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解读《海的女儿》

搬运~

在浩瀚的大海深处有个小人鱼的王国,海王有6个美丽的女儿,小女儿最美,而且善良纯洁,有着美妙动听的声音。她们的老祖母常常会给她们讲些海上面的故事,但只有等到她们15岁的时候,才被允许浮上海面。



在这里,15岁意味着成年,成年意味着一个人开始拥有独立自主的价值观,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拥有追求幸福的权利和能力。我们可以在之前的一个细节里,看到小美人鱼想要追求的幸福是什么。当她的姐姐们把自己的花园布置上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小美人鱼只放置了一个大理石像,那是一个人,小美人鱼的毕生追求,在这个时候已经明确显示出来:成为一个人。



我们通常会认为,小美人鱼是遇到王子之后,才产生了对爱情的向往。但安徒生在这里已经明确地告诉大家,不是的,小美人鱼在成年之前,就已经在内心埋下了对人类世界的向往。因为这种向往,她才会爱上王子,才会有后面的一系列故事。



成为一个人,这意味着什么呢?小美人鱼对此充满好奇,她寻找一切机会去了解关于人类的一切,她的老祖母就不得不把自己知道的所有关于人类的知识讲给小美人鱼听。讲到这里,你有没有想到自己的小时候?每一个孩子都对成年这件事充满好奇和期待,因为成年后,他就可以独立自主地安排自己的生活。成年,意味着独立,也意味着自由。



终于盼到了15岁,小美人鱼被允许浮上海面。她兴奋地东张西望,这时一艘大船驶近她身旁,船里有许多穿着华丽的人正在为王子庆贺生日。当小人鱼看到英俊的王子时,深深被他吸引住了,她爱上了他,她看到他,就像看到了自己花园里那个大理石像一样。忽然一阵狂风暴雨,海难发生了,风浪摧毁了大船,人们落入水中,向海底沉下去。小人鱼冒着生命危险,奋力托起王子的头,把他推到沙滩上。但是她并没有一直待在王子的身边,而是躲到远处的水中,等着有人来救他。



毕竟美人鱼不是人类,她本能地畏惧人类,她没有腿而有鱼尾巴,这样的情形令她天然地自卑。这里我们可以理解为一个向往着更好的世界的人,王子是那个更好的世界的代表。



这时教堂里走出许多人,一位年轻姑娘发现了王子,她叫来一些人,救了王子。王子醒了,他以为是姑娘救了他,一点也不知道小人鱼。回到海里,小人鱼把自己的心事告诉姐姐们,姐姐们告诉她这王子是谁,并指给她王子的住处。



在好多个日日夜夜,小人鱼就这样躲在海里,远远地望着王子的宫殿。渐渐地,她爱上了人类,盼望着跟人类生活在一起。她想要对人类了解更多,于是,她就又去找那个年龄很大、阅历很丰富的老祖母。



老祖母告诉小人鱼,人类的生命很短暂,比人鱼要短得多,但是,人类有一个不灭的灵魂。当人鱼死的时候,他们就化为海上的泡沫,连一座坟墓都不会留下,而人类即使身体化为泥土,灵魂却永远活着。



拥有一个永恒的灵魂,这意味着什么呢?老祖母是这样解释的:



它永远活着,即使身体化为尘土,它仍是活着的。它升向晴朗的天空,一直升向那些闪耀着的星星!正如我们升到水面、看到人间的世界一样,他们升向那些神秘的、华丽的、我们永远不会看见的地方。



人类的世界何以精彩?因为人类具有独立自主的意识,人类的精神可以永存。人鱼的生活虽然单纯快乐,但是他们消失了就是消失了,不会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什么。老祖母告诉她,只有当一个人爱上她,对她忠贞不二,那个人的灵魂才会分出一部分到她的身上,让她拥有不灭的灵魂。



但是拥有灵魂一定是美好的吗?那可不一定。拥有灵魂,就意味着拥有了喜怒哀乐、执念和痛苦,哪有做单纯的人鱼快乐?所以老祖母劝小人鱼,放弃变成人的念头。



02 爱情:通往永恒的一条路



接下来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小人鱼不甘放弃,她还是忘不了心爱的王子,也无法放弃得到不灭的灵魂。她去到海巫婆那里,请求海巫婆帮她实现愿望。



海巫婆为她配制了一种药,告诉她在黎明前喝下它,鱼尾就可变成人的腿,这非常痛苦,如同尖刀劈开身体,而且每走一步路,脚都会像刀割一样疼。一旦变为人,就再也不能变成鱼儿回到大海了。作为酬劳,小人鱼必须把自己美妙的歌喉付给海巫婆,从此失去声音。



海巫婆还告诉她,如若王子因爱她而忘掉自己的父母并与她结为夫妇,那她将会得到不灭的灵魂。如若王子与其他女子结婚,那小人鱼将会在王子婚礼的第一天早上死去,变为海里的泡沫。



海巫婆的意思是,只有得到爱、拥有爱,才能拥有不灭的灵魂,才能得到不灭的灵魂。



大家有没有发现,在老祖母和海巫婆的描述中,拥有不灭的灵魂是跟“爱”这个字紧紧绑定在一起的?为什么只有拥有一个人的爱,才能拥有不灭的灵魂?



