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枫樱#樱鬼(一)

(一)

楓岫住的地方叫做寒光一舍,但他比較喜歡被尊稱為楓岫主人而不是寒光主人。

至於原因,按照君曼睩小姐的話來說十分簡單:楓岫主人聽起來比那個沒品位的寒光主人高端得多了。

君曼睩是楓岫之前某個case的委托人。那一次,楓岫很完美地處理了盤踞在她家的那只男性孤魂,之後這位溫柔貌美的未婚女子就這麽堂而皇之地賴上了楓岫主人,理由是,某人不會做飯。

做飯這種事情,是個技術活。

把食材弄熟和把食材用恰當的火候弄熟,再或者把食材以恰當的火候弄熟加上恰當的調味,其間的微妙性會有大大的不同。

楓岫作為一介除靈師,一向很忌諱陌生人踏入自己的領地,所以鐘點工是不在考慮範圍之內的。而君曼睩小姐作為一個不怎麽熟悉的朋友,在某次不經意間展露了一把廚藝之後,很是順利地取得了寒光一舍以及寒瑟山房的進出權。因為楓岫該死的是個挑剔的食客,而更加該死的是他是個宅男。

徹頭徹尾的宅男。

收起傘,君曼睩瞇著眼聽著山雨打在瓦楞上的聲音,深深吸了一口氣。

寒光一舍建在山上,是個古制的二進院子。前頭是一間亭子,四面綴著長長的紫色薄紗,上頭擱著個牌子“寒光一舍”。

按著君小姐的評論就是,某人裝神棍的地方。這個某人會很義正言辭地回答:“不,是吾見客人的地方。”

君小姐撇嘴。

她其實想說的是,見客的地方用得著掛上這麽輕柔且有少女情懷的薄紗麽?

君小姐是個厚道人,所以她沒有把這話說出來,而是提著今天買的蓮花糕施施然進了裏間,就看到神棍楓岫正很沒氣質地橫在沙發上擺弄電腦。

君小姐晃了晃手裏頭的袋子,楓岫吸了吸鼻子:“琉璃仙境限量版的蓮花糕?”

“恩,我讓無心去買的。”君曼睩進了廚房,“下周無心要和我出去旅遊,還是老規矩?”

楓岫趿拉著拖鞋蹭到廚房門口:“來這裏,你那個小男朋友居然放心?”

君曼睩晃了晃手裏的鏟子,鏟子閃著明晃晃的寒光:“他怎麽會不放心?”

楓岫撫額退了出來:“君小姐,請繼續。”

君曼睩滿意地點點頭:“飯菜我按周一到周六裝飯盒裏,做了有十天的量,你自己去冰箱取。我大概下周會回來,來你這裏借住幾天,上次來的時候無心就很喜歡山後頭的溫泉和景色。”

楓岫摸摸額頭:“唔,請便,我這裏屋子挺多。你們還是住朝南的那一間?”

“那一間風景好。”

“我會打掃好給你們留著的。”

“對了,你這次又幾天沒出去了?”

“大概,兩三個月吧。”

咣當一聲,是君小姐失手砸了個不銹鋼盆子。楓岫看著地上滴溜溜轉著的盆子,眼神裏頗有些誠惶誠恐的味道。

“很好。”君小姐笑得一臉溫柔,“那就煩請無所不能的楓岫主人一會兒送小女子下山,天黑下雨,山路滑。”

楓岫笑得一臉溫文:“願為小姐效勞,我去換件衣服,一會兒就送君小姐下山。”

君曼睩挑唇笑得純良:“不用了,我看你這一身就挺不錯的。”

楓岫收回了他剛跨出去的一條腿。

君曼睩繼續道:“我這裏也快好了。您就坐沙發上一會兒等著送我下山吧!”

楓岫摸摸鼻子。

送了君曼睩到她小男朋友的車上,再往山上走的時候,天已經微微暗了下來。

楓岫想了想,拐到一邊的711買了一堆的巧克力,然後慢慢悠悠地往山上走。

山裏的天晚得早,遠山連天的地方一片青黛色,泛著柔和的光。雨已經停了,空氣裏彌漫著青草的味道,混雜著沈沈的甜香。

楓岫慢慢停了腳步。

草叢裏有一只兔子躥過。

楓岫想了想,夜路走多遇到某種非生物的可能性也會增大,而沒有報酬的義務制工作不適合楓岫這種有追求的家夥。

所以他又向前走了幾步。

草叢裏發出盈盈的粉色光芒,香氣愈加濃烈了起來。

楓岫轉身。

樹下躺著一具赤裸的軀體,粉色的長發散開在濃濃的夜色裏,肌膚白皙如玉,鳳眼斜挑,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好似翩躚欲飛的蝶。

楓岫看著他好像初生的嬰兒一般慢慢睜開了眼,粉灰色的瞳仁眼波流轉,突然之間咯咯笑了起來。

楓岫只覺得自己似乎遇到了一個大麻煩。

(二)

一臉嚴肅的男性孤魂黃泉出現在寒光一舍的時候,正是君曼睩離開的第二天。跟著黃泉一起出現的,還有和他同樣面無表情寒氣逼人的羅喉。

“曼睩說她放心不下你,讓我們來看看。”發話的卻是羅喉。

黃泉“哼”了一聲,以示同同意某人說法。

楓岫覺得這個真是一個神奇的世界,居然有讓鬼怪來關照人類這種道理。

說到黃泉,他就是盤踞在君曼睩家的那一縷孤魂。

君曼睩的父親不知從哪裏收回了個古董——半桿銀槍,槍頭歷盡千年,依舊寒鋒凜冽,吹發可斷。

那桿銀槍進了家門之後沒過幾年,君曼睩出生了,從此以後靈異的事情基本就沒有斷過。

小時候君曼睩總是自言自語,總說自己有個長得很秀氣的大哥哥,開壇做法了好幾場也沒有用。後來某天,小偷入室偷盜,居然從君曼睩臥室的窗口爬進了君家,第二天一早君爸君媽醒來,卻發現小偷昏倒在君曼睩房間門口,君曼睩安然無恙。

這哪裏是孤魂一縷,簡直是免費保鏢,比警察都管用。

可自從君曼睩交了個叫刀無心的小男朋友,事情就變得有些棘手了。棒打鴛鴦的事兒具體也不好多說,總之君曼睩在思前想後之下只好求助於神棍楓岫主人。

楓岫主人羽扇輕揚,三兩下就讓黃泉現了形。君曼睩看到和幼年時記憶中相差無幾的面容,終於相信了那個大哥哥,並非人類。

“我只是為了完成那人的囑托。”黃泉如是說。

既然如此,那就好辦了。

楓岫拈了那人上輩子的生辰八字,過世年月,在寒光一舍前頭的水池子旁邊擺開祭台,跳了場大神,就把已經投胎成了麒麟並且修煉成人的羅喉打包送了過來。

於是皆大歡喜,善哉善哉。

再於是寒光一舍多了兩個能自由出入的,額,生物和非生物。

“你這裏怎麽多了一株櫻花樹?”羅喉環顧四周,突然道。

楓岫楞了楞:“我這裏從來只有遍植楓樹,哪裏來的櫻花樹。”

