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新世界

一.捕鲸人

屋内已经十分安静,地板之下的镀金黄铜片发出规律的蜂鸣声,合着奇怪韵味的节拍,地热系统正在全力运作,温度十分适宜一场甜美的梦境。新约的伦敦相比旧日的伦敦深邃而寂静,但对于工党和绅士们来说,一场奢华的沙龙和品头论足的舞会才是夜晚的标准配置。一楼的盛装舞会结束之后,这所6层巴洛克风格豪宅的主人,詹姆斯·埃律西昂男爵正躺在4层卧房的血泊里,往日里那双逗弄无数少女的海水蓝眼睛只剩下惊惧和疑惑,他不知道眼前的刺客是如何绕过七具皇家守卫组成的安全系统来到四楼,但有一点很清楚,他即将逝去,如旧日中千万死于他走私交易之中的奴隶一样,问题在于,墙中之鼠在何处?刺客显然知道些什么。他用尽力气压住脖子上发出“嗬嗬”风声的血洞,渴求地看向阴影之中,他总得知道为何而死。

刺客立在阴影之中,他在房间中找到一块质地绵密的丝绸手帕,从针脚工艺来看是波拿巴时代的珍品。此时这块抵得上伦敦苦工一个月薪水的布料正慢慢晕开红色的血渍,丝绸和钢铁摩擦出伤兽般的悲鸣,这块手帕的价值已经如同下等厨房中的破布。刺客用它清理了淌下淡淡血线的精钢刀刃,一击致命,一块手帕,血迹即清理干净。刺客矮小的身材被厚重的黑色卫队礼服包裹出极硬朗的线条,翻开的白色V领右侧别着一枚磨蚀极深的钢铁徽章,仔细辨认之后能看出两道深深刻入的红线和罗马数字“2”,他似乎出于军队。

片刻之后,刺客处理了现场。他从阴影中走出,蹲在濒死的詹姆斯爵士身旁,此时詹姆斯看见了刺客的真容,他已经涣散的眼神再度聚焦,瞳孔中倒映出极度的恐惧,他回想起旧日历史中那些血腥的字节,那本如今已是童话书的《白鲸之歌》中的段落:

“白鲸啊!智慧而又暴虐的动物,可以说是海洋中最大的暴食者,一餐之后无数小鱼小虾纷纷丧命,这种没有尖牙利齿,性情看起来十分温和的动物,可比那些尖牙利齿的鱼类更加恐怖。旧日之时我们从海洋中觅食,但极多的,白银般的白鲸占据了每一个角落,鱼虾的捕捉量每天都在减少,长老们坐在一起苦思冥想,最后决定推举出最强壮的勇士去刺杀白鲸。为了人类的存续,他们穿上厚重的潜水服,戴上祭礼用的图腾面具,手持锋利的鱼叉,在黑暗的海洋深处同白鲸搏斗。随着勇士们一个个死去,白鲸也受到了惨重的损失,这些英雄,我们赠予他们荣誉的称呼:捕鲸人!手持利刃,夺回海洋的大英雄,这是神圣的献身。捕鲸人!捕鲸人!伟大的捕鲸人!愿你们的灵魂去往神圣的居所,和群星们一同闪耀。”

刺客的面上覆盖的,正是一副极狰狞的面具,准确的说,他的脸即是面具:以鼻骨为中继线,上方的眼窝处,一只含着冰冷的清光,是伺机而动的野兽,了无生气;另一只完全是旋转聚合的高倍镜片,和折射出寒光的刀刃一起,泛着死寂的波纹,边缘和鼻孔的外缘能看到精密至极的微缩发条和蒸汽管。如果说面具的上半边尚可称得上一出古希腊悲剧式的复仇者装扮,下半边则完全是维吉尔诗中恶魔的侧脸,透明海水般的空壳,严密地贴合了脸部,一片机械略微氧化的群青之色:他的下半脸完全被发条和蒸汽管吃掉了。刺客摘下右手的黑色鞣皮手套:那里的皮肤刻着一个爱尔兰卢恩文字样式的鱼叉图案,蓝青色的光芒在刺青之下奔腾,那是蒸汽和高纯度的化学试剂反应之后的结果。詹姆斯的脸色完全灰败了下来,这个刺青已经确实无误地证明了刺客的身份——工党维持独裁统治,建立起欧洲帝国的忠实执行者和屠夫,披着人皮的机械怪物——捕鲸人。矮小的捕鲸人拿出一条高王十字架,轻轻地放在了詹姆斯正在冷却的心脏处.看到那条十字架,詹姆斯彻底停止了呼吸:原来工党对他从来没有信任过,保守党—高王这一派别的残渣清理工作,他们时至今日仍然在继续。是出于巩固权力还是个别大人物的恩怨,他不得而知;但是今天,他为了二十多年前的背叛和卑劣付出了最高的代价——他的命。

雨果在中央议院酒吧的角落处安静地饮着特调酒——酒精和化学试剂调配的产物,全然不在意四处落座的军官政客们投来的道道目光,他很清楚那些目光中的成分:厌恶,敬畏,更多的是恐惧。这样的目光再熟悉不过,自他十岁在密室接受机械化改造的那一天起,他就清楚地知道,他身上的某一部分被永久地改变了,随之而来的是人生的天翻地覆,一个来自法国渔村的孤儿加入了捕鲸人组织,开启了怪物和刺客的生涯。对于被称为怪物,他表示很理解,自己看起来确实像个怪物,所有的捕鲸人都是这样,怪物这个词常常和力量相匹配,并没有什么不好。孤儿院和贫民窟教会他的唯一道理就是,如果你不够强大,你大概就沦为耍猴把戏了。但他不喜欢被称为屠夫,捕鲸人的工作绝对是精美绝伦的艺术:迅速,优雅,高效而致命,我们是死亡的芭蕾舞者。有的政客喜欢称呼我们“开膛手杰克”,这一称呼并不准确:我们从未带来恐慌,《白鲸之歌》,这首描绘捕鲸人砍下贵族头颅的血腥歌谣,如今都变成童话故事了。

最后一滴酒液进入喉咙,他贪婪地品尝着滋味:雨果并不是一个酒鬼,但酒的滋味是他为数不多能感受到的味道之一,有麦芽的香气,彩色的奇异芬芳,和独特的辛辣感。捕鲸人的酒精摄入有着极为严格的限制,他必须保护好身体中极度敏感的发条,螺丝和蒸汽管。

每次执行任务前后,雨果总会来到这间酒吧喝上一杯,酒精的刺激总让他的血液沸腾,虽然他不知道还是不是血液。这个习惯是进入新时代之后才养成的,旧日的时刻几乎被杀戮填满,对手是如此的强大,容不得半分松懈,在新约到来之后,任务大为减少,在保持肌肉和思维活跃的前提之下,他总算能以这种方式稍作放松。