大家想想,爱情真的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情。当你遇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从相识、相知,到相爱,这一连串的化学反应,在你的生命中碰撞出新的火花。这个陌生人不同于你的父母,如果说父母的爱塑造了你,那爱情会让你变得完整。



因为爱情是带着陌生感闯入你的世界的,在这个人身上,你会发现,原来世界还有那样的一面,这会打破你先天从父母身上获取到的认知。当他爱你,你也爱他,两个人的心发生了交换,你原有的世界与他带来的陌生世界会交融在一起。而他的眼光也会让你重新审视自己,他的世界也会成为你的一部分。



在小美人鱼的世界里,也是这样的。小美人鱼从小生活在海洋里,身边都是跟她一样的人鱼。而王子,也就是人类的出现,让她感受到了陌生世界的魔力。更何况,人鱼虽然无忧无虑,但也无知无识。而人类这种拥有喜怒哀乐的高级生物,让她产生了向往,希望去到更加丰富的世界。



面对海巫婆的提议,小美人鱼有没有害怕呢?她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呢?



小人鱼并不畏惧远离父母家园,也不惧怕自己的每一步将像走在刀刃之上,她对于这样的命运并不害怕,只有一件事情,让她有点担心和犹豫,那就是失去声音。



我们知道,声音是一个沟通的途径,失去声音等于失去了一个沟通的最常规化的可能性。所以在这里,命运对小人鱼提出了新的要求,要求小人鱼不通过声音,而获得与爱人的沟通,不通过自我表达而获得爱和理解。



那么小人鱼还有什么途径吗?她有一些途径就是美貌、舞姿,还有眼神。所以,当小人鱼问老巫婆,除了声音,那么我还有些什么东西剩下呢?老巫婆说,你还有美丽的身材呀,你还有轻盈的步子和富于表情的眼睛呀。有了这些东西,你很容易就能迷住一个男人的心了。



小人鱼同意了。大概老巫婆的任何要求她都会同意,因为没有什么能比得上她追求成为一个人,以及获得王子的爱。



她勇敢地向海巫婆要了药水,作为报酬,海巫婆割去了她的舌头,拿走了她动听的声音。深夜,小人鱼向着熟睡的亲人抛了一千个吻,心痛得似乎要裂成碎片,她悄悄地离去了。



她来到王子的宫殿,在石阶上喝了海巫婆给的药,一阵剧痛使她昏死了过去。醒来时,她见到了王子。对王子的问话,她不能回答,因为她成了哑巴。



从此她作为一个哑巴跟随在王子的身边,她为王子跳舞,舞姿轻柔飘逸,人们都看得入了迷,谁也不知她忍受着怎样的疼痛。王子非常喜欢她,一会儿也不想和她分开,让她睡在自己门口的一块天鹅绒垫子上,给她取名为“孤儿”,因为这个孤儿除了王子,就一无所有的,连衣服都没有。是王子成就了她,王子就是她的父母,她的王国,她的一切。



王子像爱一个孩子那样爱她,但是,从来没有过娶她为妻的想法,因为王子心中想娶的妻子,就是那个曾经救了他的人,他不知道真相正好是小人鱼救了他。



国王、王后为王子选中了新娘,她是邻国的公主。王子乘船去接她,发现公主正是沙滩上救他的姑娘。王子就要与心爱的姑娘结婚了,小人鱼不顾剧烈的疼痛,为他们跳起舞来,这将是她与王子在一起的最后一天了。



在这里,让我们来一起阅读一下原文,这段文字非常优美,也非常悲伤,透露了当时小美人鱼的心境:



她从来没有跳得这么美丽,锋利的刀子似乎在砍着她的细嫩的脚,但是她并不感觉到痛,因为她的心比这还要痛。她知道这是自己看到他的最后一晚——为了他,她离开了她的族人和家庭,交出了美丽的声音,她每天忍受着没有止境的苦痛,然而他却一点儿也不知道。这是她能和他一起呼吸同样空气的最后一晚,这是她能看到深沉的海和布满星星的天空的最后一晚。同时一个没有思想和梦境的永恒的夜在等待着她。