順著羅喉指的方向望去,果然有一株櫻花樹,正羞澀的在風中搖曳著他粉嫩的花苞。

楓岫想到昨夜被自己帶回來,現在正睡得正香的那只,心裏一動。

風過處,暖香浮動,曖昧的粉色片片散開。

這樹櫻花,竟然在眾人的眼前,羞澀綻放。

“這種天氣。”黃泉皺了眉頭看著天上明晃晃的太陽,雖然他早已脫離了一般地縛靈的概念,可還是下意識往陰影裏躲了躲,“如果我的記憶沒出錯的話,櫻花早就該謝了吧。”

楓岫嘆了一口氣:“是這麽說沒錯,可是……”

一人一鬼一神獸齊齊回頭,只見一個粉色長發的少年抱著枕頭,站在櫻花樹下,揉著眼睛。身上胡亂套著楓岫的舊襯衫,半個肩膀露在外頭。

好一副活色生香圖。

一鬼一神獸交換了彼此的目光,楓岫老神在在地斜在沙發上,開始搖他那把羽毛扇子。

黃泉冷冷地道:“楓岫你可不可以不要搖你那把禿毛扇子了。”

楓岫用扇子遮了半邊臉:“黃泉你可不可以不要打擊吾脆弱的心靈了。”

羅喉遠目,做深沈狀。

楓岫清了清喉嚨:“這孩子是我昨天半路撿回來的。”

黃泉瞪了一眼死活要賴在楓岫腳邊的那團粉紅色生物,臉上寫滿了“相信你才怪”五個大字。羅喉依舊一臉淡定:“既然這樣,你就好好養。”

言下之意就是,既然你撿了這只狗,再把它扔掉顯然是不適合的。

黃泉冷哼一聲:“曼睩一定要我們第二天來看你,果然是有她的道理。”

這話說得好像神棍無時無刻不在犯錯誤。楓岫撫額:“我也不是每天都會撿垃圾的啊。”

趴在他腳邊的粉紅色生物眼睛閃閃亮:“什麽叫做撿垃圾?”

楓岫咋舌:“你會說話了?真是不錯。那你還記得自己怎麽來這兒的嗎?”

羅喉黃泉看著楓岫一臉好爸爸的摸樣,紛紛淡定地轉過了腦袋。

粉紅色生物搖了搖頭。神情有些沮喪。

楓岫摸摸他的腦袋,搖搖扇子,一臉神棍樣:“恩,什麽時候去醫院拍個片子,看看腦袋有沒有摔壞。”

黃泉瞬間幻化出隨身銀槍,十分之準地甩到了楓岫家墻壁上,又在下一個瞬間化為片片銀色飛屑消散。

羅喉看了他一眼:“楓岫只是在講笑話吧。”

黃泉兩只手握得咯吱咯吱地響:“誰、知、道,連我都看得出這只是中了咒術,他老人家看不出來?”

羅喉扯著黃泉的袖子,對楓岫道:“咳咳,既然如此,我們就告辭了。”

正忙著逗弄粉色生物的楓岫主人揮了揮爪子:“好的,回見。”

出了門,羅喉問黃泉:“你到底在發什麽火?”

黃泉嘆了一口氣:“我也不知道。”

“……”

“這麽多年的歲月,我已經遺忘了太多東西,”黃泉看著遠方山巒起伏,輕輕道,“不過幸好,能夠有朝一日重新尋回。我希望所有人都能和我一樣,重新握緊手裏的一切。”

羅喉看著他蒼白的容嚴,良久。

“我全都忘了。”

“哼,本來就沒指望你記住。”

“……對不起。”

“這句話,我等了好久……”

“我從前一定是一個很驕傲的人。”

“何止是驕傲,這句話直到你死都從未肯說出口……”

“黃泉。”

“恩?”

“對不起。”

“……回家!”

(三)

好爸爸楓岫正在鍥而不舍地逗弄粉紅色生物。

“你叫什麽名字?”

粉紅色生物歪了歪腦袋,花瓣樣的薄唇輕輕開合,最終吐出一個字:“……櫻……櫻……”

“你叫櫻?果然是個櫻花精。”

粉紅色生物拼命搖頭以示不讚同:“楓,楓,楓……櫻……”

“哎?”楓岫晃著他那把禿毛扇子,“我叫楓岫。”

粉紅腦袋歪了歪:“楓……岫?”

楓岫搖著扇子做猥瑣大叔狀:“櫻?”

粉色長發輕輕晃動了一下。

“那麽,你叫什麽?”

“拂……櫻……”

楓岫摸摸粉色的腦袋。

“拂櫻!”粉色少年指著自己,劍眉星目流轉間卻是別樣的嫵媚,“拂櫻!拂櫻!”

楓岫笑著搖扇:“拂櫻麽?果然是個好名字。呵呵,果然是個櫻花精的好名字。”

拂櫻眨眨眼,又指著楓岫道:“楓岫?楓岫!”

宅男大叔楓岫一臉欣慰地看著少年,絲毫不覺得自己的笑容有如何地猥瑣。這種養成系的正是怪叔叔的最愛啊!

可是,誰說這是養成系了?!

送走了羅黃二人,天色亦不早了。按照楓岫分外宅男的生物鐘,現在正是開始工作的好時候。神棍其實不是一件能占用全部工作時間的活,所以楓岫還有一些其他身份,比如靈異小說作家楔子,某小小靈異論壇的主要負責人等等。

那個小論壇名字叫做“荒木載記”,和普通論壇一樣,大多是發些靈異事件,或道聽途說,或親身經歷,當然也有發帖求助的。

今天有個叫做“禳命女”的ID發帖,內容是自家的一具古琴,鳳桐焦尾,形似被火焚過,上面七弦皆失,其實已經算不得什麽好琴了。偏偏在古玩市場見到的第一眼就喜歡上了,買回家之後就常常能在傍晚聽到琴聲,淒涼哀婉,動人心弦。

楓岫隨手關了窗口。

這個ID寫的東西長篇大論,夾雜著各種感想形容詩詞,期間對於古琴的來歷做出了不下十種猜想,並且暗示很有可能有一個淒美絕倫的愛情故事在其間,並且自己就應該是那個女主角的輪回轉世雲雲。這種東西顯然是個多愁善感容易聯想且網絡小白言情小說看多了的女孩子寫出來的。楓岫撇撇嘴,也許在不久的將來,她會發現,傍晚時候的古琴聲其實是自家隔壁琴行裏頭有人試音而已。

