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尘梦:白素珍追爱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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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所犯的先天性错误之一,就是少有不认为他生而是为着追求幸福的。倘若这错误一天不从他脑子里剜除,他的世界就一刻也得不到安宁。

终于在碰了无数鼻子灰之后,生成一点觉悟,换得一丝甘醇的清凉。然"欢犹可疆闲屡偷,不觉岁月成淹留",恍惚中也近了孔夫子说的"知天命"的年纪了。不由地头涔涔乎泪潸潸。就像是从一场长梦里走出,恐惧的脐带尚未剪断。一个苏格拉底式的问题也随之在心间升起,或许才是那恐惧分明的来处吧:这梦中所历之人是真的自己吗?梦中的景象也是"我"真想抵达的境域吗?如此梦呓般的自问。想起了弗洛伊德,想起了他有关梦与潜意识的"梦呓"似的"科学"解析。或许,钥匙可能还在这个大鼻子老头书柜的某册书里藏着。

山水横拖千里外,楼台高起五云中。

我试图用弗氏捕梦的机心,借由女主人公白素珍的追爱故事,将其最深层的匮乏和伤痛呈现出来。这些只有在最亲密的关系中,才能暴露出来的部分。并通过亲密关系,成长为完整的人,就是亲密关系中的自我实现。但若我们一遇见问题,就选择逃避,或离开,那不管谈多少次恋爱,都只是在旧伤中不断轮回。如果不选择成长,那么无论你跟谁结婚,你的伤口,都在那里。

是为序。

             

                  1

      阳春三月的杭城,已是万物复苏春来早。在某大学九0级经济管理专业317女生寝室里。时间九点半,刚才还叽叽喳喳如同几百只鸟儿雀儿唱歌的寝室,终于安静下来了。因为是周末,又是春暖花开好时节,鸳鸯蝴蝶派纷纷倾巢而出,双双对对于那风光殊盛处练玉女心经去也。只有白素珍、赵萍、许如云她们三个,大学读了快三年了,也未得遭遇桃花劫,因此绝世的武功是练不成了。周末也一副雷打不动的架式,该干什么干什么去。白素珍正痴迷于剪辑录音,把许如云从家里带来的收录机翻来倒去,过一把剪辑播音的瘾。白素珍自幼在新疆的农场长大,家中别无长物,却有当时让人眼热的两大件:上海老牌的收音机,外加永久牌自行车一辆。她是趴在收音机旁度过了自己的童年的。自幼便沉浸在诸如《夜幕下的哈尔滨》、《才女石评梅传》,还有舒婷的橡树与木棉的爱情宣言所营造的纷繁复杂且又生机盎然的声音世界中,沉浸在当时让她费尽心思也搞不懂"油狼"(游廊)为何物的文绉绉的诗句所编织的优雅与奇幻的天地里,因此对伴随她长大的声音,她是有着与生俱来的亲近感的。

      赵萍许如云看着白素珍乐此不疲地录了又抹,抹掉了再录,觉得好笑。她们俩倒是极谈得来,是生活好情趣又细水长流最理性的拥护者。因此,但凡她们的话题总是主题不限,时间和地点不拘,往往她们在吃饭、泡脚、午睡前后,乃至一同上厕所的时候,都能见缝插针地随意道来,不消时便能枝繁叶茂,衍生出种种美丽的思想果实来。白素珍在两个好朋友边上也沾染了她们的好情致,相谈的虽是小事,却也不乏蕴含生活的大智慧呢。素珍面露会意的喜色,一面却又止不住觉得自己思绪飘飞,一颗心好象已被这大好的春光带走了。这杭城,真当得这"天堂"二字,比别地提早十天半月的暖意融融,催促得桃啊李啊竞相绽放,引得蜂来蝶舞。好一派春意盎然好风光!

      大学四年带给白素珍的感觉,用两个字来总结最是传神,也殊为残酷了那便是:压抑。许是因为她最好幻想,而幻想越大,失望也就越大。还记得学龄前便被她翻烂的一本作文书,里面就有诸如《我盼一九八五年》之类的文章,令她费尽思量又暇想不已。小小年纪如何能展望十年之后的光景,十年,比她的年龄还要大了。她后来又痴想江南老家的模样,如同她自幼便乘着声音的翅膀遥想远方,她全部的得益来自于想象。一切的认识似乎都因着那种宝贵的距离感而来的。至大学,如花朵绽放般尽情展露的青春想象,因着所有她在意的不尽如人意,她的大学生活,竟感觉性味索然。仿佛她心向神往的,未得实现,因此她总是怏怏的,带着点抑郁的神色。那一种挥之不去的落寞,写在她的眼角与眉间。及至后来她有缘认识了原野,然终究不果的恋爱,使她又添情愁!也许是性格使然,她总是暗暗的,观察周遭的一切,仿佛什么事她都看在眼里,却往往止于思想而殊乏行动。或许正是从此时起,她看似优雅的生命便暗藏这一致命缺陷了,那便是最终使她失去率然行动的勇气和用行动来说话的果决了。