雨果放下酒杯,拿起金属桌上的文件走出中央议院,准备前往伦敦西南偏西的贝辛斯托克城,敦威治镇,去处理那里的恐怖事件—保守党-高王分子聚众进行的宗教反叛行动。他还记得情报大臣艾兴瓦尔议员血腥的指令:“军队无法插手。对反抗者进行镇压,找到“圣女”。不必留下太多活人,一个即将进行工业化改造的小镇,并不需要太多人口。”他不是第一次接到这种任务,在北爱尔兰的利迪策,他和其余4位捕鲸人组成的小队也干过同样的事情,这样的活计十分轻松,美中不足的是缺乏挑战性;最具诱惑力的是下一句:“雨果,这是你执行的第1000个任务,一份独特的奖励,你可以获得一个贵族姓氏和公爵爵位。”他舔了舔嘴唇,这可真是意外的礼物。

二.敦威治恐怖事件

雨果抵达敦威治的时间,是离开伦敦后的第二天。贝辛斯托克虽然在伦敦的西南部,但新约时代的伦敦城规模巨大,路程相当远。查尔斯·巴贝奇博士完成对差分机和分析机的研究后,英国进入了真正的“蒸汽时代”,此次他乘坐的轨道特快便是千万成果中的一种,交通日益便利。

酒吧,又是酒吧,酒吧是英国的心脏,一位姓贝克特的作家议员曾这么说过,这句话他在中央议院酒吧的墙壁和桌子上都见过,似乎是政客们聆听民意和谋划诡计的最佳场所,这里总能得到更多的信息。此时他正坐在敦威治的酒吧中,这种文化总让他这个法国人感到惊奇——如果没有那疯狂扩散的恶意目光就好了,在旧日的那段时间内,领死之人大多有这样的目光,但在此时此地,一个尚未沐浴工业光辉的原始乡村,他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

像莎士比亚戏剧中那样来个高潮,撕下伪装登场厮杀并不是不可,事实上,沐浴在那样的恶意之下,他的蒸汽管已经要过载了,无论是控制脑部神经,还是各类运动肌肉群的;但他是捕鲸人——这种任务搜集情报总是最优先的,必要的,重要的信息。抵达之时他隐匿在黑暗的角落对全镇完成了初步的探索,黄昏之时他穿着加厚的工装大衣(旧日捣毁机器运动中那种),拎着45英寸的行李箱进入了这座怪异的城镇。那一刻起,斗争已经开始,在这疯癫的保守党-高王领地中,不能再等待了他,他走向吧台,决定主动出击。

他能感觉得到,在他起身的同时,远处橡木矮桌群聚而坐的,村镇的成年男子们也站起身,磨损十分厉害的袖口和臂弯有黄色的粉末落下。他下意识地用右手握住挂在腰间右侧的折叠刀,左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本工作证向壮硕的酒保递去,同时调节喉部的振动金属至高音音部——

  “晚上好,酒保先生,我是托马斯,托马斯·迈尔斯·梅丽,劳斯莱斯工厂的流水线装配工人,晚上好。我来找我的老姑妈梅丽,唉,你知道的,可恶的工党党人,以前的日子多么美好!但战争使我们被迫分离,我稍微懂些技术,就在工厂里谋了份差事,这技术也是梅丽姑妈帮的忙!她拿出钱送我去学校学习,她对我真是比亲人还亲!我的父母逝世之后,很少有人对我这么好啦。早些时候我好运气地得知了她的消息,匆忙收拾一番后立刻就过来。这是是怎么啦,我的朋友?为何这里气氛这么沉重?敦威治这样原汁原味的英国乡村越来越难看到了,我可一直是心向往之呀,怎么如此死气沉沉?傍晚之时完成一天的工作,在酒吧里美美地喝上一杯——但我连行人都极少看到!这里到底是怎么啦?”

他激情十足地说出了这段话,同时注意着周遭环境的变化和人们的表情,他有充足的自信把自己打造成一个保守党-高王派别的底层工人,随波逐流的人生经历,对工党的切齿痛恨,对旧日美好生活的追忆,真地不能再真——他在小镇的墓地上忙活了好一会儿。敦威治,完成初步探索之后他在笔记本写下这样的词语:排外,太过安静,看不到蒸汽系统。这里是保守党-高王分子绝好的基地,结合在几个重要地点取得的信息,他决定对自己从头到脚伪装一番。酒吧里的气氛在逐步改变,他敏锐地察觉到,嘴角露出一丝微笑,看来能听到一些很有趣的事。

酒保看着那本工作证,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他正在核对,但最新技术造就的仿真皮肤肉眼极难看出问题,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表明自己并无作假;酒保冲着站起身的壮汉们挥手:

 “乔治,切斯特,威廉,凯尔,是新的朋友!梅丽阿姨的侄子,从伦敦来的托马斯·迈尔斯·梅丽!他为我们带来了新的消息!你们知道的,在最后的工党猎犬,杜威·康派克下火狱之后,我们很少得到伦敦的消息,现在我们又重新搭上线了!来,都过来,我们和托马斯先生好好聊一聊!”

壮汉们惊喜地围过来,雨果和他们一一握手,爽朗的寒暄和酒吧里活跃的气氛,他走到了敦威治人民中间,前期的准备工作,他谈着伦敦城的新闻,人群的眼神中有怪异的狂热——

小镇中的政府部门全遭废弃,在灰尘和废墟的市政厅之中,地下室有四具白骨化的尸体和一具新鲜的尸体,天花板上是黑压压的苍蝇,干涸和新鲜的血迹在地板上混成一团,尸体上都有烧灼的痕迹。如果酒保所言是真的,新尸应该是杜威·康派克;火狱之刑——环形广场上浓度过分的燃料残渣就能解释得通—

   “唉,伦敦城还是老样子!工党的探照灯和巡警彻夜不休,更加严厉的宵禁!我们想复制以前的行动越来越难。在人群中引发骚乱并无多少价值,但那些重要的设施,那些大人物的住宅旁边,都是那些恐怖的机械人,工党好像称呼它们为皇家守卫。”

  “皇家守卫?都是胡扯!皇室在战争中已经被屠杀殆尽了!”金色头发的高个壮汉乔治拍着桌子,黑麦啤酒的酒液从他的嘴角旁流出,“工党,工党,他们就是趴在英国上吸血作恶的螨虫!肆意剥削工人,给不服从他们统治的人安上各种罪名!还有那个最大的恶棍,查尔斯·巴贝奇!他发明了些什么!工人和农民获得的收入越来越少,巨大的机器取代了我们!房屋和城区在黑夜中成片消失,丑陋的金属建筑,密密麻麻的蒸汽管道,发条和传动装置!我们联合起来!保守党-高王,我们是自···由···的”

乔治被酒精刺激的红色面颊上尽是愤怒的神色,酒吧里的人齐声举杯应和,缅怀旧日的荣光,那时捣毁机器运动人人皆知,他们扛着旗帜在大街上张贴标语,现在已经太过渺小——工厂转瞬之间就能产出数万新的机器,拥抱时代,拥抱科学,拥抱进步;是光荣的进化?还是真正的退步,他们看见的,究竟是什么?保守党和爱尔兰的高王分子们都是民粹派,民众想要什么,他们便给予什么,而民众想要的是未来。

  “世界时刻处于变化之中,对于我们来说,它正在崩坏中加速滑向地狱。思维极度超前的疯子地位超然,千千万万的人们追捧他们的学术成果,达尔文,赫胥黎,现在的法拉第和工党党鞭,首相拜伦。敦威治这里,真是天堂的代名词。我有个疑问,朋友们。工党的鼻子都很灵光,他们的猎犬接连死在这里,你们如何解决了这一问题?”  

