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记

弭路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趴在图书馆的书桌上,上身压着金庸的小说,对面坐着的女孩子手上的石英表显示四点整,玻璃窗上贴着树枝的影子,窗外是明晃晃的阳光。我知道我又莫名其妙地丢失了一天,毫无预兆。

第一次发现自己与别人不一样的时候,我才十三岁。那天的上午我在数学课上醒来,发现教室里静悄悄的,同桌正低着头奋笔疾书,写下的字落在整整齐齐的作文纸格子中,我凑过去问他,怎么在写作文啊?同桌抬起头来盯着我手臂下面空白的作文本说,下节课上作文课啊,你睡傻了吧还不赶紧写!可我记忆中的那天是没有作文课的,对了,也没有数学课,我清清楚楚地记得课表上的周二那栏,上午是整整三节天杀的英语课,外带一节体育。我抬起头来,数学老师坐在讲台上,他身后的黑板上右下角清清楚楚地写着:周三值日生某某某和某某。

我以为自己还在梦中,同桌用他正在写字的笔戳了一下我,痛得我清醒过来,他问我“气喘吁吁”的“吁”怎么写,还说他快写完了,我看着那两页填满了汉字的作文纸,突然觉得自己真的睡傻了。我抬起左手,在简易的电子表上翻出日期,星期三莫名其妙地亮瞎了我的双眼。

那天一整天我都在想这件事情,可是任凭我怎么努力地回忆,都想不起一丁点儿有关于星期二的东西,更糟糕的是,我能够把星期一那天从早晨起床到晚上睡觉的过程全部记起来,包括那天下午数学老师穿着黄颜色的外套,然而那个星期二好像从不曾在我的生活里出现过一样。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告诉别人这件事情,于是除了因为交不上作文被语文老师狠狠教育了一顿之外,那天其实是与平常一样平常的。我试图忘记我丢了一天的记忆这件事情,因为它其实没有给我带来什么不良的影响,但它第二次发生的时候,我终于心灰意冷地意识到,我也许生了很严重的病,就像电视剧里面说的那种很罕见的病例一样,没有治愈的希望。

那一次我丢失的是星期六,前一天我和同桌约定好了星期六一起去游戏厅,而当我在早晨醒来的时候,听到我妈收拾东西出门的声音,我觉得有些不对劲,抬起左手一看,果然是周日。我妈每个周末早晨都会跑去附近的小教堂做礼拜,雷打不动。我给同桌打电话,他接起来就骂我,说大早上吵醒了他,游戏不是昨天打完了么,我赢了他一瓶饮料。我突然觉得也许我是来自某颗星的外星人,来地球玩一圈的。

就是从那时候起,这种情况变成了我生活中的常客,三天两头地跑,不知道我消失的那部分记忆被谁偷去了哪里,可我知道我的生命缺失了很多的东西,至于那是些什么,我也不清楚。

对面的女孩子看见我醒了,从她的书包里拿出一瓶牛奶,笑脸盈盈地递给我。我愣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接了过来,她低下头继续看书,我看着这张陌生脸上泛出亲昵的笑容,试图猜测我和她有怎样的相识。这段时间日子丢失得越来越频繁,准确地说是过一天少两天,而关于另外一天,我无从得知。所以我常常从别人的只言片语之中偶尔知晓一些关于自己的东西,然而那些根本就不足以拼凑成一张完整的记忆网,这么多年来,我记得的事情由于难以连贯起来,于是它们变得越来越稀薄。

我打开牛奶往干涩的喉咙里灌了几口,那个女孩子站起来收拾好书本,温柔地对我说到吃饭的点了,顺便把我手上还没喝完了半瓶牛奶放进了书包,我也起身,装模作样地对她说,那我们去吃饭吧。我看到她脸上又泛起了笑意,单纯的,还有些羞涩。可我并不认识她,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她到底是谁,她走在我的右边其实跟走在我左边的路人的存在是一样的,而她依然微笑着与我说话,我觉得有些好笑,于是真的笑了出来。

“你在笑什么?”她睁着那双大眼睛奇怪地盯着我。

“没什么,想起了好笑的事情。”