      进入大学的新奇感逐渐被流水般平淡的读书生活取代。不善于在人群中周旋的白素珍,分明是暗暗的,蕴藉着灵气。观察,体晤,冥想。在别人习以为常的事物中,看见不一样的风景。每晚寝室熄了灯后的夜谈,最能看出一个人的性格与好恶来。这样的时候,总是女孩子们叽叽喳喳各抒已见,也是她们给男孩儿打分做着恋爱的美梦测验人生的好时光。白素珍有时候也不免发表些意见。班上的男生她觉得太一般了,也没什么让她听来耳朵一亮的见解,她也就不冷不热,很少掺乎了。听着姐妹们七嘴八舌热切的故事,有时候她也把自己经历的种种,在脑海里像放电影一般地一幕幕闪回。当年那个输不起的小小女孩是否还在?也许在自己是惊心动魄的事,在别人是平常。"为什么所有这一切,选择了我?"白素珍在心中自问。究竟是怎样的人,怎样的世事,又有怎样刻骨铭心的情感记忆,在她心中还留有难以弥合的创伤呢,使她超越了同龄人的喜恶,而变得深刻,亦或是变得麻木?又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变得对什么事都采取一种观望的态度,关闭了自己情感的心门?打量人生,使她缺少了火热地投入生活的内心基础。然而,究其实她是这样一类人,外表木讷,内心却通透和炽热无比。一个浪漫的灵魂!孰不知越是这样,便越容易品尝苦涩!十四岁,她便经历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次离别。对出生地那片广袤土地的深情眷恋,对情感甚笃的童年小友的刻骨相思,还有,甚至还有对一切不可追的童年乃至青春时光不再的感伤!到南方的她,久不适应,不仅仅是习惯,更多的是她的情感。当她一点点挣扎着走出相思情伤,她早熟的青春却又两次遭遇恋爱失败的打击。所有这一切,只教会她把自己藏得更深。一如那一句"累一身激情的疲惫,撩拨起爱的挫刀"。对轻易就放出自己感情的事,那是她至死也不会的了。可为什么,爱情的幻想却还时时君临她的梦境,将她的梦也一并打湿,而出落得异常鲜活?!也许,她需要恋爱,需要把自己重新陷入那样一种对另外一个生命的近乎膜拜的情境,仿佛唯有如此,才能唤醒她大部分沉睡着的思想,才能调动起潜藏于她内心深处因而也压抑得太久的意识。爱情于她,是最大的一个幻想。是一个太奢侈的梦。在这样的梦中,她遇见一个出奇不意的人,出奇不意地掳走她的整个心!以后的路,她不必再考虑什么因果。只要顺着河流走,认可,接纳,再无那么多让人疲累的反思与追问。

      因此,在对现实的总也无法贴近的距离感和对爱情梦想无尽的掏挖中,白素珍被岁月的漩涡裹挟着走。她的身体虽然生活在学院的尺寸天地却时时从这里精神出逃,耳鼓里充斥着小儿女的巧笑与惺惺作态的声浪,拥挤在无数的矫情故事大爆炸的少男少女中间,她仍然觉得自己是个过客,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又是真正的梦境。她真正喜爱的是什么呢,什么又是她不愿割舍的。幸福又是如何的呢,拥有怎样的质地与颜色呢?或许幸福也像一个苹果,你弄不清红色从什么地方消失,而青色又是从何处侵入过来的呢?似乎什么都是模糊不明的,一切都是未知之数。而她也不知道自己真正需要些什么。

   

                                2

      一日,许如云给白素珍带来一个消息,说学院要组建播音室,正招播音员呢。见素珍踌蹰起来,许如云干脆把话挑明了,说她已经帮素珍报了名。"何不让学院上下都来听听你的声音呢,也好过一个人拿录音机过瘾了。"素珍听了,倒是服气。大学生活毕竟不同于中学,更活泛也更丰富多彩,它给了年轻人张扬个性绽放风采的多样化选择空间。马列学习会、桥牌联谊赛、一周一次舞会,时不时来一场辩论会,素珍总是听在耳里,难有行动。倒是这个播音的事,她止不住地怦然心动。因为自小在北方长大,一口地道的普通话让她在南方学生居多的学校里显得分外突出。也正因之,播音招考,她一试就成。