乔治因过度饮酒正倒在桌子上发出鼾声;穿着格子羊绒大衣的切斯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沉重的火枪和一个造型奇特的十字架:

  “我们有武器,朋友。以及我们神圣的信仰——异端审判。你能看到的,我们在村子边上建造的那些十字架,和那些火刑架。”

雨果注视着桌子上的物件,两样东西都相当的危险,前者是肉体上,后者是精神上:戈利亚德九五式燧发枪,高王派工程师戈利亚德开发的数件禁忌武器之一,使用特制的子弹能够击穿坦克的前装甲,对人类具有即死效果,他经过改造的机械之躯挨上几下也会变成零件;

塞勒姆十字架,高王十字架的血腥变种,虽然都是高十字,前者的尾端极为尖锐,内部灌注以渎神者之血;他轻轻摇晃,液体流动的声音证实了他的判断。敦威治镇上的空旷,男人们几乎都是壮汉;厚重工装唯有袖口和臂弯处磨损地十分厉害,那些细小的黄色药粉,塞勒姆十字架,比起宗教事件,称之为恐怖事件更加合适。唯一的疑惑在于,他们所谓的信仰之力,军队可不会畏惧这些。

雨果站起身,向酒保挥手,他要为这里的每一个人点一杯麦芽啤酒,这可是阔绰的买卖,喧嚣声几乎冲破房顶,他转向还没有说过话的威廉和凯尔:

  “朋友们,你们真是了不起!这杯酒我请客,愿你们的事业能够成功!我在印刷厂有些门路,你们的事迹应该让更多人知晓。现在,最后一个疑问:圣女是什么?我的好奇心让我不得不发此一问!”

刹那间,酒馆的众人停顿片刻,齐射吟唱:

  “圣女,圣女,伟大的圣女!天堂的奏者,自然和机械的协调者,永恒中立的精灵!最后的异端审判,圣女在烈火中燃烧。我们沐浴神血,冲向渎神者的教廷;这是辉煌的胜利。”

在狂信徒的疯癫和灯光阴惨的背影之下,威廉和凯尔的脸上闪动着小丑般的油彩,以一种梦呓般的刺耳音调在他耳畔低语:

  “异端审判,托马斯,最有威力的祝圣仪式。在高王匍匐于山地之中,保守的贵族蜷缩于火炉旁时,我们从黑色的壳中破出,我们联合起来,我们无所不能。欢迎你和我们一起参加异端审判,托马斯。”


三.戈利亚德天使

酒馆内的气氛从高潮跌下:高涨的海浪最终击打在岩石的礁滩上。屋内只余下灯影闪烁,煽动人们情绪的好手酒保也已经倒下,雨果拎起行李箱走出门去,前往敦威治西北部的废弃矿坑。当然,他没有忘记在酒馆的桌子上留下字条,和绕过入口的旅馆:锁好房门并拿走一楼门房柜子中的备用钥匙。

圣女,圣女,雨果一路叨念着这个词语,似乎在祝祷奇异的魔力。第一次探索得出的信息到目前为止都在正确的用途上,戈利亚德九五式虽然威力巨大,但对于贝辛斯托克城内装备精良的军队并没有多少作用,联想到他们血腥奇异的宗教,最大的问题只剩下关于圣女的信息。

雨果对此行的目的地极有自信:地面上的建筑虽是粗略地检查,但并没有什么隐秘的地点或是与宗教相关的高大建筑,倒不如奇怪之处在于这里的房屋都十分低矮。身份和居所总是有匹配度的。那些奇怪的壮汉,以为自己做得滴水不漏:每一个捕鲸人都完成了严苛的训练,雨果在机械学和痕迹学上的得分很高。十岁进入捕鲸人学校,十三岁毕业之后立刻投入到战争之中,短短三年的时间约有一半他都浸润此道:他已经找到了门和钥匙。

矿坑的入口是一片残破嶙峋的岩石。雨果注意到向内凹陷的岩石边缘有明显的人工痕迹,虽然和外部的岩石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同,但那些细小的工具擦痕在高倍镜片的旋转下非常清楚,他打量着眼前的黑色洞口,似乎是残暴野兽的大颚,他在脑海中又变幻了几种意象,但都不是什么好的结果,他在洞口的黑暗处轻轻踱步,眼睛的位置闪烁着机械和生物的光芒,正值午夜时刻。他并没有犹豫太久,行李箱向着矿坑背后的森林拖出一道痕迹,很快消失不见。

和敦威治低矮的旧日风格建筑不同,这里的森林非常茂密,要详细地说出种类,基本都是海洋性气候催化下的阔叶林,与从外部看去的黑暗不同,树木因为根系的关系,森林的内部能看到不少空地,在地势较高的地方视野很好。这种森林对于雨果来说,真是绝好的侦测场所,极佳的安全性和隐蔽性。沿着矿坑入口的方向从杂草丛生的小路进入森林的中心,雨果能察觉到脚步传来的回音越来越大,不是幽寂森林中喊叫荡开的音波,而是折射在金属和坚硬地层之上的声音,仔细去聆听能够察觉那一丝微妙的差异。

在一块较大的林中空地中来回数次,雨果终于确定了方位。金属锁扣发出清脆的“咔嗒”声,他从箱子的边侧空间拿出一套传声装置:

7英寸的黄铜软管连接着听诊器样式的耳塞和巨大的内扩式束音器,漂亮的氧化镀层闪着青色的光辉,管线的中央单独开出一条3英寸的铜管,末端处是灰色的屏幕和排列地十分整齐的按钮,能看到数个罗马数字,刺木制的操作台背后有淡淡的白色蒸汽喷出,间隔规律,这看起来像是祭拜某种不知名邪神的物品,事实上,在6年前,多音域声波采集器还是空想中的装置,科学的发展总是超出人们的想象:工业激进派,工党和聪慧的赌场盗贼。

平静的北海,暴风雨般的海峡,古怪的高威峡湾,洋流在海面上明灭可见,密度大的海水呈现出明显的暗色—发条和传动装置在飞速转动,各种声音进入耳膜,他在脑中分辨着世界尽头的话语,抽象为黑白的线条,再拼凑还原为他自己的意象。