論壇說是小,不如說是冷清。版主只有他和另外一個叫“極道先生”的ID。不過按照楓岫的說法,能看到這個論壇的,或多或少都是有緣人。

簡單來說,就是真的遇到過這些或者那些難以解釋的事件的。所以這裏也是楓岫創收的一部分來著。

忘了說,這個頗有些自戀的楓岫主人在論壇的ID就是他的筆名:楔子。極道先生曾經嘲笑他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就是楔子。

楓岫只是微笑地打了這麽一行字:“我懶得想名字了。”

“哎哎乖啊,別扯我頭發。”分神了那麽一小會兒,楓岫銀紫色的長發就落入了粉色生物的魔爪。

拂櫻對於楓岫的頭發似乎分外感興趣,抓了一把研究還不夠,還把自己的粉色長發和銀紫色長發纏到一起,時不時打個結。

楓岫只好把他抱到電腦旁邊,匆匆瀏覽了一下郵箱,撿重要的看了眼。很好,沒有催稿沒有case。

“哎呀呀,你怎麽這麽喜歡玩頭發?恩,我們去洗澡怎麽樣?”

少年的身材再怎麽修長,畢竟不如楓岫來的高,楓岫只好低著頭牽著拂櫻的手往浴室走,一邊走一邊道:“對了,我怎麽覺得你長高了?是因為你中的咒術麽?”

拂櫻看了他一眼,清澈的星眸裏滿是茫然。

“哎,就知道你什麽都不知道,所以還是得靠我才行啊。”

拂櫻似乎看不慣楓岫老神在在的摸樣,用力地扯了一把他的頭發,楓岫疼得一咧嘴:“輕點兒啊。”

拂櫻咯咯笑著看著楓岫一臉愁眉不展的樣子:“臭屁!”

楓岫輕嘆:“我要洗澡,可是你把我們倆頭發纏一塊了怎麽辦呢?”

拂櫻歪了歪腦袋,皺了皺眉頭,指尖輕點,一串粉色的花瓣從指間飛出,兩人纏繞在一起的頭發瞬間分開了。

楓岫摸摸下巴:“這招倒是方便,以後教教我怎麽用。”

(四)

初夏的夜晚,山間溫度不高,楓岫住的那間有個面對著山坡的小陽台,這種天氣就睡覺的時候就不關窗,任山風吹來倒也涼快,省下了空調。

可這時候楓岫只覺得胸口一陣憋悶,身上燥熱難耐,山裏的空氣也顯得不那麽清涼了。

楓岫睡下去的時候就開始做夢。

一個一個不規則不連續的片段,好像由人強制性塞入他腦海中。

畫面裏有一個和他面貌相似的男子,危冠博帶,紫衣羽扇,另有一個面目模糊的男子,粉色長發,粉色衣衫,頭上還有兩個疑似兔耳的裝飾。

畫面裏他們相談甚歡,笑語晏晏,可轉瞬之間黑羽飄零,一切都模糊在血色之中,沈重地壓得人透不過氣來。

這是夢境,還是現實?

楓岫使勁睜開眼睛,只覺得自己不能動彈,將要窒息。

粉色長發就在眼前,唇上熾熱的氣息昭示著剛剛經歷過的一切:掠奪,或者承受。赤裸的軀體趴伏在薄薄的被單之上,月光下雪膚冰肌一覽無余。

星眸含著笑意,對上楓岫頗有些訝異的眸子,帶著一絲調皮和嫵媚。

“拂櫻?”楓岫只覺得喉頭一陣幹澀,他的聲音似乎都是啞的。

“恩。”薄唇微啟,一陣甜香彌漫。迥異於來自人間的香味,帶著喑啞曖昧的氣氛撲面而來。

“你,怎麽長這麽大了?”不愧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神棍,楓岫果斷發現了問題的本質。

修長的四肢,俊秀卻稍顯淩厲的眉眼,氤氳著情欲的雙眸,指尖輕點,紅潤的唇艷若鮮血,貝齒輕銜,吐氣如蘭。怎麽看,都不像白日裏有些乖巧有些調皮的少年。

拂櫻歪頭,修長的食指拂過楓岫的唇,俯身,氣息交融。

兩兩相對的時候,越是近,越是看不清對方的容顏;氣息糾纏之間,越是纏綿,越是找不到來路去處,恍然今夕何夕。

拂櫻的唇蜿蜒而下,熾熱的呼吸綿延泛濫,直到,不可收拾。

楓岫呻吟一聲,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拂櫻輕笑,長發似有還無地擦過楓岫的胸口,直起身來。

修長的指尖從唇開始,一路而下到達最私密的所在,粉色,如同含苞待放的蓓蕾。楓岫額頭上的汗珠愈見細密。

拂櫻眉頭微蹙,似是很不適應手指的深入,簡單開拓之後,拂櫻粲然一笑,腰肢輕擺,月色打在他大片大片的雪色肌膚上,宛若皓月流霜,冰魂玉骨,惑人傾國之色。

楓岫閉上眼,長嘆一聲,雙手結起法印,紫氣勃然而發,拂櫻神色一怔,眉間浮現黑色戾氣,神色瞬時變得痛苦萬分。

紫色光柱結成陣印,拂櫻神色一斂,形貌頓時大變。黑發如瀑,顴骨上黑色紋樣如荊棘般伸展開來。楓岫眉頭微蹙,紫光更盛,一片楓葉從雙掌間疾旋而出,沒入拂櫻眉間。拂櫻身形一頓,眉間戾氣散盡,覆又回歸少年形態,頹然倒在楓岫懷中。

“你,究竟是誰?為何要附在拂櫻身上?”

楓岫低頭仔細監視拂櫻,發現他並無大礙,便苦笑著從床上爬起來,給昏睡過去的拂櫻找了件襯衫。

熟睡的拂櫻有著少年天然的清秀與稚嫩,粉色長發鋪陳枕上,仿若第二道月光,粉唇抿出一道滿足的弧線,一副恍然不知憂的摸樣。楓岫見了,只覺得下腹一緊,尚未褪卻得欲望又有重燃的趨勢,可始作俑者正躺在自己的床上睡得正香,只露出圓潤的肩頭,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楓岫呼吸一窒,室內空氣亦顯得沈悶黏濕,幾欲置人死地,於是慌忙進了浴室,涼水沖下來的時候,不由長出了一口氣。

好險好險,雖然是不知修煉了多少年的妖,可那張具有欺騙性的臉還是讓楓岫有了一種殘害祖國花朵的罪惡感。

青澀的果實雖然口味獨特,可成熟的才更能夠品味出它真正的美味啊!