      与素珍一道担任业余播音员的还有丽水女孩陆飞儿,杭州女孩寿玲玲和唯一的男孩,来自Z市的原野。飞儿娇好的身材恰好弥补了她相貌平平的缺憾,说话软糯多汁,为她平添一份女性的温柔。寿玲玲生着一张酷似芭比娃娃的脸孔,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更是天生会说话似的。嗓音飘而亮。唯一的男播音员原野长得瘦削挺拔,略显文弱,一口带点沙哑的磁性声音。眼神清亮。敢情还是追风少年一个,一头与小帅哥林志颖同款的素珍偷偷给起的名"锅盖头",确实拉风。

        看见陆飞儿和寿玲玲,你就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恋爱可以使女孩子变得荣光焕发充满自信和妩媚。玲玲就不用说了,一双眸子天生就是用来倾倒男人的,任你几多英雄气概在如此顾盼生姿的妙龄女子面前也难免不败下阵来,只恨不能化为一腔护花的柔肠!因此她是早就名花有主了。已经大学三年级了,陆飞儿也等来了白马王子,女孩子的脸上写满娇嗔的红晕,举手投足之间多了一份小女人的妩媚。恋爱才是货真价实的青春美容品呐。难怪始终挂单的素珍,脸上总是青春不断,提醒她即将迅忽逝去的大学时光。

      他们的广播站,规模很小,只在女生宿舍楼占据一个房间,只是后来才搬到学院行政楼,设备稍有扩置罢了。他们四个人轮班播出节目,每人负责一天,并没有固定节目,主要是定时放送新闻和音乐之类,还有就是学生的点播歌曲。

      倒也相安无事。大家碰面的机会并不多。由于只有一个男孩,女孩们反倒滋生出一种保护小弟的姐姐心肠了。素珍却不尽然,她暗暗打量着原野,不自觉地揣测他是何许人也。唔,追求时髦无疑!那套西服行头想必是他以为最帅最得意的,总是不离身。头发就不必说,是跟风的代表了,随着他举手投足而一甩一甩地招摇!举步也是跟人家不一样,身板挺得笔直,连走路也要十足英气!素珍暗自撇撇嘴,满是不屑了。

      "假如拿他当男友",有一次当素珍作乌托邦式暇想的时候,不知怎地,竟生出如此突兀的念头来,此一念燃起,她马上急刹车给自己一个坚决的制止。这个设想太离谱了。这怎么可能,这样的追风少年,跟自己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也不合适啊。最重要的原因,便是觉得他轻浮!追风扮酷,不是轻浮是什么?!即便不若此,也是根子里爱漂亮的。追风追风,那是另外一种生活。素珍一个劲地划开与他的距离,她不知道正是自己太自卑之故,觉得够不着他。

      素珍还未曾意识到,也许正是他的优雅帅气,还有他那几分孩子气的纯真与热情,那带着点磁性与沙哑的温柔嗓音的普通话,以并用词时总时时闪现着的机智与幽默,吸引了她少女的心神。尤其是他的一双眼睛,清澈无邪,仿佛望不到底似的。自己一下子就跌进了那潭湖水了。

      俗话说,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白素珍愈不相信自己会爱上他,愈是开始有意无意地琢磨起他这个人。其实她倒自小有此嗜好,研究人,揣磨人家的思想,然后加入她自己想当然的思想。当她观察的对象作出有如她设想的那般行为时,她会从心里欢呼胜利。对原野也是一样,她发现研究人的快乐了。一天与另一天不一个样儿。她会猜测他当时高兴或是懊恼,原因何在。时间一久,她不仅把自己也投入进去,居然也与他同喜同悲了起来。

      学院岁月渐久,素珍与他的主人公话没说上几句,却发现自己原来推想的情节果然进展有戏。学妹们再不满足与学院主播的帅哥哥只是目光交流而已了,不约而同采取了进一步的行动纷纷写来要求由男播音员为其播送歌曲的点播歌单。

      也就是这样一个周日的早晨,播音室居然很少有的众星齐集。素珍翻看这几日的点播单,不由地心中窃喜。她挑出几张来,递予飞儿和玲玲,还朝她俩使着眼色。姐妹们哪有一会意的,一致调侃起原野的桃花运来了。素珍自然也不会放过这绝好的调侃机会,大叫出声:"哎呀不好,情况一天比一天严重!前天还是《偏偏喜欢你》,昨天就变成《我是不是该安静地走开》,今天却已经是《今夜你会不会来》了"。众皆宛尔。

