,李夫人曼妙的身影翩翩而来,又悠悠而去。武帝痴然相望,凄然问道,“是邪?非邪?立而望之,偏何姗姗其来迟。”这一典故,诞生了对后代影响很大的两件事,一是创造了姗姗来迟的成语,至今沿用不息;二是皮影戏由此而生。

其实,这不过是方士行的骗术而已,但当时汉武帝却深信不疑,也许是迷情,所以乱心吧。

这还不算,武帝听说深海里有一种石头,轻如羽毛,刻成人像,栩栩如生。方士用此石雕刻了李夫人像放置在纱帐里,真的像生前一样鲜活。武帝便天天望着,以寄托哀思。

武帝虽好色,却对李夫人一生长情。也许是他们太恩爱了,但更多应归功于李夫人临终前的决绝不见,如此,留在武帝心中的永远都是那倾城倾国的绝世美颜。在武帝心中,李夫人永远是那个绝世独立的小仙女,如果最后,小仙女变成了惨不忍睹的黄脸病婆,曾经的无限美好还能如白壁般无暇吗?

这便是李夫人的高明之处,她看似绝情,临死都不肯相见,实是出于长远的打算,不得不佩服她的深谋远虑。由此,我想到,凭她的聪慧,也许当初正是出于她的计策,让李延年唱那首最最成功的《佳人曲》吧。

武帝悲伤日久,想到李夫人病中的嘱托,便封李延年为协律都尉,封李广利为将军。但这还远远不够,他害怕有朝一日自己不在了,即位的皇帝万一削去他们的官职可怎么办?不行,得封侯方能世代承袭。只是没有军功无法封侯,于是武帝找了个理由让李广利征战大宛国。

李广利本不是带兵打仗的料,惨败而归。目的没有达到,武帝虽震怒,但念及李夫人,三年以后又加派人马,继续征战。大宛国寡不敌众战败,汉军却也损失惨重,武帝却力排众议,封他为海西侯。

再以后,李广利为了稳固势力,在议储问题上马失前蹄。本想取得军功以折罪的他,却在与匈奴作战时指挥失误,十几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当下率领侥幸存活的几千人马投降匈奴,一年后被匈奴人杀死。为了一己私念,汉武帝这一用人上的失误,使汉王朝付出了极为昂贵的代价。

这是武帝晚年的昏庸,其实只源于他对李夫人的深情承诺。

可以说,为了逝去的李夫人,武帝也算是费尽心思以求周全。不论功过,只说对待李夫人的感情,他确实是一个好丈夫。

汉武帝在李夫人死后,不光作了《落叶哀蝉曲》,更有一篇《李夫人赋》传世。

美连娟以修嫭兮,命樔绝而不长。饰新宫以延贮兮,泯不归乎故乡。惨郁郁其芜秽兮,隐处幽而怀伤......何灵魄之纷纷兮,哀裴回以踌躇。势路日以远兮,遂荒忽而辞去......既往不来,申以信兮。去彼昭昭,就冥冥兮。既下新宫,不复故庭兮。呜呼哀哉,想魂灵兮!

原文较长,仅摘取片段。

诗赋用极其优美的文字再现了李夫人的美丽卓绝,极尽哀伤地诉说着思念她的心情。心碎的人去陵墓旁久久地伫立,哀叹长夜漫漫、茕茕孑立。“当年燕儿飞去飞来栖止于楹梁,你美目流盼娥眉轻扬。无数次梦中惊醒心下茫然,你却忽然逝去再也不回转。”

“你虽从此一去不返,我却还是要表白不变的诚意。你远离光明的人世,去往黑暗的地府,往日的庭院再也不见你美妙的身姿。可悲可叹啊,我依然终日里想念着你的魂灵!”

这篇诗赋满含深情,回忆了李夫人的生平,再现了昔日的恩爱,又写尽了失去她后的无尽哀伤,并发誓般地诉说了对李夫人永远的爱恋和哀思。

《李夫人赋》在历史上评价极高。它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篇悼亡赋,在辞赋题材方面具有不朽的开拓意义,古文学史专家马积高称此赋为“后世悼亡之作所祖”。它开汉代抒情赋作之先河,对后世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此后,很多抒情诗赋便如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

同时,这篇赋也体现了汉代以来生命意识的最初觉醒。众所周知,汉武帝晚年迷恋仙术,妄图长生不老,诗赋中,他反复思索和追问生命的意义,流露出对生命的珍惜之情。文风一改之前的华而不实,内容不再一味的歌功颂德。

明代文、史学家王世贞认为,这首诗赋的成就仅在司马相如之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武帝去世后,昭帝继位,因其年少,由大将军霍光辅佐朝政。霍光依照汉武帝遗愿,以李夫人配享祭祀于宗庙,并追封她为孝武皇后。这是一个女子所能得到的最高荣耀,无论生前还是死后都极尽奢华。

李夫人的陵墓与汉武帝的茂陵紧紧相连,生前相依,死后相守,为武帝陵寝处唯一的女性陵墓,可见她在武帝心中的地位无人能及。

无论是从诗赋的意义,还是从武帝与李夫人的情意来说,李夫人仿佛是为武帝而生,她在生命最绚烂的时候,温柔了汉宫的岁月,惊艳了汉宫的时光,让曾经铁血的沙场男儿汉武帝在那一段有她相陪的日子里,恣意地将百炼成钢化作了绕指情柔。

这也许就是她生存的意义,在她短暂的生命里,以倾城倾国的美丽容颜,以绝世独立的生存姿态,完美地诠释了一个女子最高程度的美和最好的生活态度以及最具前瞻性的战略性思维。

往事不要再提

人间已多风雨

忘了痛或许可以

忘了你却太不容易

你不曾真的离去

你始终在我心里

我对你仍有爱意我对自己无能为力......

这首《霸王别姬》主题曲,我觉得仿佛也是为汉武帝和李夫人而作,借用一下,希望霸王和虞姬不要责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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