給拂櫻掩上了門,楓岫乖乖去客房睡。

他沒有註意到,拂櫻在他走後睜開了眼,眼底是一片血腥的紅。

空氣中瞬間彌漫起膩人的甜香。

(五)

夜行動物楓岫是在早上六點被一陣敲門聲弄醒的。

寒光一舍前有一扇和整體建築風格不甚搭調的歐式大門,在楓岫扔了幾十個陣法上去之後,這扇大門被徹底改造,以防一些迷途的小動物誤入。所以一般人是看不到這扇門的,除非有特殊情況。

比如,生意上門了。

楓岫以最快的速度整理好儀容,拿著從不離手的扇子出了房門。一顆毛茸茸的腦袋在臥室門口探了探。

“你也被吵醒了?”

粉色腦袋上下點了點。

“無妨,回去繼續睡會兒吧。”

粉色身影呈夢遊狀摸到臥室門口,上了床,把自己裹成個球,只露出個腦袋。

楓岫好笑地幫他關上門,搖了搖扇子走了。

湘靈從來沒有想到她也有求助別人解決麻煩的一天。

不過與其將那些事稱作麻煩,不如說是困擾。或者再矯情一點說是甜蜜的小問題也不為過。

現在她惴惴不安地坐在四周飄蕩著著紫色薄紗的亭子裏,風過處,薄紗輕揚,周遭綠草如煙,還未到楓紅的時節,一片盎然的翠色。

湘靈有著混血兒特有的雪肌金發的美貌,她出生於一個嚴謹是世家大族,女子大多以溫良淑婉為榮,湘靈的母親來自大洋彼岸,算是個活潑靈動的異類。

湘靈從小就認為自己與眾不同。並非是那異於普通人的容貌,更源於她超出常人的感知能力。她從小就能聽到一些不同尋常的聲響,也可以看到一些不同尋常的圖像。

這一次,坐在這裏,將是她一生中最為正確的決定。

她知道即將面對的,是一個名叫“楔子”的作家,卻也是一個極為厲害的除靈師。這樣的人,必定如同自己一般孤獨寂寞吧。因為他們,都能看到常人所不能抵達的世界。

“這位姑娘,你好。”

沈浸在自己思緒中的湘靈擡起頭,眼底映出一片紫色的陰影。

銀紫的長發隨風輕輕擺動,微笑著的眉眼一派溫文淡然,恍若風過山谷的嗓音,悠然響起在這頗為夢幻的場景中:“吾名楓岫,你可以稱吾楓岫主人。”

湘靈蹙了眉頭:“你不是楔子?”

楓岫心底打了個突,這是個女書迷?嘴上的回答依舊不減神棍風采:“是與不是間,明月照大江。”

湘靈揚起嘴角,那種從心底泛起的笑容讓楓岫打了個冷顫。

“楔……額……楓岫主人,我……我……我今天來有一件事想請你幫忙。”

“哦?”

“我新近購得了一具古琴……”

果然是那個叫做“禳命女”的公主病患者啊。

楓岫挑了眉毛耐著性子聽完湘靈的敘述,漫不經心地看了看表,時針緩慢地指向十一的位置。楓岫暗地裏罵了一聲,面子上的神棍功夫卻還得做足,可剛剛聽完一堆同論壇上一模一樣的少女式幻想,消化不良的副作用實在強大,不得不用扇子遮了半邊臉,口氣卻還是淡淡的,只是掩住了那抽搐的嘴角:“湘靈姑娘,我已初步了解了事情的始末,後續的話……”

湘靈點點頭,從包中拿出張紙條:“這是我家住址……”

“恩,姑娘放心,我明日就去一趟。”

湘靈見楓岫答應下來,臉上喜不自禁。楓岫淡定道:“湘姑娘未曾感覺有些其他情況未對楓岫言明呢?”

湘靈楞住了。

楓岫指指掛在後頭柱子上的牌子,牌子上寫著幾行字,正中間最大最醒目的四個字是:收費標準。

少女情結不是錯,錯就錯在讓堂堂時薪五百的高級除靈師陪小姑娘聊人生理想,還不如回去觀察自己撿到的粉紅生物的生活習性呢!

說起來,自己和拂櫻都沒吃早飯啊,湘靈你果然是罪無可赦了。

楓岫主人看著一臉呆滯的湘靈,微笑道:“吾偏好收現金,不過劃卡轉賬也是歡迎的。哦,還有就是,寒光一舍不接受賒賬。”

看著湘靈一臉幻滅的表情,楓岫第一次覺得寒光一舍的柱子都顯得那麽鮮艷美好。

(六)

熒藍色的光芒照在楓岫臉上,原本清秀俊逸的臉顯得有些狠厲。

初夏,蟬噪蛙鳴吵得人頭腦發漲,山裏頭蚊子又大又多,這種時節正是最難過的。說來也奇怪,自從拂櫻來了之後,房間裏一只蚊子都不見,別說蚊子,其他飛禽都走獸也都不再出現在寒瑟山房範圍之內,偶有幾只飛鳥經過,也是叫的分外淒厲,一閃而過。

一邊桌子上,拂櫻趴著睡得正熟。楓岫忍不住戳了戳他泛著粉色的臉,心底感嘆手感真是不錯,好像捏一把雲雲。雖然這麽想著,楓岫還是規規矩矩地把人抱到床上安頓好。

自從前日夜間異樣,楓岫發現拂櫻身上有很重的煞氣,泛著血腥味的煞氣正是花妖草精們修行的大忌,可拂櫻身上的不同。

煞氣和天然的靈氣相輔相生,達成一個微妙的平衡。而昨夜煞氣陡增,此消彼長之下,拂櫻產生了異樣。由不得楓岫多做考慮,只得用自身功力將他身上煞氣暫時封印。封印之後的拂櫻變得明顯嗜睡,吃飯的時候都迷迷糊糊差點一頭栽倒在飯碗裏,天色剛暗下來就趴在桌上睡得香沈。

楓岫皺了眉頭。

原本他與羅、黃二人都認為拂櫻是中了咒術。妖的修為皆能反映於外貌。依拂櫻身負的五百年修為,心性、外貌都不應稚嫩如斯。唯一的解釋就是有人封住了拂櫻的修為,迫使其保持這樣的形貌。

可現在看來,事情有些覆雜了。

除去拂櫻體內夾雜糾纏不休的煞氣和靈氣,昨夜出現的黑色形貌也是疑點,更加令楓岫疑惑的是拂櫻的修為經過昨天之後,似乎又有些許增長。

“果然,只是被什麽東西選作宿體,本身的修為被高估了麽。”楓岫搖搖頭,“似乎,撿回來一個大麻煩啊。”

MSN窗口上的頭像閃爍了幾下。

楓岫看向屏幕,只見“極道先生”的ID下掛了一個大大的奸笑。

極道先生19:46

聽說好友前幾天撿了個美人回家,今天又有女書迷上門拜訪,真是艷福不淺。

極道先生19:47

哎,不會是黃泉說錯了吧。還是好友你害羞了?