      原野不期然被自认为最老实安份的白素珍玩笑,也不由地爽然一笑。却一面偷偷地把素珍打量。这是他第一次仔细端详素珍,他忽然发现此时的素珍比他初见时已经大大不同了。以往如星辰般密布的美丽青春痘仿佛雨过天晴似的消停了许多,肤色因此也告别暗沉而白亮和光洁。再细看她的五官竟长得精致匀停,纹丝不差。上帝造人,想必也不全是疏忽懈怠。一弯秀眉不粗也不细,一双扑闪的大眼睛躲在镜片后面仿佛总是在顾自沉思似的,有时突然会扫射过来,仿佛发现了什么似的一下子目光清亮和灼热起来。还有她的嘴,生得竟有几分夺天工的娇小与妩媚,红唇饱满恰如花瓣绽放。

      白素珍见原野一点也不见怪,反倒欣然一笑。很高兴。特别是见他笑意洋溢的神情,感觉好象扑面而来的三月阳光。难怪学妹们要迷上帅哥哥了。正自想着,却发现原野正拿平日从没有过的神情盯着自己,心里不由地一惊,连脸都感觉有点热了。素珍接下去不再开腔,她随手拿起一本书漫不经心地翻开一页,眼睛却留意原野的一举一动。此时好象飞儿还有什么话说,原野嘴里一边回着话,一边已然向门口举步了,口中言声要去图书馆借书。素珍见原野要走,忙从书上收起目光,预备给他的背影一个匆匆的瞥视,却不料与他回过头来射向她的那一记异常清亮和犀利的目光撞了个正着,这回素珍才真地领教到心里"咯噔"一下猛然心跳的滋味,她的脸也随之"刷地"红了。

  

                                3

      如果说初遇珏亮时的白素珍对人生还有点懵懂,更勿庸说对爱情了;她还从未有过真正意义上的女性意识的觉醒呢,因此她的失败是认识上的浅薄与幼稚。那么对原野,她就是缺乏对这份感情的把握了。看不清他,甚至还没有看清楚自己。不知怎般说,亦不知怎般行动。戏里戏外,她都是一个人肚子里愁肠百转浅唱低吟。却殊乏毅然决然登台上演的勇气。

      或者此时唯一的不同和激动人心之处便在于原野开始注意到她,会不会也从心里面发出那一句:"你原来在这里呵!"的感叹呢?素珍知道自己又在做梦了。如今她试验做到自个儿身上,被观察对象与自己联结在一起,观察他也变成试验自己了。或者正是她希望的情境么?陷入那样一种对另一个生命的近乎膜拜的情境,为的只是唤醒自己沉睡着的思想,调动起潜藏于内心深处的那些压抑得太久的意识?

      素珍回忆起那段日子,也不由不说自己对原野的恋情就像一首隽永的诗。少女情怀总是诗呵。她对他全部的所为就只是一杯茶水的期待,以并那一抹柳叶的思绪了。素珍没有说。可原野感觉到了。他用自己敏锐的触须,用如炬的眼神探测。他自信他捕捉到女孩子对他不一样的热情。从她时不时投向他的注视,从她那些看似不经意的掩饰。他注意到那目光似一汪清泉,充满一种清澈的纯净,为什么有时候又混杂着某种令人痛心的失落?原野心里打着问号,见她不语,他也摁捺着一颗好奇心,带着某种新鲜的疑问上路。终于有一天,在他当班的某日中午,他惊奇地发现一杯冒着馥郁芬芳热气的绿茶正等着自己。杯子下面压一张素白的信笺,除了一小段带着嫩芽的柳枝以外,别无他物。原野打量着这一切,眼睛发亮。心里的想法却有点模糊不明。也不知是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呢,还是自己暗暗期待的还不止这些呢。他取出那张信笺,确信它真的一个字儿也没有。他忽然想起今天的晨跑,还与素珍相遇。他们彼此用目光相遇,谁也没有开腔。连一个点头也没有。他当时也没留神她手里拿了东西没有。原野拣起那条柳枝,仔细端详。一抹不经意的新绿,原是没有人会格外注意的。现在用一张素白的纸作背景,倒使它分外生动了起来。她是不会来了。那一日他在播音室呆了很晚。有一会儿他注视着房门,想着如果她会突然推门进来,那他便会以热情的打招呼开场,看着她的眼睛,笑着说茶很好喝,太不好意思了。下不为例哦。把女孩子顾自的梦摇醒了。他朦胧觉得,她是不会主动的。

      再说素珍,自从她泡了那杯茶后便一直不敢踏入播音间的门,并再一次体会到了那一种心头撞鹿的情怯与紧张。在那样一种混合着新鲜与湿润的生命感觉里,她酣然入梦。

      终于,轮到素珍播音的"学院午间"了。她手捧着提前从食堂打来的午饭,轻轻推开播音间的门,内心禁不住有几分颤抖。如同那一杯香芬馥郁的热茶正等着自己,而自己恰如那如碧的椿芽儿针针淀入湖底,饱蘸着生命的湿润和新鲜,感受到生命源头最初的纯净与丰富。