巨大机械工作的摩擦声。

摩擦在莎草纸上的沙沙声,可能是某种不知名的小生物。

鼾声。渎职的海员和守夜人,大船颠覆,银行失盗。

绵延,极规律的呼吸,有些细小,有些巨大,但同样是千万遍的重

叠。

他像是在巨大的海浪上打转:占据浪头的一角,有一块残破的舢板,

唯有浓重的水幕,看不到浪的根部—

自深渊而来,自黑暗而来,黑色的火焰切割长袍。

一刹那间的常青之国——

歌颂吧,歌颂吧,歌颂吧。

喧嚣吧,树木,勿要让阳光照到那里。

起舞吧,花草。

用你的香气作为路标,使行者不至于迷途。

歌唱吧,无家之鸟。

切勿让夜之主拔走你的羽毛——

转瞬即逝的提琴之音,《夏日的最后玫瑰》。

仿佛要消失般的羸弱,但是,仍旧拼命绽放着光芒:该赋予一种什么意象呢?脑海中勾勒出太多的光景,但无法与之匹配:低回而温柔的声音,月色下涨起的海面,那一天,来自法国的孤儿孤独地坐在机械迷城的顶部,巨大老旧的黄铜管道由高到低排列着,似乎是某种音阶,干燥的空气,尘埃的味道,独自一人,踏上旅途:安静的特拉法尔加广场,商店橱窗温暖的灯火,他在无数的寒冷和饥饿中层目睹的场景:飞艇在铅灰色的天空中拉出长长的航迹云,海面上鱼形的机械,锅炉冒出白色的蒸汽,机械触角停在海水之中,幻梦又似真实,那是一种他早已遗忘的感觉,这具空洞的杀戮之躯,本该早已沉睡了,为什么,又会如此温柔的回忆起这些片段?他看见的未来,是混沌之中的血色废墟,而不是这种暖色调的都市之旅。

第一次,以这种方式去看到,如此美丽的景色。那位在地底奏出如此温柔音色的小提琴手,究竟是什么人呢?雨果总能感受到,相似的经历和同样的节奏,他和地底之下的奏者建立起一种奇妙的联系······这就是圣女吗,在这几乎没有任何娱乐的小镇里,突兀地出现如此温柔的音色。他在伦敦的维多利亚音乐厅也听过小提琴,但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我我看到的,她看到的,单调·多彩的世界,在这残酷而又扭曲的世界。

那位圣女大人,他做出这一准确的判断。他注意到,在他聆听的这段时间内,屏幕上的音波在无比疯狂地跳动,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情况,这种精密仪器对声音的反应是相当细致的。同一时刻的异变,身体中的蒸汽管道,化学试剂,金属发条和传动装置,和脑干位置的微缩分析机,被施加了时光的魔法,像是沾满了时光的碎屑,缓慢,泥泞不堪,他感觉自己在步入慢性死亡。地下的那些机器都是旧日时代的老家伙了,看起来十分正常,他回忆起在战争博物馆阅读的那些资料:繁琐到极致的传动程序,进化,奇思妙想。温柔的音乐,对一切置于巴贝奇理论之下的机械造物,都是死神的摇篮曲哪。他没有忽视音调中微小的机械摩擦音:分析机转动,和神经的高速反应联结在一起,大概是同病相怜的感觉,他想。危险和真相已经如此清晰,充足的准备将带来胜利,他看着行李箱另一侧满满当当的物品,开始构思他的计划:圣女,火刑,戈利亚德燧发枪手,单人和群体的战斗力,受诅咒的骑士和有时限的公主一起离开。

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将敦威治唤醒之前,雨果从窗口进入房间,

备用钥匙已经不在手中,。空空如也的行李箱锁进矮柜。他转向房间另一边的衣柜:捕鲸人面具,劳斯莱斯兵工厂的“飓风”折叠刀,硬度和韧性比起他熟悉的制式军刀更胜一筹,艾兴瓦尔的不详馈赠。制式放在了腰间的左侧。黑色的卫队制服,五枚闪光弹,两个沉重的机械启动装置,排列着数个弹簧滑轮。装备完毕,他套上厚重的工装外套,死神的呼吸被遮蔽的严严实实。侍者来提供叫早服务,他笑着回了一声,从门缝伸出6英镑的纸币;他走下楼去,和他结识的新朋友打着招呼,他在阴影中呢喃:

  “真是好久不见了呀,戈利亚德的最高杰作,在旧约时代带着火焰的洁白羽翼。这一次,从精神上,从肉体上,让我对你致以最高的敬意,戈利亚德天使。”

四悼念公主的帕凡舞曲

直到傍晚的时刻,敦威治都处于狂热的忙碌之中。木料和燃料依次在环形广场上码放,在傍晚的时刻已形成了一个相当规模的火刑场。底部的木柴堆边际有黑色水渍,散发出刺鼻的化学试剂味道;圆木和整块的栎木板交错地层叠而上,缝隙处能看到白色的胶质液体,大概是某种防火涂料,避免献祭进行到一半时出现垮塌的意外事故;

地上世界重新被灯火点亮,映照出摇曳的恐怖之影:有人居住的建筑前都树立着一个巨大的塞勒姆十字架;诅咒和祈祷在空气中肆意蔓延,将狂热的气氛不停地推向高潮,身处于巨大的群体恶意之中,雨果感到灵魂也仿佛跟着染黑:布满划痕的纸张上滴下如血的墨汁,随后刀刃在痕迹的边缘处轻轻划动,带来奇异的瘙痒和痛感。他强忍住杀戮的欲望,等待,还需等待。

最后的光线消失在极目的天际,天色转入纯黑之时,人群安静了下来,雨果略微紧张:这可不是戏剧桥段中英雄登场的幕间休息,而是恶魔分娩前惊悸的胎动。一个穿着黑色拖地长老袍,脸部遮盖在灰色兜帽之下的中年男子从教会的方向缓缓步上火刑台,雨果注意到他手中握持的长杖遍布着卢恩文字的刻痕,伴随着一阵低沉的喃喃,等候在台下,手持火把的壮汉走上前去,点燃一簇火焰:升腾的火柱有三米之高,审判开始了。

人群的视线随着祭司的卢恩之杖转向广场的西北部:献给神的祭品已经摆上供桌,雨果不断刺激着右眼的视神经,放大镜片的倍数,他有些焦躁,在生死的边缘踱步的隙间,他并没有时间去惊鸿一瞥;但是今天,他从未怀有如此热切的感情,视线越过狱卒的燧发枪,越过那些画着各种符号的金属图腾,他的目光缓缓地凝固在队伍最中央木制囚车内轮椅上的女孩——

暗夜聆听中那温柔音色带来的美妙图景,那虽然微弱却坚强的生命之灯,那寂静之海上的迷光月色,压抑灰白的世界涂抹上鲜亮的色彩——

是妖精之国的公主,还是接纳勇士亡魂的极北女神布伦希尔德?