楓岫一臉苦大仇深地瞪著屏幕,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黃泉那個不愛嚼舌頭的家夥知道了也罷了,被這個閑到一定程度的神棍知道了,準沒有什麽好話。

楓岫主人19:48

拂櫻應該是個迷途的櫻花樹妖,至於女書迷,那又是怎麽一回事?

MSN上頭好長一段時間沒有動靜,楓岫想象著那頭極道笑得捶胸頓足的樣子,不禁一臉黑線。

極道終於發來一個地址,正是荒木載紀那個壇子裏的一個帖子,發帖人:禳命女。

楓岫頓時感到眼前一片黑暗。

早上來訪的湘靈姑娘用一個下午的時間,洋洋灑灑揮毫寫下千字感想,就她和楓岫的一席“暢談”做了詳細的記錄和深刻的分析。用詞瑰麗,條理清晰,入木三分。並且言之鑿鑿地指出楓岫主人就是版主,名作家“楔子”。字裏行間洋溢著對於楔子的崇拜之情。

極道先生發了個大大的捶地表情。

楓岫飛快地關掉了窗口。

極道先生不依不饒,發了段長篇大論。

“總有人質疑楔子作品的真實性,說他不過是個胡編亂造想象力豐富的作家而已。可是我明白,我明白他書中所說的一切。他的想法,他的想表達給這個無知人世的一切。因為從小我就知道,我是與眾不同的。我與楔子一樣,生活在常人的世界中,卻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一切……”

楓岫主人19:55

她的名字叫湘靈。

極道先生19:55

哦~記得真牢啊~

楓岫主人19:56

如果你和我一樣聽了一上午的梨花體,你也會記得很牢。

敏銳地感覺到楓岫有起肖的可能性,極道乖覺地轉移了話題。

極道先生19:58

黃泉跟我說你家小櫻花有些不對勁。

楓岫主人19:59

好友請註意。第一,拂櫻不是我家的,第二,拂櫻的情況十分獨特。

極道先生20:00

恩,那就是很不對勁。

楓岫在坐在屏幕前,第N次感到深深的無力。

極道先生20:01

明天你要去那個女書迷家對嗎?

楓岫主人20:01

極道先生20:02

帶上你家小櫻花,說不定會有轉機。

說完這句,極道先生的頭像就暗了下去。

楓岫皺了眉。極道有窺探天機的能力,雖然不多,卻夠用。所以這一次,楓岫決定相信他。

(七)

湘靈提供的地址在市中心繁華地段邊緣,鬧中取靜,價格不菲。

紅墻上爬滿了綠色藤蔓,陽台上銅質的雕花欄桿反射著陽光,五層小樓散發著濃濃的古舊氣息。

湘靈所居住的房間占了一個樓層,老式的格局使房間顯得分外逼仄,卻帶著居家的感覺。屋裏擺滿了女孩子愛的小玩意,蕾絲的碎花桌布,描金的鳶尾骨瓷咖啡杯,還有粉色的hello kitty抱枕。

湘靈有些拘束地坐在沙發上,看著楓岫把一臉茫然的粉色頭發少年塞在hello kitty抱枕邊上,還笑得頗為開懷。

“這是……”

楓岫抽出把扇子搖了搖:“這是我的侄子,來我這裏玩。姑娘不介意我把他帶來吧。”

“啊,不介意不介意……”

“拂櫻有點害羞,姑娘你不要放在心上。”

“額,不會不會……”

“楓岫。”拂櫻結束了和hello kitty的對視,朝楓岫道,“我聞到了一股什麽味道。”

楓岫臉色不變,心底卻打了個突。

自古天然形成的精怪對於自然陰陽之氣的感應都十分敏感,如果這屋子裏真有什麽不幹凈的東西,拂櫻是第一個能夠看到的。可依拂櫻現在的修為,連一個怨靈都打不過。楓岫第一次對於極道的指示產生了懷疑。

“楓岫……額……主人,發生了什麽事了麽?”湘靈見楓岫若有所思,不由出聲詢問,不料遭到了拂櫻惡狠狠地瞪視。

“楓岫,這個女人身上也有那種味道,很難聞!”拂櫻一邊說著,一邊皺了眉頭往楓岫身後躲。

“這……”湘靈一楞,不知所措。

楓岫拍了拍拂櫻的後背:“姑娘請不要見怪,這孩子天生有靈媒的能力,可心思純白,言語間或有不當……”

湘靈聽了,勉強笑笑道:“不要緊,我明白。”

楓岫一臉深沈地點點頭:“那麽姑娘可否方便讓我見見那具琴呢?”

“恩。”

楓岫看著湘靈進裏間拿東西,回頭見拂櫻繼續和那只hello kitty保證互瞪,憋著笑上去拉人:“拂櫻啊,你也覺得這只東西很像你麽?”

拂櫻朝著楓岫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我喜歡這個。”

楓岫笑得奸詐:“哦,原來是因為你喜歡。”

拂櫻抿著嘴不說話,只是笑,沒多久就就聽見拂櫻輕輕地道:“那女人身上的味道我不喜歡。”頓了半晌,又道:“如果能一直聞到楓岫身上的味道就好了。”

楓岫只是拍了拍他的頭,若有所思。

“就是這具了。”湘靈將懷裏的琴輕輕放在桌上。

七弦俱失,徽散足殘,半截的琴身似被火焚過,慘烈非常。還未靠近,楓岫就感受到一股強大的執念,凝而不散。

一旁的拂櫻扭過頭,臉皺得好比包子:“這味道真是難聞,不過……”

楓岫羽扇輕翻,紫氣凝於指尖,如火樹飛花,星華散落於琴身。

“不過,這個感覺好熟悉……”拂櫻呆呆地看著桐木的琴身紫氣宛然,一時懵懵懂懂地伸出手去。

湘靈大聲吸了一口氣,捂住嘴。

拂櫻起手間櫻落如雨,楓岫見狀,勉強撤回自己的法術,叫道:“拂櫻!”

對方恍若不聞,一頭粉色長發無風自散,宏大的氣勁讓楓岫胸口一窒,漫天落英繽紛,玉屑瓊碎,斑斑駁駁地落在琴身上。

蜀桐吳絲,流水斷紋,玉足金徽,式做伏羲,其音泠泠,依稀可以看到完整的模樣。光影回溯間,一道白衣的人影乍現。

廣袖束冠,氣若驕蘭,縱然是斂眉低目,身形如幽靈般若有似無,也掩不住天生的桀驁不馴。

白衣男子神色漠然,眼角眉梢顯露出狷狂傲骨。

拂櫻臉色慘白,顯然是氣力不繼。那男子的身形也是忽隱忽現,飄忽不定。

白衣男子突然挑唇微笑:“士別三日,拂櫻你真是退步不少啊。”語畢,全身光芒大盛,拂櫻身形一震,暈倒在了楓岫懷中。

楓岫抱著身形明顯長大了一圈的拂櫻,冷冷瞪視著眼前似鬼非人的男子:“你不是器靈,你是怨靈。”

一邊的湘靈似乎受不了這樣的變化,一臉的泫然欲泣。

白衣男子揮袖:“千年不見,楓岫你還是和他在一起啊……”說罷意味深長地看了眼楓岫懷中的拂櫻,“看來你也沒什麽進步麽,哈!”