      一段多么安静宁和的午间时光。

      素珍打开碟架,几乎想也没想便取出一盘来,推进碟机,立时学院的各个角落便弥漫在一股优雅舒缓的音乐香芬之中是那首著名的《天鹅湖》。

    当素珍用迷梦一样的眼睛向原野的座位张望,睹物思人,她已经有两天不见他了,可他的人分明在她心上。当她跻身在教室听课,亦或在车水马龙的街市,耳鼓里不管是老师的授课声,还是充斥震天的流行音乐或是店家热情的吆喝,他都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她的心神。他的人分明已经离她如此切近了,但咫尺天涯啊。或许,比天涯还要远了这样一想,她立时打了个寒噤,不敢想下去了。因此当她不期然地捕捉到原野桌上那杯只剩一半的茶水时,仍然感觉那是对她的一种不小的刺激。

      杯子下面有一张小纸片,仿佛是主人随意涂写过丢在那儿似的。素珍不经意地瞥了一眼,竟然发现是原野的笔迹。她不由得呼吸加快,目光贪恋地停在上面,仿佛粘住了似地,把他那带着几分文气的字体看了又看。大意是茶他喝了,谢谢了。只是不好意思领受的,下不为例哦。素珍读了他简省得不能再简省的话,不知怎的竟然双颊潮热,一抹苦涩的阴云掠过心头。


      回忆过往,回忆这么多年自己一路风尘,十四岁南迁后再也找不着北似的情感颠沛流离却始终不改初衷追梦的一路,一切的一切只能说明素珍还是素珍,她没有变,一丝也没有变。她还是如此敏感,如此渴望那份来之不易的至情和温暖。她错了么?错了么?她是如此火热的心,滚烫到能融化冰雪。却是为何?她硬是盼不来,求不来她渴慕的爱?便是连起码的相互信任与关心也几乎少得可怜。更别说她心向神往的,如一泓清泉般的爱情了。它们太少了,也太珍贵了。素珍甚至怀疑那不过是所有的文学作品杜撰的一个梦,他们居然如此不动声色地集体作案,蓄意编织,一个绝大的谎言。而她自己,竟然因着这个梦而存在。她的一颦一笑,一蹙眉一挥手,一切皆因情浓而来的。因此对这份梦想任何的质疑,于她都是毁灭性的,那便意味着她的存在本身即是一个最大的虚妄。

      虚妄的人追赶着虚妄的梦。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情感的荒原之上,她自灿她自闭她焦灼她饱受痛苦的折磨。或许焦灼痛苦就是属于她这样的人的。她无数次地回望她的新疆,那片看似干旱荒凉而遥远的地方,却如此宁贴和安慰着她的心。为何富庶的江南,有着温润的雨水的江南,却让她有如置身情感荒原的惶悚与惊惧呢?

      每一个恋爱都是一个痛。烙在她的灵魂深处。一不小心就会灼痛她一下,如晴天丽日里突然遭遇一记钝响的雷击,带给她随后或许是几个昼夜的阴霾时光。可所有这一切,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又无不丰富了她的感情世界,使她更加成熟和深厚地理解了生活。志明、肖嵘、珏亮,至此刻的原野,如今她怀着几许诗意和几分超脱的袅袅情思,如此深切地觉出,他们,无不是她秘密花园里生长的植物。她在自己人生的不同阶段,幸福花园里埋下一颗颗生命的种子,用一颗柔情的爱心浇灌。不觉中,她初逢嫩芽破土的惊喜,待它们长成也便成了她时时晤面的佳友良朋,并且是从她的爱情幻像中走出的爱人了。一株与另一株不一样。或者确切地说,是在她那面无所不在的心灵的镜子上,呈现出各自不同的面貌。它们也是她情感成长的徵章,是她手中的名片。正是经由它们编织的奇幻的陡峭的情感山道,成就了如今的她。成就了她全部的沉吟与沉甸。


                            4

      为什么总是这样,让她不无矛盾地来回撕扯着自己?原本热情如火的率真的一个我,与无所不在总也为难作对的另一个我搏杀,而且没完没了没有消停的一刻。放眼望去,总是舟舟横飞、销烟弥漫。总是。

      可她分明觉得他的召唤,无声然而有力。阳光在召唤。他清澈纯净的目光仿佛射进她关闭已久的门扉,一扫她生命中混乱和阴郁的章页,变得透明而单纯起来。她多么憧憬那一种状态而始终未能得。"在能永远留住记忆的地方犹豫吗"她甚至想到了珏亮当年的话。当年作为笔友的他,似乎是通过与女生写信和谈恋爱,寻找着一种平衡。她当年的推拒对他是一种刺激。而一旦她接受,一旦笔友见了面,虽然是如他曾经所说的"眼里倦看的,心里却着迷",却还是免不了"见光死",一种找到百分百完美恋人的痴想与激动,即刻完结。捧着过去的纸片,如何温暖今天的人生!她甚至不会如此轻易地宽慰自己。那是因为,通过他,让她如此椎心铭骨地发现她心底里的某种致命的脆弱。致命的阴郁。