金发柔软地垂落至肩膀,发梢,下巴的轮廓和额前的淡淡碎金将面庞勾勒出极好看的弧线,海德公园的室女,爱丽舍宫的美淑,哈布斯堡的公主,千万的容貌无法比及眼前的身影,最令他震撼的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他看出那万千的人言,不堪与屈辱,同样有那万千的温柔,坚强与执着,画笔巧色不能勾勒些许;巴伦支海的极冰拥有那样奇异的灰蓝色,但他能够看到另一种东西,他逝去的凄苦岁月,度过的尸骸血海中仍未找到的东西,赋予那种美妙音色的东西,他深深地迷惑了,那是什么呢,他看见的究竟是什么?

戈利亚德天使,戈利亚德天使,那个机械的天才,那个保守党人,造就出如此华美的火焰之翼,他感到有些窒息,他从人群的前方略微退了一步:他注视女孩良久,思绪几乎都停留在那个神启的夜晚和绝美的容颜,现在,他看到了更多让他震惊和怜惜的东西,同病相怜吗?或许是,但他下定决心完成计划:

他打量着女孩身体上那些变异极化出的机械:女孩的腿部轮廓圆润修长,皮肤白皙,如果让那些贵族小姐看到必然引发尖叫。但从膝盖的下方,像是被硬生生截断了一样,完全被精密的金属机械取代,数以万计的发条,螺丝,蒸汽管和传动装置发散着规律的呼吸,他回忆起了水晶宫中展出的那些未来机械,似乎有很多共通之处,他轻轻抚摸着生化皮肤之下的坚硬和冰冷:腿部,应该更痛苦一些。怅然,莫名,叹息,最先涌动出这样的感情,战争都带来了些什么,敦威治的村民变成了恶魔,女孩的双腿被截断,自己的骨头和神经少了一半,身体没有几个地方有温热的气息。

他在略微观察了腿部的机械和轮椅之后,得出了结论:这毫无疑问是一种恶毒的囚禁:精密的机械直接熔铸在轮椅底座的钢板之上,天使片翼的伤口处流着淋漓的鲜血,灭绝人性的手术,捕鲸人计划,他的神情阴晴不定。女孩很快被推上火刑台,在近距离,他得以观察到更多:

女孩非常瘦弱,皮肤虽然白皙,但绝不是健康的颜色,是鲜血鼓涨的狰狞之红,与此同时,他注意到女孩破旧的衣服和皮肤裸露处形状各异的微小伤口:他的瞳孔有些收缩:对于在孤儿院度过童年岁月的雨果,他很清楚那是什么:群体暴力和排异反应。“圣女”,真是讽刺的代号,双拳的皮肤因为用力微微发白,控制愤怒,控制愤怒,那些村民兴奋的脸色,他一个一个记忆下来;情报,情报优先。雨果思忖片刻,贴近到正大声呼喊的酒保身旁,来自伦敦的托马斯先生露出一个嬉笑的表情:

“真是有趣的习俗,这次见到了不少有趣的东西,无论是人还是事。能详细和我说说嘛,这不是圣女吗,怎么这幅样子?身上那些伤口是工党猎犬的手笔?”

酒保对他的新弟兄托马斯十分有好感,这种程度的事情,他认为可以一说。他看了看围着火焰狂欢地人群,压低声音:

  “负面的情绪压抑在心里是不好的呀,托马斯,你知道的。敦威治在战争时期和工党的大清洗时期,都吃了不少苦头,多少人凄惨地死去,连一块墓碑都得不到。这个女孩,正是绝好的素材哪,既然需要宣泄,就需要这么一个人,她在镇上无亲无友,在战争的期间随着巨大的火球掉落,真是个美人哪,你懂吗?那种凌虐的快感,一点点将鲜血泼洒上去,真是太美妙了。

旧日终末扎根于此的教会残余教给了我们这个方法:异化和孤立一个人,给她打上背叛者和孤独者的标记,听说是名为心理的术法哪,真是奇妙。暗无天日的地下,大家的情绪都很暴躁,我们就把这她,把这杀人机器送到地下,改造一番,供大家发泄,自那以后,我们的关系改善了不少,我们教给孩子们知识,地下的魔女弹奏着恶魔的音节,他们就用小石子和废弃的金属块往她身上丢。一部机器,这种程度的伤害根本微不足道哪,虽然有人类的形状但不具有感官哪。有次她流泪,我们可是笑了好长时间,机器怎么会有感情哪,她的出现解决了敦威治在情感上的战争创伤,以及稍后她要表演的那阻挡军队的奇异能力,她,这部机器,真的是我们的“圣女”呀。”

雨果毫无表情地听着,奇怪,真奇怪,真是太奇怪了。那么可爱的女孩,那么温柔的音色,绝不是机器能演奏出的,那是真正的人,比这里所有人的人性加起来都要高贵。肆无忌惮的恶意化作一道紧紧困住他的绳索,一时动弹不得,在黑白的空间里,他和女孩相对而坐,猩红的血液从地板上喷出。谁该为此事负责呢?他不知道。支持保守党-高王的教会?敦威治的村民?工党残忍的独裁政策 ?思绪太过混乱了,那根导引的线头飘飘忽忽,怎么也抓不住。

你们看见的是一部残忍的杀人机器。

但是我看见的却是如此温柔的音色,如此坚强的女孩,机械怎么会拥有那样的眼睛,那样复杂的情绪。

剥去一切伪装,丢掉一切恶意,他们看到的不过是只有他们自己的未来而已。

田园时代的大英帝国,和现代这个散发着蒸汽呼吸的歌利亚巨人,其实并没有多少差别。同样的浑浑噩噩,同样的乌合之众,随着反抗者群聚而来,最后却肆意啃噬着反抗者的血肉,他们看到的是什么?是通往天堂之路吗?不,是通往奴役之路。

  “她腿部的机械很眼熟,我在伦敦战争博物馆有幸一见。那是戈利亚德天使的动力装置。戈利亚德,是我们最有头脑的科学家啊,皇家科学院到现在都挂着他的照片,这是工党都无法阻止的事。巴贝奇对他的评价是:“盗取思维之火的的普罗米修斯”。经他之手研究和改造的机械和机械人,无一不表现出极高的智能。“圣女”她,应该是有智慧的。”

酒保有些惊奇地看着言语之中流露出悲伤的托马斯,“我的朋友!你真是博学啊!伦敦这种大城市一直没变哪,始终都是世界最先进的中心,戈利亚德,还是格亚,都不重要,我们想要回到田园时代,没有这么多金属的破玩意儿,我们的领袖,教会的祭司,都是那样描绘天堂啊,天堂,真是美妙,别去想一个死人了,精彩的节目要开始了,这可是阻挡军队的神曲哪。”

雨果还沉浸在思维的囚笼之中,他被酒保一路拉着来到了人群的最前面,火焰的形状随风摇曳,多么耀眼的颜色,多么适合死亡的颜色。他装作被烟雾熏到了眼睛,双手捂着脸蹲下身去,已经七年了,自己进入这个世界已经七年了,关于感情的一切都应泯灭了,为什么还会如此痛苦啊。少年发出扭曲的声音,随后起身,放声大笑。火刑台上,戈利亚德天使的共振媒介已经启动,小提琴的底部闪着虹色的光芒:女孩金色的头发更加低垂,她正努力调动全身的肌肉,身子微微颤抖着。雨果端起酒保递给他的酒杯,向女孩的方向举杯致意:

