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唇为谁

黄昏的广场上,我常常看见这样一个女人,在青年秧歌队的中心里,她总是一袭拖地红裙,高挑的身材,玲珑的曲线,加之她手中那把戏法般变换的折扇,优美婀娜的舞姿,真有点书上说的鹤立鸡群的味道,令人不由得多看她两眼。

她不算那种特别漂亮的女人,可在你见过她一次后,绝对会完整的记住她的模样,那明媚的脸庞,那双藏在长长的眼睫毛下的幽深的大眼睛,尤其她那小巧的涂得红红的唇,是那样的恰到好处的美。

可她的身边,总有着许多的唏嘘哀叹,有的人说真是命苦啊,这么年轻就摊上了这样的事,有的人则说男人在家里病入膏肓了,她还有兴趣在这跳舞,心态真是好啊,甚至有的人则口吐秽语,说臭妖精咋地咋地……每当这个时候,我看见那个女人的眼角总是莹光闪闪的,可是,她不曾停息自己的舞蹈长长的裙裾随着她身体的扭动在风中翩翩起舞,就像一只美丽的蝴蝶在花丛中展转盘旋,来往的行人偶尔驻足,都会发出  “  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跳得真好”  这样的赞叹……

因着某种对女人的怜惜,或者是同情,总之许多夹杂的感情,我开始默默地去关注这个女人,几家欢乐几家愁,不是有话说吗,幸福都是一样的,不幸却都各自不同,她厚厚的唇彩之下定然掩藏着不为人知的苦衷,否则,她美丽的大眼睛里,就不会有那么多落寞伤神的痕迹……

她叫柳依依,出生书香门第,父母亲是当地小有名气的大学教授,因为忙着事业结婚较晚,三十岁那年才生下柳依依这个独苗,从她牙牙学语时,母亲总会在哄她睡觉时轻声吟诵着唐诗宋词,父亲则在闲暇的时讲给她李白和杜甫,天生丽质的她尽情的徜徉在文化的摇篮里,唱着让我们荡起双桨,跳着天鹅湖,从一届又一届的校长手里接过一张又一张的奖状,一切的一切,似乎正在父母的安排和希望中按部就班的走着,大家甚至看见依依的一只脚已经迈进了清华的大门……

可是在高三那年,命运给大家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也改变了这个家庭的命运,那天天气似乎还不错,当教授的父亲在书店整整排了三个小时的队买来了当时最畅销的复习资料回到了家,他的女儿却跪在了他的面前,告诉他们她恋爱了,并且脱下层层的外衣露出了身怀六甲的肚子求他们的宽恕,和依依跪在一起的还有一个清瘦的小男孩,父亲气得当场就晕了过去,再也没有醒来,医生说始于突发的心肌梗塞。伤心欲绝的母亲在父亲出殡那天就毅然决然的把柳依依赶出了家门,扬言永远都不再见面!

就这样,柳依依结束了自己的大学梦,拖着沉重的孕体走进了十九岁的婚姻生活,并在次年产下一子,做了二十岁的母亲,完成了一个正常女人应该完成的全部作业,那个清瘦的小男孩就是他现在的丈夫。

如果没有后来发生的故事,如果不是那场体检,也许依依的那场轰轰烈烈的少年恋情的风波就会自然而然的随风散去,不为别的,只为着他俩多年来的相敬如宾、相濡以沫的爱情,人们常常看见雾霭密布的清晨,依依和她的丈夫啜着一杯豆浆,相携走向他们的服装店开始着一天的运作,定货、发货、讨价还价,因着她俩年少的懵懂无知,她们付出了毕生的代价,可是他们不怨恨,不放弃,只是一次又一次的把手牵的更紧,没有人再敢猜测或者质疑她俩之间的爱情,更多的,大家看到了她们的爱情的辛苦,爱情的执着……

命运就是这样的不公平,它的光环永远不会眷顾于为她努力生活的人们,人们更是无法预知人生中的暗涌会在何时席卷而来,而这样的暗涌也从来不会顾及人们担负的能力到底是否超限。那个细雨绵绵的清晨,依依捧着一张薄薄的化验单突觉头晕目眩,胃癌晚期!胃癌!依依软软的瘫在了地上,一年的时间,只有一年的时间,天哪,这是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化疗,只有化疗,也许会延长一段时间,但根本无生还的可能性,放弃吧。那个戴着眼镜穿着白大褂的专家无奈的摇着头对依依说。不,我不会放弃,我怎么会放弃?他是我的至爱,我的丈夫,我的孩子的父亲,我怎么可以放弃?依依泪眼纵横地冲着医生吼,化疗,那就化疗,即使我砸锅卖铁也要救他,我不能没有丈夫,而我的孩子不能没有爸爸!

当她知道随之而来的高额的医药费足以击溃她柔弱的双肩,使他们本不太富裕的家庭瞬间深陷沼泽,而砸锅卖铁根本就换不了几个钱,躺在医院里的自己深爱的夫君马上面临着停药的危险时,她独自一人站在初秋的萧瑟里徘徊了一整夜,买店铺吧,只有买了店铺,虽然那件规模不大的店铺是他们爱情的结晶,是和她的子宫脐带血脉相连的肉体,有着比十月怀胎更深厚的感情……再后来,她卖掉了自己的一些首饰,再后来,她开始变卖自己的家具、电器,直到有一天丈夫在别人的口中听到了自己的病况和妻子的艰难,他才如梦方醒,拔掉了身上所有的针管,跑回了家,妻子坐在空荡荡的家里,一个小蜂窝煤炉上,支着扑扑滚动的小砂锅,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骗我?这样的痛苦为什么你要一个人承担?夫妻俩相拥相依,泪流成河……

 从此,丈夫拒绝住院,拒绝化疗,也拒绝所有形式的治疗,他告诉依依他要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快快乐乐的和依依和儿子在一起,他不愿意把自己短暂的余生交给医院,交给医生和护士,而留给依依一脸的枯槁和大笔的债务……他愿意天天看着依依鲜活亮丽的脸开始他新的一天,他愿意天天醉倒在依依如春花般绚烂的笑靥里不再醒来,他愿意依依穿着结婚时的红裙天天做他美丽的新娘,他愿意依依天天舒展她袅娜的舞姿,他愿意……只有这样,他才能把依依美丽的样子深深地刻进他的命脉里,等待生命的轮回……

 这天,我又来到了广场,依依也在,依然光艳照人,不远处,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和一个青年男子在高兴的比划着,我想,那两个人一定就是依依的丈夫和孩子,因为,他的脸上漾满了骄傲和自信,没有人可以看出他是一个身患绝症,生命即将枯萎的人……

 不经意间我已经泪落如雨,如何去诠释爱情?我没有了答案。透过迷茫的泪眼,我看见了凄美,温馨,坚强的相守,还有一种别样的唯美和永恒……

 舞池的中央,依依依然在婆娑起舞,美丽的像一朵夏日池塘里的一页荷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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