      珏亮是一株有刺的植物。因为异常敏感而锋芒毕露。

      近来,她不知为什么经常回忆起与珏亮相识的那一段。回忆起他来,不是某一桩事件,不是某一段情感画面,而是弥漫其中的某种异常苦涩的情绪,一种厚重的苦味。是她生命里总也拔不出来的隐痛。年岁久了,那一段日子便有了它更为深邃的意味和面目。当我们追忆它时,如同追忆起那些再也无法追回的往昔,翻腾起来的便不仅仅是怀恋,还有如芒在刺的警醒和不可少的苦味。

      连梦也来侵袭,用一种似乎更为激烈和紧张的方式——

      素珍依然无法诉说梦中情景,一如她无法言说,与珏亮过往的点点滴滴。  他曾是她的梦魇。她已在梦中苦苦寻觅了很久,梦中的她,无限的心伤和疲惫。那一种悬心的忧、惧与绝望,让白天清醒的她,也为之胆寒。

      她青涩岁月里唯一的文友,那个写来吓人的恋爱信的唯一的男孩,那个语出惊人凡事特立独行的少年,那个恋上她闺中密友的要命怨家,那个恋爱不成便寻死觅活几番出走的悲情大士,那个笃信自己活不过三十岁的神经病。

      他种种作为,对素珍来说无一不是平地惊雷般刺激!她以为已然疗治好的精神痼疾,经他一路,她才知道远远未及。是他,逼得她撕去文字里善辩的伪装,逼得她非得直面自我直面人生的勇敢!

      他与她之间的寻找,如云在山峰间的嬉戏,虽然飘忽,却足以在心灵里刻下深印。

                              在你身上我找山

                              找葬在林中的太阳

                              在我身上你找船

                              它迷失在黑夜中央

      现在她知道了,对珏亮,她始终会残留一些情感碎片,并且依然会触发她底深层意识的。

      除此以外,她知道,那是因为她如今又在奋力挣扎着些什么。一定是的。


                          心若浮云

         

        某个黄昏的薄暮时分,我注定会成为那个苍茫的思恋时刻的一部分;我仍然渴望在以后的日子里能够从中读到阳光,最好还有一些轻松浪漫的爱情故事,令我时时怀想。

      我只是在近来的日子里才懂得,其实有许多内心的感受是我们自己完成的,所以,指望有一个人能永远陪伴并洞见这种感受岂不是太过理想?要想活得好,就得学会忘掉晕倒时的绝望,学会一个人背起行囊出游,学会享受孤独,享受粗糙,享受不动声色看站台上陌生的人们洒泪惜别。

      曾经有很长一段日子,我极少照镜子。那种失去自信和娇宠的少女的沮丧几乎弥漫成一种青春的悲观,对于接下去的人生感受是如此的孤独,连曾经最亲近你的人也顿觉你无法理喻。于是,对爱情,我也不得不开始了怀疑。

      其间就有一个文友了,于文章中识得我,此后便凭着他的才气和一贯的自信开始向我频频掷来一封封厚厚的敬请指教的信,其中语言的老辣是让当时的我深深惊讶的,那个时候两人的距离便是一瓶墨水,谈诗作文,倒也自在潇洒。一张笔力挥洒,制作精美的小卡,"真纯的友谊似一条横贯沙漠的小溪"可以作为彼时心灵之约的见证。直到有一天,从未谋面的他,寄来了那篇剖白他心意的文字,判了我的死刑。

        我不知此后的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初见时的他一身牛仔装,黑黑的肤色,说话的时候,眉锋耸耸而动,目光犀利如箭。每每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我这儿便整个心跟着凄楚起来,似自己再无退路。

      有这么一句话,"爱情的代价大,你投入的是整个真面目。"或许,我现在这么想,是在我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秋天就来了吧?

      其时的我该是个耽于幻想,很是情怯的女孩子。四年前的举家南迁,感觉里好像还在乘火车。去日的一切一日不得脱,身边的又都云里雾里一般,不知怎般把握。两处不生根。心里如何找得到那种宁贴呢?原本,是该给我多一些时间,好好思想,找回那已然陌生的锐气,找到心我的融合,去除生命中的虚饰和浮躁,成熟和果决才会不仅仅是文字的宣言!

