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先生也曾出没老城厢

杜月笙先生,上海浦东高桥人, 我祖籍川沙。两地30公里,放到今天,一踩油门,沿着外环高速1小时也就到了。我们的物理距离很近,思想距离却很远,要是早生60年,我不读书,不识字,也要跟他去做事,先从收保护费开始,赌场、娼寮、烟馆、饭馆、澡堂,然后再涉足钱庄、银行、码头、车站、工厂,跟他经营全上海的实业,金融业,慈善机构,帮会,上海的地方志也许会留下我的名字。

我和他有渊源,我读的小学就是他的公馆,在宁海西路上,以前叫华格臬路,现在成了延中绿地,小学荡然无存了,只有一畦衰草诉说往昔的英雄史。当年,杜先生和张啸林建造了两栋一模一样的,两层中式长条形别墅,一人占一栋,前面是个大院子,两个房子中间是弄堂,向后伸展几十米,走上台阶有一幢三层大房子。这个建筑群里分布着几个年级的上百号孩子,还有几十个小学老师,都是些叽叽喳喳,嚼舌头的中年女人,她们热衷买汰烧,最起劲到布店里淘零头布,尽量在孩子们面前为人师表,显示优越感,有个体育老师还兼了数学老师。

院子是我们小学的操场,左面别墅的二楼是我的教室,也是张啸林的卧室,阳台正对着操场。平时张啸林在左阳台上打太极,杜先生在右阳台上做早操。抗战爆发后,他们两人分道扬镳,杜选择去香港,张啸林选择当汉奸。1940年8月的一天,张啸林又在阳台上打太极,正打出一招“亢龙有悔”,突然喷的一声枪响,张就趴在阳台栏杆上死掉了。行凶者是他的体育老师兼司机,一直站在院子等他出来。

抗战胜利后,杜回到上海,搬到东湖路公馆居住。解放后,这两栋房子回到了人民手里,成了宁海西路小学。

杜月笙小时候很苦,他家阶级成分应该属于贫农,幼年失怙(hu)又失母,外祖母带大,10岁去南市十六铺小东门水果行学生意。我对那一代最熟悉,那里有我母亲供职的银行,以前叫分理处,现在叫支行,我最好的同窗,一位逐渐著名的经济学教授也曾驻跸那里10几年,儿时我常在巷陌间窜访,城隍庙就在后头。老城厢屋矮道窄,晾衣如挂万国旗,在仄逼的弄堂里穿越,不是趟过污水,就是朝胸罩、裤头鞠躬,还要谨慎绕过靠墙的一溜马桶,生怕踩雷。杜先生早年就在这里出没。

他外表很文弱,根本不是个打架的料,他的手指纤细,要是出身好,就可以学钢琴,但最终他成了削梨皮的好手,左手一个莱阳梨,右手一把水果刀,电光火石间他就收手了,还是那枚果子,看客说什么都没变?他轻蔑一笑,抬手轻轻一提,梨皮像一根线一样被拎了起来,从梨头至梨尾,居然不断,宽细一致,一颗圆润饱满晶莹洁白的果子展现在人前,这就是功夫,也是噱头。他要是去读书,兴许就能出落个知识分子,肯定比我的小学老师强。杜月笙当老师,胡适当老大,也能成为一段佳话。

作为削梨高手,他成就了一个外号:莱阳梨。山东莱阳梨以汁多味甘全国知名,水果行都自诩出售的生梨来自莱阳,杜月笙的绝活让他老板喜不自胜,想长年培养,但杜月笙志不在此。低草何时掩猛虎,浅池岂能纳蛟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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