“眷戀於人間不是爾等的歸宿,步入幽冥之間,通往彼岸之途……”

“你省省吧。”白衣男子伸了個懶腰,“這套往生咒我聽多了,你信不信我也會用啊。”

“咦……”

白衣男子自嘲地笑了笑:“我之所以眷戀不去,只是為了一個人,為了一個執著的幻象。”說著看向一邊站著的湘靈,“你,是我前世眷戀的唯一。”

湘靈顯然已經被這巨大的變數驚呆了,卻還記得下意識反駁:“可是,我不認識你啊……”

“哈!千年之中,我執著的不過是心底的一個幻象。在見到你的那一瞬間我明白了,前世愛戀的,抑只是我一廂情願的癡妄啊。”

白衣男子袍帶當風,面容去了一份狠厲,多了三分豁達:“你的善良單純曾經吸引了我,可現在我只希望你能夠平安這一世。”

“這位,先生。”楓岫晃了晃羽扇,“自顧自對別人講這麽大通對方聽不懂的話,顯然很不道德啊。”

“哈!”白衣男子徑自對湘靈道,“千年前的你,也名喚湘靈。”

“這……”湘靈眨了眨眼。

“唔,前世無緣今生無分啊,放下了才是人生。”白衣男子看了看楓岫懷裏的人,“我說楓岫啊,你家怎麽走?”

“耶!你不會是想要跟著我走吧。”

“不然呢?”白衣男子挑眉,“是你把我從琴裏弄出來的啊。”

楓岫摸摸鼻子,回頭:“這位湘靈姑娘,記得把尾款匯到我賬上。”

從頭到尾都像是局外人的湘靈木然點頭,楓岫心滿意足地抱著櫻花背後拖著一只鬼離開。

是誰規定神棍不能斤斤計較於錢財的?可憐他現在也是要養家糊口的那一個啊!

(八)

回到寒瑟山房,楓岫遠遠地就見到門戶大開,黃泉那身銀色盔甲在陽光下顯得分外耀眼。

“哎呀好友啊,古語有雲:不請自入謂之賊。”楓岫這麽說著,眼掃過身後,那只白衣飄飄的鬼連個影都不見。

黃泉的眼神在楓岫懷裏抱著的拂櫻停留了一秒,轉身往裏走:“哼,羅喉等你很久了。”

把拂櫻送進房間安頓好,在寒光一舍紫紗飄飄的氛圍裏坐定,楓岫忍不住用扇子遮住眼睛——羅喉難得換上了黃金版戰袍,整個兒沐浴在金光燦燦的氛圍中,晃得人眼暈。

領人來的黃泉轉身要走,被羅喉叫住:“黃泉,你先也坐著聽。”

楓岫搖搖扇子:“不知好友大駕光臨,寒瑟山房沒來得及大開門戶歡迎好友光臨,真是失禮失禮啊,不過想來好友必有要事……”

羅喉也不和楓岫彎彎繞繞,皺著眉頭道:“血暗沈淵附近產生異變,一開始只是牲畜失蹤,直到昨天接到消息,有人類殘軀被發現在附近山區,我懷疑封印已經有所松動。”

黃泉皺眉:“你沒跟我說事情已經這麽嚴重。”

羅喉幾下道:“麒麟一族與修道者有過約定,倘若天地失衡,生靈有危,我們自當全力協助。”

楓岫若有所思。

黃泉細長眉眼裏閃過一絲慟然,語氣還是一如往日:“如果這世上最後一只麒麟也需要犧牲,那這個世界還有什麽挽回的余地……”

“黃泉!”羅喉擡眼,眼底有一分寵溺三分無奈。

“哼!”黃泉扭頭不去看他,“我去看看後頭的雜碎有沒有被處理幹凈。”說著頭也不回離開。

楓岫搖著扇子笑瞇瞇地看著羅喉,羅喉被這神棍盯得寒毛直豎:“如何?”

“真是奇怪,憑好友修為,居然會落得被追殺的境地,吾好生好奇對方功力。”楓岫眨眨眼,又壓低聲音問道,“好友你受傷了?”

“無妨,小傷。對方並未現身,而是以藤蔓攻擊。那藤蔓有吸收功力的效果,我一時不查……”

“哈哈,好友你是如何惹上那東西的。”楓岫的扇子搖得分外歡暢。

“在血暗沈淵遇上的。”

“什麽!你已經去過血暗沈淵了?”

“只在外圍探查,並未深入內中。”

“若是我所料不錯,封印應該是已被解開大半了。”

“這……”

天色陰沈,山雨欲來,遠山近樹都含著沈沈的顏色,悶得讓人透不過氣;楓岫深紫的襯衫在這樣天氣裏居然透出一股明亮的味道來。

“依我看來,攻擊你們的東西名為貪邪扶木,先人手劄中有所記載,是千年前異變產生的物種。並無神智,只知吸納周遭一切蘊含靈氣之物,極易由人操控。”楓岫沈吟道,“血暗沈淵封印已久,前人所記又語焉不詳,難以窺探全局,所以我想……”

羅喉擡眼,楓岫的臉在暗淡的天光下,一半明亮一半暗沈,看不清臉色,卻有一股不屈的風度。

“事情應該還有轉機。”羅喉只覺得喉頭有些許幹澀,聲音也有些嘶啞難明,“寒光一舍及寒瑟山房此處有靈脈守護,算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我只說一句,謀定而後動。”

“哈哈,我只是做好最壞的打算而已。”楓岫扇子半掩著臉,笑得開懷,“至於其他,楓岫自有主張。”

“也罷,有需要的時候就叫我和黃泉,自當助上你一臂之力。”

楓岫笑得開懷:“都說麒麟天性冷漠,不到危難關頭不願出手,可我看不然。不過好友你可要相信我才是啊~”

“相信你什麽?”冷著臉的黃泉裹挾著小型的冰風暴走來,“羅喉你還有傷,要管什麽閑事等你傷好了再說。”

“我說了小傷而已……”

楓岫搖著扇子看兩人爭執著走遠,悠然道:“能有人鬥嘴真是好……”

“怎麽,懷念了?”陰風拂過,廣袖博帶的白衣男子冷笑著從陰暗的角落現身,“我記得某朵櫻花從前可不是這麽一臉呆呆傻傻的樣子。”

楓岫嘴角挑起一個嘲諷的弧度,起身走向裏間:“這位鬼先生,說些別人聽不懂的話很有成就感嗎?”