      那大鹏金翅鸟,终于不胜它心力交瘁的负荷,自那云天深处,跌坠了———

      他走了。我不知道他曾经怎样一种挣扎,可我知道,他走时,一定是带走太多的失望。性格便是命运,我又能说什么。

        假如我们同时需要奔跑,我们也许会是并驾的两匹坚强的马,假如有一个人倒下了,爱情的马车就随之颠覆了。那一刻,我感觉到我的心四分五裂。

      也只是在沉寂了许久之后,我才开始觉得当我再次孤独时,我能够更加勇敢地面对自己,解剖自己了。舍去两个人世界里的痴迷,生命因此而变得透明而美好。这样的感觉决定了我从此难以轻易地选择或者放弃。

        九一岁末,整理三年前的书信,一页纸片蓦地飞入眼帘,那是他用沉郁的笔写的一行短诗:

      在现实与梦想之间

      我们只配做梦

      心若浮云

      不期然的,泪水竟自潸潸而下。

              ( 白素珍  稿于一九九二年九月二十日)

                                5

      或许是为了逃避那样一种寂寞的催逼,也为了解救那一颗无力自解的憋仄心灵,素珍在心里大声地告诉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再这样默默地灼烧自己了。她知道她需要让他知道。这是首要的。不管结果如何,也不管是否还会有今天春风般的友谊,无论如何,她要一个清楚,一个干脆,哪怕来的是彻骨的冰凉,也好比这不知往何处去的暧昧!

      那是个星期天的早晨,素珍决定采取行动的那天上午,仿佛周遭的一切就都有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意味。待一切收拾停当,素珍看了看镜中的自己:你并不漂亮。这个不用讳言。世界上没有一个女人能完全忽视自己的面貌吧。一张年轻姣好的面容和一副曼妙的身姿永远是女人解不开的心结。可是今天她不能再这么想了。为了给自己打气,她在心里默诵莎翁的诗句:要知道,我的眼睛并不喜欢你/可眼睛不喜欢的,内心却着迷。想到她曾经读过的艺术史的一段:当我们欣赏一副妇人的油画,画中人美貌绝伦无可挑剔,只会使我们如遇天仙般心生祟敬;待我们终于发见妇人的嘴角有微瑕如痣,倒会令我们顿感亲近,仿佛重新回到了烟火的人世间!想到那本蜚声世界文坛的名著中的句子:依然爱你饱受风霜的面容。

      想到这儿,素珍被自己的想法给逗乐了。

      接下去我们可以设若素珍脚步轻快地下楼,大大方方地叩响原野的房门,但事实情况是素珍没走几步,就在她平素跟同学饭后小憩和闲聊的操场边的林荫地儿停住了。竟然怯场了。一种更为激烈和痛苦的厮杀将她紧紧攫住了。正当她独自挣扎之际,同室女孩方雅恰巧路过并发现了她的心事。女孩极力劝慰和怂恿素珍迈出这决定意义的一步。接下去发生的情景是,素珍仿佛是被人拖着似地往男生楼走去,好像根本不是她自己的脚步量过去的。神经极度紧张又精神恍忽,仿佛断片的放影机空转,只一味嗫嚅着见到他该说些什么,脑袋里却空无一物。尤其是敲门的那一刻,心好像飞到了嗓子眼儿。直到听到有人说他人不在出去了,素珍终于长舒一口气,谢天谢地庆幸他不在!

      希望在每一秒里开花,希望又在每一秒里死去!光阴还是那光阴,只是对素珍此刻的心境而言,十足是硬捱罢。夜幕降临,月亮升起,群星喁喁私语。他不知呵!他不知!素珍叹息,心间依然如脱缰的野马般奔突着丰富的想象。白天的所谓冲动并非全无意义,不,对恋爱中的人来说,任何行动都具有非常的价值!尤其是对耽于幻想又如此情怯的白素珍来说,这一步更是意义非凡!那是她冲破如蛹般自我封闭自我折磨的世界、勇敢宣告她追求至情至性人生,纵然历经多少困顿磨折而终无怨无悔!

      希望在每一秒里开花,希望又在每一秒里死去她又在心里转着徐志摩的诗句,满脑子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除了不可解的烦恼,还是烦恼!手上却尽兴地在宣纸上涂涂抹抹,把小小的播音间变成了自己放纵心情的秘密乐园。直到听见外面响起敲门声并且,令素珍即惊且喜的,那分明是原野的语声,想见又怕见的人居然找上门来!素珍满腔的愁思顷刻消失,仿佛地球又恢复了吸引力似的,她整个人又活转过来!

      一进门原野就见素珍摊了一桌子的宣纸,上面涂抹的满是花草虫虾什么的,他似乎兴致很高的样子,左看右看,还叫素珍画给他看,素珍心头撞鹿,努力掩饰着自己的笨拙与激动,向他演示那虾的画法。自信满满的原野随即表示这个不难,接了素珍递过去的毛笔便画开了。只一会儿就喊素珍来看,素珍不禁笑出声。他忙说,什么,不像啊,你再仔细看一下,我看还是蛮像的!

