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伦多封城日记终篇:笑对新常态

夏至那天,多伦多热到了三十多度,太阳猛得很。我们更猛,顶着大太阳来到附近一处依山傍水的省立公园,打算爬山。

汽油价格从疫情初期最低时的六七毛加币一升已经涨回了疫情以前的一加元以上,高速公路上的车熙熙攘攘,给人的感觉似乎疫情已经过去了。到了公园门口一看,一辆保安的执勤车横在入口处,边上一道路障,挂个牌子“公园关闭”。

细一看,顺着入口,外面的乡村公路上排了一长串车。原来是为了保持社交距离,公园控制进入的人数,来晚了只能在外边候着,有一辆车出才能放一辆车入。

我们排了二十几分钟队,进去了。停车场车不少,但并非爆满到针插不进,可见目前允许进入的人数还是比平时要少。其实在这样野外的环境中人与人之间是很容易保持距离的,比室内安全多了。

与此同时,安省的封禁也逐步解除了,除了疫情最严重的多伦多市区和靠近美国边境的一线小镇,其余均逐步进入第二阶段重启,有户外座位的餐厅也可以堂食了。

必要的小心还是不能少。前几天我家附近的一家大型家装用品商店14名员工确诊,政府通告,要求5月30日至6月9日到过该商店并与店员在2米范围内接触超过10分钟的顾客主动前往接受检测。但公共卫生部门评估认为风险不高,在确诊员工隔离、商店消毒之后继续营业,只是缩短了营业时间。

到6月21日,加拿大共确诊101,337例,死亡8,454人。这两个数字需要一点说明,因为各国确诊标准和统计口径不同。加拿大的确诊以检测阳性为据,不论是否出现症状,所以确诊人数包括了大量“无症状感染者”。

死亡人数更加复杂。据报道,加拿大的新冠死亡者中有八成是养老院住户或员工。前面的日记中曾介绍过,养老院住户去世是一个复杂的社会问题,而不是单纯的病毒感染。也就是说,这些老人如果不是生活在管理不善的养老院,不一定会感染,即使感染了大概率也不会去世。

如果扣除养老院的死亡人数,加拿大的新冠感染者死亡人数为1,690左右,死亡率大约为1.7%。相比之下,2018年加拿大有近8万人死于癌症,5.3万人死于心脏病,1.3万人死于交通和其他意外,而仅仅是因为普通流感每年也有约1千人丧生。也就是说,新冠的危险性,至少在加拿大这样人口密度较低的地区,也许并不是我们想象的那么重。

生命当然不能用数字来计算,但社会管理却不能不依靠数字。此次疫情之所以各国都采取了雷霆手段,以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大规模全面停止社会运转的方式来应对,原因有很多,有科学的,有政治的,也有人性的。诸多原因当中,人类对一切未知事物的恐惧是十分重要的一个。

但恐惧是会过去的。恐惧的减弱常常不是因为所恐惧的对象消失了,而是因为我们对恐惧的感觉习以为常了。恐惧减弱,再加上应对疫情的手段渐渐为人们普遍接受,保持社交距离、戴口罩、网上工作、云上聚会,都已经不再像当初那么令人生厌,这时候也就该重启了。

而重启并不等于回到原来的方式。应对疫情的手段虽然趋同,但指导思想却并不一样。一种思路是一定要毕其功于一役,要清零,要以最快的速度消灭病毒,然后一切回到正常,就像当年非典所经历过的那样。而另一种思路则是人类会与新冠长期共存,就像与流感病毒长期共存一样。

如果要长期共存,就意味着重启以后的生活不会跟以前一模一样。公园可以去了,但公园里的人数还得控制;餐厅可以开了,但也许很长时间都只能在户外就餐或是要保持餐桌之间的距离;即便可以聚会了,聚会的方式也还得有所不同。

在大多伦多地区,这样的并非回到从前的重启正在进行。小姑娘的学校正在紧锣密鼓地安排7月2日开始复课,但每个教室只能有8个孩子,每天接送的时间也需要错峰安排。有同事最近去了刚刚恢复营业的牙医诊所例行洗牙,发现等候时间比以前长了很多。洗牙技师在看过一个病人之后需要把病人坐过的椅子全面消毒,技师自己穿戴过的衣帽也需要全部更换。

今天我还去了趟图书馆,给小姑娘借了几本书。小姑娘是图书馆的老主顾,每个月都会借很多书回家看。封城首当其冲的就是图书馆,全关了。虽然有电子书可以从图书馆及其合作网站免费借阅,但又是上网课又是看电视,屏幕时间已经太多,尽可能还是希望她看纸质书,她自己也更喜欢捧着纸质书的感觉。

