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草房子

它也是一段岁月,一段记忆,和一段故事

时间过得飞快,快得让人忘记了很多人和很多事。我忘记了第一次戴上红领巾时的激动;忘记了考试时答不出题目时的焦急;忘记了大学毕业后面对社会的迷茫。如此历历过往如一格格曝光的底片,就在我们眼前铺展开,却怎么都看不清楚。

和琐事相比,我最遗憾的是已经忘记了他们的名字,那些陪伴过我许多年的同学,还有教导过我多年的老师,他们的名字就在后来我疲于奔命的年月里模糊了,消失了。我羡慕那些聊起校园轶事便停不下来的人,他们记得那些名字,记得发生在彼此间的趣事,他们拥有一段完整美好的记忆,让他们的生命看起来更加完整。而提到“老师”两个字,就要提起我的父亲。父亲是我生命里遇见的第一位老师,如今再有几年他也就到了退休的年纪,即将离开奋斗了大半辈子的教育岗位。父亲和老师,这两个概念对于我是交融在一起的。

父亲在我们当地的学校任教,教育口都是流动教学,因此他在我们那儿的很多学校都教过书,后来又当过几所学校的校长。还记得在我中考结束后,他又被调到我曾经的母校,我们俩恰好错过在校园“共事”的机会,想想也挺有趣。没听父亲说过他到底教过多少学生,只是每次我们走在街里,总会有人急走几步过来热情地朝父亲打招呼,“牛老师好!”“牛校长好!”,我便和这许多一辈子只会遇见一次的人问好,叔叔好,阿姨好,每到这时我就会比较得意,同时又惊讶这小城里竟有那么多人都认识父亲。

父亲在大学毕业那年被分配到了家乡的一所中学,主要教授数学,偶尔也代代物理或化学课。那个年代的老师同时教两三门课是很平常的事,父亲学生时代就偏好数理化,教这三门功课对他来说算是得心应手。这书一教就成了看不到尽头的春秋,父亲在天真烂漫的年纪走进校园时绝不会想到,当他再离开校园的时候,已是双鬓苍苍了。

因为父亲是教师,所以和父亲有关系的节日就多了一个。每年的教师节我都会送去条简短的祝福短信,后来短信又变成了微信,内容却没什么变化,算上标点符号也不过十余字。除了这些,再无其他片语只言,近乎成了呆板的惯例。其实每次都想再聊聊,最终却发现也没什么共同话题可讲下去。每次父亲节或教师节过后,我都懊恼自己的笨嘴拙舌,深深觉到自己的不孝。

父亲的性格也是十分内敛,不善言辞,我想我的性格定是继承了他的基因。离开校园步入社会后我开始越走越远,父子俩的交流次数更加凄惨了。信息时代联络便利,可发的消息反反复复总共是那么几句,通个电话也是寥寥数语就觉再无话可说,只好匆匆挂断,挂断后又常觉有什么话没有讲。时间长了,我会感到害怕,害怕未来我们留给对面的真的就只剩那么几句平淡如水的聊天记录。我尽量让自己抛弃这种虚无缥缈的念头,不敢再想下去。

《朗读者》是近期的热播节目,在一期《朗读者》里,请到了儿童文学家曹文轩,聊到了他的父亲,也是个教书匠。曹文轩把自己童年的回忆,和父亲间的真挚情感,全部倾注到那本后来家喻户晓的《草房子》里。“没有父亲,就没有曹文轩,就没有油麻地的时光,就不会有那所‘草房子’。”后来我发现,那草房子里,不只有桑桑和桑乔,不只有曹文轩和他的父亲,那里面住着我们每个人的过去。草房子的门是敞开的,只要愿意,每个人都可以回去看一看。

很早之前就听说过《草房子》,名字虽然土气,来头却不小,它是2016年曹文轩先生国际安徒生奖的代表作,这奖相当于儿童文学界的诺贝尔文学奖,可就算如此,看这期节目之前我仍未有要读这么一本小孩子书的打算。看过那期《朗读者》后,我说服自己买了这本儿童读物,决定试着读一读,找一找其中的过人之处。大人读小孩子的书,定要学会放下一些东西,不然读起来会很别扭。我放下了年龄的包袱,放下了社会的阅历,放下了成人世界的审美眼光,这才敢展开扉页,回到过去,走进那座遥远的草房子,走进油麻地小学,来到一个叫桑桑的男孩身边。