“我也想知道,你告诉我吧。”

“我……跟你也没什么关系,不说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眼睛里充满着失望。我想也许我表现得太生分了,与昨天的我不一样,我想安慰她,可始终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晚上睡觉前,我想到一觉醒来可能又是后天了,我对室友说,明天去打篮球吧。室友一脸鄙夷,说唐青的表演你不去看了吗,今天还一起吃饭来着呢。我差点忘了呢,我也这样敷衍他。原来那个女孩叫唐青啊,我现在才知道。那么明天的我要去看她表演吗?反正不是我答应她的,这么想后我就睡着了,醒来果然又没有了两天。

在去教室上课的路上我遇到了唐青,她很自然地靠近我,睁着大大的眼睛问我,真的觉得昨天她跳的舞好看吗?原来我昨天去看她跳舞了,也许还和她多聊了一会儿。当然是真的啊,我也自然地夸赞她,她脸上竟然洋溢着一种叫做幸福的微笑,我忽然觉得很惶恐,就像和别人的女朋友走在一起的那种感觉,可我知道,她最有可能是我的女朋友。临走的时候,她还对我说,明天记得等她。

昨天的我又答应了她什么,我一无所知,但我知道的是另一个我在和这个叫唐青的女孩谈恋爱,他们俩也许很快就是情侣了,不对,是我们俩,可我总是觉得这件事情跟我没有关系,就像是在帮别人追女孩一样,我就是个打下手的。

我现在的记忆消失得很规律,从他们的话语之中我知道了一些事情,比如我和唐青在某一天的下午约会时正式变成情侣关系,还比如唐青跟我约定好了没有特殊事情的话就两天约一次会,时间就选在我会丢失记忆的那天。我的书桌上摆放着唐青送给我的杯子,上面印着一只海绵宝宝,我猜想应该有另外一只放在唐青的书桌上,它们原本是躺在一个盒子里的。

有时候我和唐青会在路上偶遇,上课或者下课的路上。唐青已经可以非常自然地和我牵手,她很活泼,那段短短的路程里多数时候是她讲话我听,我想她和另一个我不知道的自己一定相处地很愉快,至少她脸上的幸福只增不减。我把我其实和她并不熟这个事实隐藏得天衣无缝,然而我和她的故事,我知道的并不多,我只能从我日益增加的一些小物件来判断我们俩的关系是好是坏。我就像是一个旁观者一样,如同我的室友看我那样看着另一个自己与有时候会和我牵手的女孩子谈恋爱约会,而我负责的事情,只是偶尔打一下掩护,仅此而已。

直到有一天我和唐青在路上遇到,她瞪了我一眼之后从我身边迅速走过,我本能地对她笑,而她没有理我。我很想揪着另一个我的衣领问他,你对她做了什么?但我应该揪着自己的衣领质问一无所知的自己吗?我觉得自己像是被抛弃了的小猫一样,看到主人的身影却不再被疼惜。我打算去找唐青,代替那个我向她道歉,虽然我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会不会表现得不像另一个自己,我第一次觉得我不应该对这个女孩子不好。

唐青一开始不愿意见我,也不接我的电话,但最后还是下了宿舍楼梯,她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肿着的,刚哭过。

“对不起。”我想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有诚意地说过这三个字。

“你说什么?”她竟然很讶异。

“我说对不起,我不应该让你伤心的。”

“你昨天还说永远都不会后悔的。”她看我的眼神有些看不起的意味。

“我太冲动——”没想到我竟然这么混蛋。

唐青突然推了我一把,“你滚!”她红着眼眶对着我吼。

她转身跑了回去,我不知道那个我到底对她说了些什么,我就这样被扔在了女生宿舍的楼下,此时黄昏正浓,夕阳把人影照射得细长细长的,瘦成了一条黑色的线。我又有了年少时候心灰意冷地感觉了,像是把只留了一半的自己也一不小心丢失了一样。

后来我见到唐青的次数越来越少,不知道另一个我是不是也这样,反正我总是在莫名其妙地得到和失去,今晚睡去后就不知道会在哪里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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