喜欢音乐的天使呐,喜欢看英雄的歌剧吗?虽然是老套的桥段,但我改编了一段双人舞,一定会很有乐趣的。

小提琴的声音渐渐响起,那是低沉而萦绕的音色:《悼念公主的帕凡舞曲》,某个北欧小国的公主得了重病死去,老国王悲伤地难以自抑,他倾尽所有举办小公主的葬礼:那里有大片大片的北极罂粟和她的保护者,沉默不语的骑士,音调逐渐走高,骑士抬着小公主的棺材进入墓地,他们再也见不到啦。

“怎么会,见不到呢。”酩酊大醉的酒保发现他的托马斯兄弟不见了,四处大叫着寻找;在夜色和阴影的最深处,闪着寒光的折叠刃在空气中微微颤动,深陷的眼窝之下,是幽邃刺骨的黑暗。

五旧日·新约

 “骑士拔剑而上,他将公主藏到身后!巨大的恶龙喷吐火焰。我们常常看到这样的景色,但每一次都有全新的感受。这是永恒的主题,这是不老的歌剧。”  

                             ——奥斯卡·王尔德《夜莺与玫瑰》

琴弓在二弦处跳上最后一个颤音,雨果轻轻在树干上打着节拍,注意到黑袍的祭司正走上台去,火焰顺着缝隙在高台的边缘忽隐忽现。祭司一手握着卢恩之杖,一手拿着一个长而尖锐的钉刺:他对着正在狂欢的民众做了一个手势,喧闹的人群如溯游的鲑鱼般平静下来.祭司高举钉刺,口中快速呢喃着奇异的词句,他的每一个停顿,都会引起人群一阵有力的狂呼,约4分钟后,他停止了吟唱:卢恩之杖投入火中:爆出数蓬火星。祭司高举钉刺,向着女孩的方向走去:雨果盯着人们的眼睛:完全被过去的荣光摄取了魂魄,乌合之众,魑魅魍魉,血腥的折磨和逃避。女孩的灰蓝色眼睛仍然睁着,渐渐有泪水涌出;她看向夜空,大地和森林,祭司在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瞄准女孩心脏的位置,用力刺入——

女孩闭上了眼睛,雨果踩着圆木的边缘极速上升。

  “封印圣女的生命,鲜血和烈火相遇;我们将获得神力,我们将无所不——”

民众正沉醉在祭司高声的吟诵中,他们握住双手诅咒和祈祷,篡夺神力者终将进入火狱,在许久之后,他们意识到了怪异,他们一直在吟唱,祭司却已经停止,他的身体微微颤动;壮汉们开始躁动,信徒们焦急地渴盼——

像是一个慢镜头般,信徒们看着他们的领袖,重重地倒在刑台之上,他的肺叶已经被彻底搅烂,风声穿过巨大的血洞,带来死亡的讯息和腥臭的气味;他没有倒下,是因为有人撑住了他的身体。

火焰和月光之下,是近似骷髅的机械面具和刃身连续变换的折叠刃,刀锋吞吐,血液从接口缓缓滴下;黑色的议会内卫制服,那个徽章。

恐怖的记忆从灵魂深处再次被唤醒,所有的特征指向了同一个影子——

捕鲸人。

很多年以后,米歇拉仍能回忆那个夜晚的细节。她看见的骑士,她哭喊就会来保护她的英雄,那是作为战争机器的记忆终结的瞬间,在眼神对上的一刹那,她知道,雨果冰冷的机械面具透露的感情:她再一次被当做人来看待,那是在父亲离去的10年之后,她再一次拥有朋友,拥有家人,再一次得到爱的瞬间。她看到了未来。

一刹那间,人群暴动。

恐惧的跪地不起,疯狂的四处寻找武器,燧发枪手们涨红了眼睛,提起放在一旁的火枪向着刑台瞄准;刺耳的警报声在敦威治回荡。

同一时刻,雨果过载手臂和“飓风”的输出功率:链锯般的摩擦声在女孩的腿部和轮椅底板的结合处爆出一串耀眼的火芒,女孩还在讶异之中,下一刻面前是矮小而结实的臂膀。

 “《悼念公主的帕凡舞曲》也未尝没有激昂的音调,你在第4节的情绪太低沉了啊。”

  “嗯。”

  “能告诉我吗,你的名字?”

  “米歇拉,米歇拉·戈利亚德。”

  “很好听的名字。那么,抓紧我,米歇拉,绝对不要松手。毕竟是舞曲呢,双人舞。”

天空中突然爆发出一阵耀眼的强光,宛若千万个太阳同时绽放:正欲开枪的壮汉们惨叫着丢掉手中的武器,矮小的捕鲸人跳下高台,刀刃在他们的颈部之间折跃出耀眼的光辉,如月光般清冷,如阳光般炽热——

猩红色的暴雨从天空降下,10名壮汉组成的包围圈瞬间解体:5颗恐惧的头颅滚落在土壤之中:恢复视力的壮汉抓起枪开始射击。

“才刚刚开始。”

密集的子弹向雨果袭来:他纵身跃入人群,将两个跪地祈祷的信徒拉扯在身前:两人的身体被子弹打的稀碎。雨果计算着子弹的数量,身体从斜前方探出;壮汉们在骂声中装弹。

 “第二次问候。”

震爆的强光,雨果丢出第二枚闪光弹,三个人倒在地下,两个人捂住眼睛。捕鲸人越过倒地的壮汉,刀刃伸缩,刺向后方剩余的第4人:

穿刺,拉扯,嘴中涌出血沫:腰后侧的肾脏被这一击毁掉,大蓬的鲜血滴落在地面:冒着热气的刀刃借着离开身躯的力劲切开了后方第5人的胸膛,壮汉倒下,虽未死亡,出血量已经达到了致死线。

  “还不够。”

身后传来呼啸的风声,雨果将米歇拉的身躯倾向右侧,左手顺势拔出制式军刀,子弹和刀刃剧烈地碰撞,一声令牙齿发酸的震响过后,子弹被格挡开,军刀断裂。三名壮汉露出疯狂的笑容。

  “米歇拉,闭上眼睛。”

雨果反手握刃刺向右边的壮汉,壮汉闪躲;下一秒,三人的眼神再度凝固,他藏在背后的左手已经推开了闪光弹的保险,这个疯子竟然敢在这种距离使用!

  “你以为捕鲸人只是如此?”