桑桑正在院子里摆弄着他的鸽子,看到我来,就成了我的导游。他领着我结识了既当校长又热衷搞文艺的父亲桑乔,见到了几言不合就会把桑桑追出院子的桑桑母亲,还有光头的陆鹤,会吹笛子的蒋一轮,美丽却对情缘表现出无奈的白雀,一群时而盘旋在草房子上空的白鸽,白鸽下永远离去的纸月,和一片让人说得清又说不清的艾地……桑桑说有一天他会离开这里,离开这片收容了他童年时光的油麻地,离开飘过他们朗朗书声和嬉闹声的校园,离开那些与他今后或再难见面的玩伴和老师们。桑桑会伤心吗?也许会吧,可一些事总要长大了才会明白。

草房子不仅是一座草房子,也不仅是一本书,它也是一段岁月,一段记忆,和一段故事;桑桑也不仅是桑桑,油麻地里的桑桑是我们每个人的过去,过去,我们每个人都当过这样的桑桑,时间久了,又忘了这样的桑桑。走累了,就停下来,翻看一下过去;歇息好了,就继续前行,不必徒然伤怀。

在书中桑桑和桑乔的交流并不像我想象得那么多,这让我多少释然。父亲很像书中的桑乔校长,一心扑在工作上,整个人都陷在学校里抽不出身,母亲常抱怨父亲的不顾家,甚至为此和父亲吵过几回,父亲内向,闷油瓶一个,吵架往往演变成一个人的絮叨,最后自然也没办法继续下去。后来母亲习惯了,便也不吵了,我也习惯了一整天都见不到早出晚归的父亲。

《草房子》里的年代对于我是需要一定想象的,倒是十分贴近父亲的学生时代,这让我想起了老家里那个已用了十多年的书柜。那书架和衣柜的大小相差无几,父亲那些古董般的教材曾占据了大半个书柜的空间,当我长大与这些书见面时它们已经褶皱发黄,纸张也变得脆弱易裂。和人一样,书也会变老。老物件容易勾起人对往事的回忆,于是这些旧书旧本们就成了父亲的宝贝。一次我英语考砸了,父亲问我为什么没考好,我说英语太难学了,父亲从书架上方的格子里抽出一本中俄字典丢给我看。字典里的俄语扭曲成各种古怪的姿态,完全不是文字该有的样子,倒像是符号和画,我明白了父亲的意思,俄语和英语比起来,简直就是外星语。

后来我买了新书,就从书架上随手抽出一本父亲的旧书换进去,父亲也不说什么,悄悄把那本泛黄变脆的册子搁到书架旁的角落里。若干年后我的书完全占领了书柜,那些几十年前的教材、俄语字典只好成堆地聚在书房的一角,最上面的几本早覆满了尘埃,这些无生命的物件对自己未来的命运似乎心知肚明,默默地接受下来。书柜里换上的是我一年一年精心囤积的或看过或未及拆掉塑封的小说、散文,都是些杂书。再过几年,我想,如果这书柜还在的话,这些高高在上罗列齐整的书也该和那些灰头土脸的同伴们一样被弃在角落里了,那时候的它们也老了。

书柜里和地板上的书本们发出一片轻叹。

我随着桑桑走进草房子,又走出来。草房子闪烁着我们长大后才会想起来要去珍惜呵护的印记,就像小时候被我们抛弃在盒子的旧玩具,待我们蜕变成大人,拿出来再看看,又舍不得丢弃了。我们不断缔造着新的故事,把这些故事装进自己的草房子。草房子永远是崭新的,不会被光阴啃噬,因为那里面每天都有刚刚搬进来的故事。

我的心里永远驻守着属于自己的一座草房子,它承载着这样的故事,普通的生活点滴,小到不能称之为故事的故事,它们来去无声,它们一去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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