夜降临了,可怜的小人鱼独自站在船舷,想起了海里的亲人和家乡,忽然,姐姐们出现了,原来,她们为了救妹妹,去求海巫婆,海巫婆要去了她们的头发,给了她们一把尖刀,让小人鱼刺中王子的胸口,这样她就能重获鱼尾,回到海洋,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小人鱼来到王子和公主的帐篷里,她看见王子在睡梦中还叫着新娘的名字,他心中只有她的存在。小人鱼又吻了王子的额头一下,用颤抖的手把刀子扔到海里,自己也跳到大海里去了。



天亮了,人们找不到小人鱼,船边的海浪上跳动着一片白色的泡沫。



03 爱的表达:唤醒和共鸣



故事到了这里,小人鱼的故事就是一个单恋的故事,以及一个被误解的故事。在这里,我们需要分析一下什么是爱。



老巫婆所说的爱,是得到王子的爱,假如得不到王子的爱,那么就把他杀死,自己依然能活下来。而小人鱼所遵循和实践的爱,却是“给出爱”,她为王子失去鱼尾和声音,离开大海和家人,为王子跳舞和陪伴,都是她在给予。弗洛姆认为,爱情是一种积极的而不是消极的情绪,是人内心生长出来的东西,而不是被俘虏的情绪,可以用另一个说法来表达,即爱情首先是“给”而不是“得”。



什么是“给”呢?如果一个人比较被动,他就会认为“给”就是被别人拿走东西,或者认为是自我牺牲,所以他们认为“给”是痛苦的,给的美德就是准备牺牲。但是,有创造性的人则认为“给”是力量的最高表现,体验到生命力的升华使我充满了快乐,因为“给”不是牺牲,而是通过给表现了我的生命力。



弗洛姆在《爱的艺术》中是这样说的:



通过给,他丰富了他人,同时在他提高自己的生命感的同时,他也提高了对方的生命感。



那么是否可以说,小人鱼已经做到了弗洛姆所认为的“给”呢?小人鱼确实是在“给”,但因为命运给她设限,夺去她的声音,阻止了她的生命力的表达途径。



你如果希望你的爱富有生命力,你就要有能力唤起他人的爱。爱不是单向的表达,而是唤醒和共鸣。在这个过程中,沟通是非常有必要的。在沟通的过程中,你们互相了解、互相包容,渐渐变得心有灵犀,这才是爱情真正的魔力。



而小美人鱼悲剧的产生,源于她失去了声音,也就失去了爱情必要的沟通,产生了阻碍爱情产生的误会,无法唤起王子的爱情。所以说,她的爱情是软弱的。



04 失去爱情,自我成全



小美人鱼的结局如何呢?她真的就这样化成了泡沫,彻底消失了吗?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这个故事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



事实上,小人鱼的命运并没有就此结束。我们要肯定的是,小美人鱼虽然没有能够唤起王子的爱,但是与此同时,她是善良的。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她没有把刀子捅向王子的心窝,而是选择了放弃了自己珍贵的生命,成全王子的心愿。



我们不要忘记,在爱的背后,是永恒的善良。不知不觉中,她已经接近了永恒,完成了对自我的救赎。因此,命运也对她敞开了另外一扇大门。当她投入大海,变成了泡沫之后,她并没有因此完全消失,而是“看到光明的太阳,同时在她上面飞着无数透明的、美丽的生物”,命运的天平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靠向她的这一侧。



小美人鱼将去到哪儿呢?有一个声音这样告诉她:



到天空的女儿那儿去呀。



人鱼是没有不灭的灵魂的,而且永远也不会有这样的灵魂,除非她获得了一个凡人的爱情。她的永恒的存在要依靠外来的力量,天空的女儿也没有永恒的灵魂,不过她们可以通过善良的行为而创造出一个灵魂。



“通过自己善良的行为”, 而不是通过爱情。我们要注意的是,这是安徒生在这个故事里最后的观点。因为通过爱情获得那个不灭的灵魂,仍然需要外在的帮助,而当我们无法获取这个依靠的时候,唯有自己拯救自己。



小人鱼的故事是一个女人的成长过程的暗喻。15岁之前,就是一个少女的过程,无忧无虑,有父母的家作为靠山。但15岁之后,如果要获得自由与独立,首先可以去选择一个爱人。美好的爱情能成就一个人,解决人的孤独感,是自我成长的重要途径,但决不是唯一的途径。



而更重要的是,得不到爱情之后,还可以通过漫长的自我努力,成全自己。这是安徒生这个童话的最后结尾,可惜的是这个结尾总是被忽略了。



小美人鱼在最后投身大海,成为了天空的女儿,在做了漫长的三百年的善事之后,同样可以获得不灭的灵魂,这暗喻着她不再需要通过一个男人的爱来获得圆满,而是通过自己的劳动而自我圆满。



不管是男性还是女性,不管是古代还是今天,不管是在大海里还是在人类中,在追求不灭灵魂的道路上,我们是一致的。所以人鱼的故事,正好是我们成长和探索的一个心路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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