强光自地面爆开,壮汉们的眼睛已经十分脆弱,他们的眼角流出鲜血,踉跄着发出野兽的低吼。脑干的分析机完成对方位的测算。

  “指令:高速切割。”

雨果弓起身体,下一秒借着爆发力撞入三人的缝隙之中,飓风折叠刃再度震动,链锯从三人的腰间一闪而过,六具残肢倒在地面:刀刃闪亮如新,他们的脊椎被彻底切断,断面整齐光滑。

刑台内的最强战力已经崩溃,雨果迅速杀掉聚拢而来的镇民,他们并没有多少战斗技巧,折叠刃常常能攻击到四,五人。清理完会场,雨果拿出两个机械启动装置,依次转动滑轮。

   “这,就是最后的礼物。”

在异端审判的骚乱和警报声之后,地下的矿坑响起密集的脚步声,数以百计的壮汉列队向外跑出,镇子的路口处拉起了各种防御工事。壮汉们已经接近入口——

巨大的爆炸声仿佛山岳震撼,雨果的机械学珍藏之一,机械锚雷完成了最后的阻截:两个一组,一共七组的锚雷被雨果尽数安置在矿坑入口,45英寸的行李箱总会有些用处。数十名壮汉当场死亡,入口也被塌方堵住。

  “走吧,米歇拉,踏上旅途。”

雨果的身影在敦威治的大道上狂奔,他从房屋的顶部,灌木丛的缝隙间飞驰而过,路口处的防御工事没有起到丝毫作用;他的身影出现在镇子的入口,这里聚集了数名壮汉和大量村民,看起来是铜墙铁壁,他们很快发现了雨果,准备组成阵型迎击。

  “再见。”

最后两枚闪光弹在月光下闪烁,雨果和米歇拉的身影消失在光芒尽头。

米歇拉从昏迷中醒过来看到的第一个画面,是奔驰的列车和窗外被包围在森林之中的塞文河谷:银色的河谷绵延着起伏的河川,矮丘之上的树木有着漂亮的锐形,整齐地倒向一边,是美妙的河谷风光,昭示着埋葬与新生,她出神地看着窗外的景色,那是自天空坠落如地底后,再度回忆起的,无比美好的景色。她再一次得以“看见”。

车厢的金属门响起声音,她转过头去,熟悉而安心的声音响起:“醒了就好,你已经睡了三天。我也真是激动呢,选择如此的战斗方式,巨大的声响,环境的突然转换和连续的死亡,你的压力太大了,多年忍耐,真是辛苦了。”

米歇拉出神地看着眼前的青年:他约莫二十岁的样子,那是她曾在战场上浴血的对象:捕鲸人,最强的机械刺客,她多次和他们搏斗,现在,他和它以这种方式相遇。她有些胆怯地伸出手,触摸着他脸上的机械面具,空洞的地方和被机械,蒸汽管填满的地方:他开始有些闪躲,但很快安静下来:她微笑着前倾,抱住男子:

  “谢谢你。以及,你还没有告诉我的名字。”

  “雨果。”男子的身体有一瞬的僵硬和反击动作,他从未被抱过。

  “雨果,雨果,雨果!”雨果看着女孩开心地喊着他的名字,酸楚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她渴望的世界只是这么一点,她看见的世界只有他这个屠夫,谎言和真相从来都难以抉择,但必须抉择。

雨果进入车厢坐下,别过头去看着窗外:

  “敦威治的事件已经妥善地解决了,在失去戈利亚德天······呃,失去你后,他们的防御系统便不堪一击。我在贝辛斯托克城内回执了事件,现在我们去伦敦,那里有我的老朋友,优秀的前皇家技师皮埃罗为你做一个手术,彻底卸除你的战斗模块并进行改造,之后你会能真正站起来,看见那些美好的景色。高远的天空,很孤独吧。”

米歇拉灰蓝色的眼睛中氤氲着复杂的雾气,似乎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她缓缓说道:

   “真的,不知道要怎么谢谢你才好。戈利亚德天使,这个名字我会永远记在心里,就像你的称呼,捕鲸人那样,最初是百姓渴望从贵族的压迫中解脱出来赋予的名字,我的名字保存着我对父亲的记忆。”

“父亲,戈利亚德?你的亲生父亲呢?”

“我是孤儿, 戈利亚德收养了我,我的童年记忆有了一段温暖的回忆,之后就是旧日的那场战争。”

雨果的神色愈加复杂,眼神之中不时有痛苦闪烁,“保守党-高王之中也有这样的人存在哪,我的父亲,就是皮埃罗,我10岁接受改造手术时,只有他一直在鼓励我坚持住,对其他技师来说,我不过是个消耗品吧。在经历了这么多痛苦和悲伤之后,人们才初步达成和解,但就像敦威治这样,血淋淋的伤疤被不断撕开,看见的未来光景尽是地狱。”,他看着夜空中的星辰,“我们还有更长的路要走,我们的存在一定能改变人们看待问题的方式,去拥抱进步,而不是一味地躲闪和逃避。旧日和新约的区别,保守党-高王和工党的往日恩怨,也该有个了断,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只有我们携手共进,才能看到真正的未来。”

未等米歇拉回答,他站起身来,面具上扬起一个难看的笑容,“我通过伦敦的关系查到了你的资料,你的故乡在高王的爱尔兰是吗?想不想回去看一看?”

米歇拉捂着嘴,有大滴的泪珠从脸颊滑落,雨果慌乱地寻找纸巾,完全不像那个果断缜密的捕鲸人。真的好开心,在米歇拉取得自由的意识以来,看到的一直是孤独而残酷的风景,他看到的也是这样吗?在城市的边缘仰望黑夜的他?

  “嗯,在伦敦安定下来后一定要去!是北爱尔兰的亚伦群岛!”

  “唔,还真是漫长的旅途呢,从伦敦到亚伦群岛,也没有直达的蒸汽飞艇······”

车厢之内的气氛愈加柔和,这是两人从没有看见过的温柔景色:一个曾在无比高远的天空中飞翔,一个曾在幽邃深渊的黑暗中前行,截然不同的两人,最终渴望的竟是同样的景色。

翌日,蒸汽特快在车站停靠,米歇拉坐在车座上捧着热咖啡,广播播放着旋律温柔的爱尔兰民谣。现在雨果给她的最大印象变成了:匆忙,感觉他一直都在计划,停下来欣赏音乐也是很好的选择呐

在距离火车启动约三,四分钟时,一个侍者出现在了车厢,他的手中拎着一个长方形的礼物盒,在米歇拉惊喜的眼神中递了过去:雨果先生送给你的礼物”。礼物卡上有着优美的花体字:祝贺新生,礼物在离开之后再打开吧。侍者鞠了一躬后退出门去。她抚摸着漂亮的礼物包装,猜想着有关未来的一切。

汽笛已经响了3声,米歇拉有些焦急了,列车即将开启,雨果还没有回来,他还有事情没办完?不对,他一向是个准时的人。不安和恐慌渐渐占据了她的心头,她试着下车,却发现车厢的门已被刚刚的侍者锁住——

   “米歇拉!!”,车窗外的喊声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站台的边缘上雨果在对她挥着手,难掩悲伤的神色,

  “对不起,现在还不是时候。”

  “骗了你呐,这是开往爱尔兰的特快。”

“旧日的时代还未结束,让我们在真正的新约再会吧!米歇拉!!有你的未来,有我的未来,有我们共同看到的······未来!”