现在图书馆终于可以借阅了。第一步是在网上预订,这跟平时在网上订书的操作一样。不同之处在于平时书到了指定图书馆后读者自己去预约书专架上取,书都按照借书证尾号顺序排列好了。新常态下为了减少接触,读者不能自行进入图书馆了,书到了以后多出来一步,需要到网上预约取件时间,每10分钟一个批次。

我按照预约的时间到了图书馆,大门紧闭,门口放着一张小圆桌,一位保安坐在一旁。按照保安的提示,我把借书证放在桌上,退后两步,馆内工作人员到门口隔着玻璃门读取我的借书证号码。随后,工作人员把门推开一条缝将一个已经预先装好的牛皮纸袋递出来放在桌上,由我自行取走。纸袋上贴着借书收据和预约取件时间。

虽然繁琐,但尽可能地减少了接触降低了风险。新常态新流程,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而且看样子会是一场持久战。

打持久战就得有打持久战的样子,学会忙里偷闲放放气就是其中一个手段。进入夏季,许多同事都把居家工作的地点从城里的家搬到了远郊或乡间的度假屋,给自己和家人多一点空间。我家没有度假屋,但通常会在每年夏天找一处临水的地方休假一周,完全放空,每天就只游游泳、划划船、看看小动物。

而现在,虽然包括度假屋在内的短租房屋市场已经允许开放,许多露营地在开放之初就立刻预订一空,但更多的人似乎跟我一样谨慎,仍然不愿冒险去住酒店或租用度假屋。我家小姑娘在热切盼望了许久之后终于也接受了现实,退而求其次。

上个周末,我们驱车一个小时,来到位于多伦多西面汉密尔顿市的皇家植物园,那里的各色芍药和鸢尾花正盛开。车从高速公路拐下来,小姑娘突然说:“我们这也是度假。”

“呵呵,是的。”我说。

“我们到了另外一个城市吗?”

“是的,”我告诉她,“这是Hamilton,是另外一个城市了。”

“不用坐飞机就可以到另外一个城市了,”小姑娘很开心,“我们可以每周都去另外一个城市度假吗?”

“可以。”我和她妈妈一起说。

没法坐飞机到另外一个城市,也不能举家前往度假屋休闲,小姑娘十分乐意这样每周一次的小型“度假”。

上周的旅行很开心,唯一的遗憾是没能野餐。一大早我准备好了食物,装了满满一袋,临出门却忘了带。这周加了小心,终于可以坐在公园树下的草地上野餐。

“怎么样,到现在为止今天开心吗?”妈妈问小姑娘。

“开心,至少今天我们没忘了带东西。”小姑娘还记得上周的事情,不过很大方地原谅了我的疏忽。

跟小姑娘一样大方的还有社区里面不知名的孩子们。上周的一天,我在门前发现了一只小石头,稚嫩的笔触精心地把石头画成一片西瓜的形状,通红的瓜瓤上均匀地点缀着漆黑的瓜子,深绿色的瓜皮显得有些厚,那上面用白色的颜料写着Smile(微笑)。

我一向有些后知后觉,直到3月份我还以为新冠离加拿大很遥远,全面封城得到公司通知开始在家工作时我完全没有想到这一居家竟然就是三个多月。站在当下,回过头去看看,仍然觉得像一场梦,只不过这是一场还没有醒过来的梦。

什么时候才是梦醒时分?如果我们希望新冠病毒像当年的非典病毒一样突然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然后世界回到原来的样子,那么我们在一次次梦醒之后很可能很快又重新进入一轮又一轮的梦魇。17年过去了,科学家仍然无法解释非典病毒是如何消失的,也没有能够开发出非典疫苗。把对新冠的希望寄托在这上面恐怕很难。

但如果我们接受人类将会与新冠病毒长期共存,我们的梦或许就可以醒过来,只不过醒来之后世界会有些不同,在这个新世界里,口罩、社交距离也许将会长期存在于我们的生活中,万人体育场的狂欢、盛夏夜的露天音乐会,这一切曾经让我们向往的生活也许只能在云上。但毕竟,在重启之后的新世界里,我们还可以有限度地与家人朋友团聚、有限度地郊游、有限度地参与小规模的体育活动。

这个周末,七十多岁的母亲忙着用她的手机录制音频和视频,去参加一场“云”合唱。奶奶一件一件更换演出服,小姑娘兴奋地在一旁指指点点,给出她的意见——“奶奶,我觉得这根项链跟你的衣服很搭。”一老一小显然已经在无奈之下适应了新常态。

毕竟,新常态之下的新生活还是值得我们带着微笑去面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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