南風不競哈哈大笑起來:“楓岫你這愛損人的毛病還是沒改,哈哈,不枉我千年來一直想著怎麽鬥嘴贏你,果然轉世了也還是這副看著就讓人難受的神棍模樣。”

楓岫甩甩扇子:“南風先生謬讚了。楓岫不過盡人事,知天命而已。”

“你又如何得知,這是你的人事,他的天命呢?”

“世人碌碌,怨天尤人,卻不知因果循環之理。今日果,往日因,天道不過人為,總有因緣際會。”

南風冷笑:“所以世上最可笑莫過於我命由我不由天。”

“哈哈,要怎樣理解因人而異。”

“那麽,因盡果來。”南風揮袖,面前的房門無聲開啟,裏頭的拂櫻睡在床上,羽睫微顫,“這就是你的果麽。”

楓岫皺眉:“被搶了台詞的感覺很不好啊,南風先生。”

“哈哈哈,難得你楓岫主人也會被吾擺上這麽一道,不好好利用對不起這上千年的時光。”

“既然如此,”楓岫輕輕將房門掩上,“好友你何妨告知吾前世一二,也好一解吾之疑惑。”

“什麽能瞞得了無所不能的楓岫主人?”南風不競笑容裏頗有些奸詐的意味,“這一切,時機到了自會了解。”

“那吾就靜候時機了。”

“呵。還有一事。”

“哦?”

“先前言談中提到的靈脈……”南風不競沈吟了下,道:“從未聽說寒瑟山房建在靈脈之上,這是後天有意為之還是地氣變化的巧合?”

楓岫扇子掩了半邊容顏,眉眼彎彎:“這麽,時機到了自會了解。”

南風不競被一句話堵得死死的,瞪了眼笑得開懷的神棍,倏地一聲不見了身形。

楓岫眨眨眼睛:“哎,怎麽說不過人家就逃走了事?”

(九)

夜靜得很不尋常。

往日的蛙鳴蟬噪皆不覆聞,黛青的天幕烏雲暗湧。就著最後一縷夕陽,楓岫給寒光一舍門口的楓樹澆了水,悠閑地躺在搖椅上看天。

地氣還沒有散盡,這種熱度可以蒸死普通的怨靈,卻難不倒南風不競這種身前帶著靈力,又死了千年的魂魄。

飄揚的白衣在晚風中飛揚,縱然前塵不覆,南風不競這份睥睨天下的氣度也讓人讚嘆。

“哈,好友匆匆而去又匆匆而來,所為何事?”老神在在的楓岫主人絲毫不為其所動,捧著茶壺對著夕陽一臉祥和地喝著他的老人茶。

“楓岫主人,你可知周遭異狀?”

“哦?還請賜教。”

南風不競指著遠山,一字一頓:“那座山,早已沒有生靈,是空山一座。”

“哈,如果好友想說的是這個,吾早已知曉。”

“躺在你家床上的那朵櫻花……”

“吾自有分寸……”

“這是吾聽過的最假的話語。”

“這是吾聽過的最傷人心的話語。”

南風不競不怒反笑:“楓岫啊楓岫,千年已過,而今非昨,到頭來你還是被那只櫻花騙得慘不忍睹。你以為那些是何物所為?”

楓岫眼神有一瞬間的恍惚,覆又恢覆清明:“好友語焉不詳,還請明言。”

“拂櫻身中咒術不假,修為被封亦真,前塵往事皆忘也不錯,唯有一點,他從不是那個無害溫和只會對著楓岫主人白癡傻笑的櫻花精。”南風頓了一頓,“從很久之前開始,就是如此。”

“所以說?”楓岫神色不變。

“哈哈,這個所以只有靠你楓岫主人自行參悟了,至少眼前我們有必須要解決的麻煩。”南風不競眼角帶笑,嘴畔竟勾起一個嗜血的弧度。

正當兩人談話之際,四周花樹草木驟然枯萎,只余下枯枝殘葉,最後一縷夕陽奄奄一息,曖昧不清的光影糾纏,隱約可以聽到“悉悉索索”的聲響。

楓岫羽扇橫握,雙眉緊鎖,藤蔓竄出的那一瞬間,漫天楓華乍起。楓葉化作道道劍光,被射中的藤蔓紛紛灰化,消散於空氣之中。

剎那間,時空變得很靜。

那道黑色人影出現的時候,站在一邊的南風不競可以打賭,他看到了楓岫主人身形一震,神色有一瞬間的慌張與不知所措。

這是南風不競漫長一生中第三次看到楓岫色變,而前兩次,皆是源於眼前這個身影。

黑發如瀑,細長眉眼,黑色荊棘在顴骨上糾纏生長,分明犀利的薄唇輕啟,黑羽飄飛之間,那人嘲諷的微笑恍若從前:“沒想到如今,楓岫主人還是活的好好的。”

楓岫羽扇半掩,笑得勉強:“哈,這位先生,你我認識麽?”

那人笑得分外纏綿:“多年不見,你的記性變差了許多。”攏於袖間的纖長手指輕點,蒼白的顏色和暗沈的衣料有著鮮明的對比:“既然如此,敘舊似乎顯得很多余。”

楓岫一臉無奈地看著卷土重來的藤蔓,羽扇揮灑間堪堪避過步步殺招:“怎麽會無舊可敘呢?吾看你就很像我的一位好友。”

“哦?”來人冷笑,凝氣於掌,霎時血色花瓣自虛空而現,如血雨飄搖,暗紅亂渡,滿地血色堆積。被沾汙的艷紅,如凝結的血塊,觸目驚心。

“那人名為拂櫻,只不過形貌較先生較小,不知可是先生走失的胞弟……”

“拂櫻?哼!”那人冷厲之色如雪月飛霜,目光如刀,一字一頓自唇齒之間蹦落,“他早就死了!”話聲未落,氣勁已到。

楓岫揮扇抵擋,無奈匆忙之下準備不周,倒退數步,忽然感到靈台清明,精神一爽,不由回頭看去。那邊南風不競對他很不雅地翻了個白眼,正緩緩收掌:“先把人打退了再說。”

楓岫點點頭。

九天楓紅,六界風起,雲煙漫卷,萬籟無聲。兩人合力之下,那道黑衣身影不由後退了半步。

羽扇劃過那人姣好的側臉,一整異香夾雜著濃重的血腥味撲鼻而來。楓岫在那人耳畔輕輕道:“我見過你,在那日夜間……”

黑衣身影甩袖,行雲流水般的身法有了一絲停頓,楓岫指拈法訣,足踏罡步,紅楓飛旋,拂櫻額間封印乍現。與此同時,南風不競掌氣後發先至,黑衣身影被打退數步,倒在楓岫懷裏。

“楓岫主人,吾恨你……”

“耶?”楓岫看著懷裏的黑發青年形貌巨變,漸漸恢覆成少年稚嫩的臉型,銀粉色的發絲輕輕蕩起,那眼神卻依舊如黑發青年一般鋒芒畢露:“為什麽,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呢?”