她倒在座位上,失声痛哭,广播中的爱尔兰民谣进行到高潮。

“Siuil,siuil,siuil a ruin.

(奔跑吧,奔跑吧,我的爱人)

“Siuil go sochair agus siuil go ciuin.”

(成长的你悄悄离开对我们都好)


终所有我们看不见的光

爱尔兰极北,亚伦群岛。这里虽然置于工党的控制之下,但放眼望去仍能看到大片的绿意和各种样式的峡湾和原始森林,伦敦的大人物们显然并没有兴趣在这里复制一座蒸汽之城。清晨六点的时刻,第一班蒸汽机船劈开缭绕的浓雾,离开高威峡湾。新的一天由此开始。

在亚伦群岛的中心:亚伦莫尔,少女从睡梦中醒来,穿上学徒制服,走下楼去,她的机械维修和改造学师傅皮埃罗已经不耐烦地等在了那里,他总是说年轻人要再勤快一些,雨果在任务的间隙经常偷懒,少女认真地倾听着师傅的话语。

虽然是在世界的中心大英帝国,但这世界尽头的仙境来者甚少,中午时工房就挂上了歇业的牌子,少女帮助师傅整理好资料,拎起长方形的琴盒,一路欢快地前往城市边缘的林地,刚好覆盖到膝盖的白袜边缘能看到红色的润泽。她前往每天练琴的场所。

在凯尔特的传说之中,成群死去的翠鸟将羽毛赠予这里,此处蜿蜒的溪流蓝得如同史前巨鸟的眼睛,深秋的森林里有一万种挣扎呼号的金橙与血红,碧蓝的细流带着光璨的砂砾和鹅卵,在同样是圆形的山毛榉与石塔屋之间兜兜转转,讲述着被遗弃仙境的编年史,每次少女眺望树海上方的天空,总能看到高远,但是丰富的景色。

坐在溪流旁的一截圆木上,少女打开琴盒,那里静静躺着一把制作精美的小提琴,和灰色的椭圆切口信封,少女取出信纸——

“致米歇拉:

对不起,米歇拉,我不能让你坠入新的深渊,在经过了层层的考虑之后,我最终编造了这个谎言,实在是没有更好的方法。现在的英国政府牢牢把持在工党激进派手中,对你的不利是可以预知到的:皇家学会把对你进行最彻底的研究,这必然又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我实在无法这么做。”

伦敦城的夜幕之下,是无数的阴谋在上演。一场针对工党温和派领袖艾兴瓦尔的暗杀正在秘密进行,刺客从窗口翻入大楼。

“在把你救出敦威治的那一刻起,我的计划就已经在进行,激进派的家伙们触角伸不到的地方,那里,就是我为你选定的未来之地,希望你已经看见了不一样的景色。我的老上司艾兴瓦尔议员为我提供了诸多便利,在他的努力之下,亚伦群岛的激进派势力被扫荡一空,无论什么时候,你都可以放心地住下去。”

刺客的动作很快,他很快接近了目的地—慈善晚宴会场,他在天花板的管道上飞驰,在距离他大约100米的地方,捕鲸人已经磨亮了鱼叉:折叠刃在空气中发出嗡鸣。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使命,你的使命已经完成了,米歇拉。在我接受训练时,我听到过这么一句话: 耕耘于黑暗,侍奉于光明。米歇拉,我的光明已经找到了,为了让你的未来,让我们的未来始终都有光芒照耀,我还需要在黑夜中等待,但我相信,不会太远了。”

折叠刃带着凄厉的风声扫向刺客的胸膛,利器格挡的摩擦迸溅出爆裂的火星,雨果加大了手臂的功率,刺客的刀刃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敦威治事件被公布于世,英国已经意识到激进派的强硬措施带来的种种恶果,温和派开始发出更多的声音:人们有理由相信,敦威治事件并不是个案。工党内部反思大清洗的声音开始汇集,保守党-高王不再是一个禁忌的词汇,经过了战争,痛苦,和悲伤,我们终于能坐下来好好谈一谈了,走出房门,不再躲藏在夜幕之下,放下成见,放下认知上的差异,用自己的眼睛,而不是什么宗教信仰或政治主张,去清楚地,认真地看清世界上的一切。到了那个时候,我想也就不再需要捕鲸人这个职业了。”

猝不及防的刺客只能选择逃走,高倍镜片捕捉到了刺客的假动作,折叠刃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刺出。

“仇恨,痛苦和死亡,人们总因看法的不同产生隔阂,互相杀戮。保守党-高王和工党之间,机械人和普通人之间,牛顿和查尔斯·巴贝奇之间,甚至是工党的内部,保守党-高王的内部,你与我的看法,也存在着些许微妙的不同,尽管在很多方向上都一致,但在某一点的差异性上,尽管方法正确,灾难性的后果却无法挽回。”

淋漓的血液从刀刃的血槽滴下,骷髅面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刺客,极度令人心悸的寒光。刺客的右臂已经残废。

“我想,在很多时候,我们的视界太过狭窄了,过分狭窄的视界局限了我们的思路,毒化了我们的看法,那时,“看见”就不再是“看见,”而是负面情绪的宣泄口与一切恶化的先兆。”

这场刺杀已经注定了失败:在几个回合的搏斗后,刺客变成了尸体,雨果扛起尸体从大楼遁形。

“你看见的高远而苍白的天空,我潜行的幽邃无际的黑夜,其实都是同一种东西。敦威治的镇民也一样,他们基于自己的视界看到的,也是同样的东西,必须去改变,哪怕遭受巨大的痛苦,也要去改变。我在努力培养着我的勇气,米歇拉。能够和你,漫步在阳光之下的勇气。”

片刻之后,雨果去而复返,他重新立侍于阴影之中,一切都好像并没有发生:唯有他礼服上的淡淡血腥气息告知了一场血腥的厮杀。

“没有伴随着伤痛的教训便没有意义,敦威治事件或许终将隐藏在历史的帷幕之中,但将为更多的人指明前进的方向。莫扎特曾说过:大胆的踏上旅途吧。我们已经迈出了脚步,我们仍在旅途之中。当我们不再为自身和外界的变化而局限时,便能够看见,那所有我们看不见的光!”

少女合上信笺,爱尔兰的秋风温和而宁静。她已经学会了很多曲子,她有信心能够满足雨果提出的任何要求。口袋中的便携式分析机通话装置微微震动,少女手忙角落地收拾好琴盒,

“喂喂师傅!紧急委托吗!”

“这可是伦敦城来的大人物哪!这次我们一定要好好敲他一笔!”

“委托人是?”

 “雨果公爵,雨果·米歇拉公爵。”

少女的脚步向着亚伦莫尔前去,她踏过碧蓝色的溪流,踏过史前巨蛋般的鹅卵,踏过一丛一丛,锈红色的石楠,踏着折射在万千世界的光芒——

那正是,他和她共同看到的,未来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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