“這麽……”沒等楓岫回答,拂櫻已化作往日少年模樣,雙目緊閉,臉色慘白。

“這裏怎麽辦?”南風不競忍不住出聲打斷楓岫凝視,藤蔓攻擊並未隨著拂櫻的昏迷而停止,反而變本加厲。

楓岫抱起拂櫻,頭也不回地道:“跟我來。”只見楓岫抱著拂櫻在寒光一舍的柱子上左右撥弄了兩下,地上露出了一個入口。

南風不競揮掌震退了纏人的藤蔓,一錯身跟了上去。

(十)

雖是地下,卻絲毫感受不到陰冷潮濕的水汽。地道修得頗為寬敞,兩個人並肩行走也不嫌逼仄。墻壁上鑲嵌著一排夜明珠,曖昧的光投射出前方的道路。

地道不長,盡頭是個小廳。廳室簡陋,只有石桌石凳和一張石床,一角有一眼冷泉湧動,上頭懸著一塊靈玉。

玉色暗碧,青碧色的光芒溫潤而不刺眼,冷冷清清地照耀著一方天地。

楓岫將拂櫻安置在石床之上,回頭但見南風不競看著那塊碧玉發呆,不由出聲:“南風先生……”

“這裏就是你所說的後招嗎?”南風不競收回凝視碧玉的目光,好像在詢問楓岫,又好像在詢問自己。

“這裏是先人留下的工事,手劄之中有雲,千年之後方可隨意借用。”楓岫拂拭了下石凳,陰涼的石頭上纖塵不染。

“本來想說枉你一生機關算盡,終究落了個不知所蹤的下場,卻未曾想是為了將來早做好了打算。”南風不競笑得淒涼,“到頭來的癡人,果然是只有我一個麽?”說著,轉頭看向楓岫:“你可曾接觸過那塊碧玉?”

楓岫一臉深不可測:“先人有雲,靜待有緣人而已。”

南風不競揮袖,臉上滿是不屑之色:“神棍就是這樣,要他講幾句明白話都這麽難。冒昧問一句,你可有身生父母與幼時記憶。”

“自幼我便由此處上代主人撫養,對於身生父母毫無印象。”楓岫見南風一臉若有所思,不由好奇道:“先生何有此問?”

南風不競盯著那碧玉念念有詞了一番,突然撫掌大笑道:“原來如此!楓岫啊楓岫,枉你計算了千年,卻還是逃不過這一劫呢。”說著身形猛的消失,又出現在拂櫻身前,細細端詳。

楓岫被南風的一舉一動唬得一楞一楞,也不知說什麽好,只當這位活了多年又死了多年的鬼先生又在發瘋。

拂櫻依舊是少年形貌,只是臉色分外蒼白。楓岫方才檢視之時便已發現,拂櫻身上兩種氣息互相克制,瀕臨爆發邊緣。暫且不論拂櫻自身修為如何,少年這般脆弱的肉體也承受不住此種威壓。

楓岫皺眉。

這般情境,縱然是神棍也有錯算的時候。無奈之下,值得求助於這先人留下的這道靈脈。說是靈脈,其實也不過是懸於地下暗泉之上的那塊靈玉而已。

南風不競突然出聲:“楓岫你可是要用這靈玉醫治拂櫻?”

楓岫搖扇:“耶,古語有雲:救人一命……”

“哼,他可並非我族類啊。”

“自然自然,”楓岫眉眼彎彎,“拂櫻怎有可能是先生這種,存在了千年的鬼呢。”

南風不競很不雅地翻了個白眼:“楓岫主人,你活該栽在這家夥手裏!”說著伸手一招,那靈玉好似聽從召喚,乖乖落在南風不競手中。

沁碧凝翠,色若春水。

“這是你先人的靈源,”南風不競把“先人”兩個字咬得分外之重,好像從牙縫裏蹦出來一般,“這是開啟血暗沈淵的唯一鑰匙。”

“這……”

南風不競不繼續往外丟炸彈:“如今千年已過,血暗沈淵封印松動,再輔以強大外力,難說不會有小妖小怪脫出,但倘若沒有我手中這塊神源靈玉作為鑰匙,那些其他的,東西,終究是逃脫不出的。”

楓岫主人羽扇搖了搖,眨眨眼:“那些其他的,東西,是什麽啊……”

南風不競搖搖頭:“問你先人。”

楓岫從褲子口袋裏掏出個破破爛爛的卷軸,打開了嘀嘀咕咕半天,道:“這,吾之先人並未明言。”

南風不競湊上去看了兩眼,只覺得破舊的紙頭上汙漬處處,爬滿了蝌蚪狀的文字,看得人頭昏腦脹。

楓岫一臉正直:“這就是先人手劄。”

南風不競嘴角抽搐,只覺得自己將要破功,冷聲道:“神棍就是這麽惹人厭。倘若我說能有辦法根治拂櫻身上氣息難以調和的問題,你能否答應我一個條件?”

楓岫肅然起敬:“先生請講。”

南風笑得歡快:“無房無妨,只要記得還我人情就好。”

楓岫被這只鬼先生笑得渾身起雞皮疙瘩:“不知先生要我做什麽?”

“沒什麽,只要記得替我報覆一個仇人,供養一個恩人。”

“耶,不知先生仇家名號,恩人稱謂……”

南風不競背手望天:“你到時候一定知道。”

話音剛落,狹窄的洞穴之中霎時風起。

馳來北馬多嬌氣,歌到南風盡死聲。

豪情自古難酬,來去歸處斜陽細。南風不競凝眸提掌,靈氣環繞周身,鬼之形貌霎時分明了起來。總是氤氳在一片霧氣裏的眉眼,雖是表情嚴肅,卻隱然帶著笑意。

“不可!”楓岫大驚,這正是散盡魂魄之術,南風不競於他不過是萍水相逢的一縷遊魂而已,並無深交。雖對於南風不競來說。他楓岫主人的意義遠非止於此,可散魂就意味著永不如輪回,再不存人世。

“南風不競此生無悔,並不求來生。”南風不競身體愈顯得透明,點點星芒散開,沒入拂櫻眉間。

“你家的小櫻花重了某人的暗招,引發他形貌驟變的煞氣就是那人手筆。”南風不競笑得豪氣,“楓岫,你要知道,你這輩子的事兒還遠沒有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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