      开场不错啊。那样的相谈甚欢,素珍还是感到了他小心翼翼的回避。她没有提及白天自己去找过他,他也不曾讲起当晚他是无意闯进来还是寝室里有人说起,他们仿佛是有意忽略这一点。在她是情怯和忐忑,在他则是为人的聪慧与亲和吧。虽然与她交谈时她好几次发现他的眸子里分明闪烁着点亮生命的最本原的火光,他的发自内心的热诚,这正是他们此后心灵交往达一生之久牢不可破的最初基石。是的,他喜欢和她这样无拘束地交谈。后来他说,跟她这样的人聊天,不可能不谈心的。她是个如此率真透明的女孩,又如此善解人意冰雪聪明!

      那一夜,他们就这样一直相谈着,不觉已经凌晨两点了,女生楼怕是早已经锁门了,他们不由地相视一笑。好在看门人疏忽,她得以蹑手蹑脚地返回寝室。内心里仿佛充溢着丰实的生命感觉。

                                         

                                  6

      不期然的失落很快接踵而至,却似乎早在素珍的意料之中。与心仪已久的男孩夜谈的第二天,素珍便收到了男孩子的一纸留言,将她一颗逐渐变暖的心重新冰封。他的留言十分简明干脆,跟他那次夜谈中如文思泉涌般侃侃形成鲜明的对比。大意是尽管她没说什么,他还是敏感到了她那不一般的热情;可是他在家乡已经有一个女孩子在等着他了;又说女孩子单纯如一张白纸,需要他保护来着。他说今后他们仍旧是同学加朋友,不知她同意否。不管是实有其事还是他机智的推却,这几句话对素珍却都是毁灭性的。哀,莫大于心死,在一个勇敢和冲劲十足的人面前,这样的拒绝并不算什么,反而会激起他抛开一切束缚更加执著和勇敢!但在一颗早已受过伤的心灵面前,便是一堵永远叫不应撞不破的铜墙,即使他朝她微笑,她亦觉不出其中的甜美,因为她已先把自己在苦海里淹死了,剩下的不过是一具没有知觉的躯壳罢了;她怎么会想到他的微笑或许是一种新的召唤,甚至连那样一种拒绝也会是恋爱中的人打情骂俏的方式呢。在年轻而无羁的心中又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素珍则不然,她敏感而又脆弱,早已不是第一次咀嚼苦涩,而且是尝多不觉其苦了。世上有多少人寻找圆满,偏有人乐此不疲地寻找残缺,似乎唯此不能体会生命的意义和价值。素珍此刻正可以好好揣磨自己关于生命意义与价值的深层追问,而这一种庸人自扰之的烦恼也早在她的意料之中,实在是因为她从来不相信自己会那么容易取胜。幸福从来不是等来的,她这样的女子,恁是不信上天会额外眷顾于她。也许别人唾手可得的幸福,她是非得历经长长的困顿磨折才能得到的。不是吗?如果来得太轻易,她必然怀疑那天赐的礼物一定是搞错了地方,说不准哪天就飞走了消失不见,跟它来时一样无凭。

      又值素珍当班。晚间,她一个人兀自呆在播音间里,远离小儿女矫情的故事远离朋友们的关切,仿佛蜗居在世界最黑暗的一隅,偷偷舔食伤口,独自咀嚼求爱受挫的苦涩,还是没想到原野会来!她一时间还未及想好怎般跟他相处,与他决绝么,她不能够!即使没有她想要的爱,她还是如此愿望和他在一起

      嗬,在一起!

      她那样忧深情伤地看着他,认了命一般的晦涩阴暗!可是他,为什么他居然没事人似的,面对她,笑靥如花,可疑复可恨!甚至他还那样全然稚气和无辜地问她,"你的心情好些了吗?"

      或许从那时起,他们之间的对奕关系便注定是一盘杀不出结局的死棋了。曾经彼此有过那么一种称之为爱情的情愫产生,却是阴差阳错好梦难圆。即便是后来素珍觉察到这一点时,虽然大吃一惊般生气,亦只能叹息而已了。性格即命运,想来竟是半分不差。

      其实一切用不着她费尽思量,原野,还有其他什么人,不管别人怎么说怎般想,她只要立定自己,勇敢地坚守心中的信念,那她迈出的每一步都将是幸福。

      他还是来了,不是吗。带来一股阳光的味道,那是含着清芬的朝露,那是饱醮着生命感觉的鲜活么?其实自那页短短的信纸寄出,原野亦几番心事辗转。相遇没有错。相爱更不是错。只是,他无法抓握的,他自己的未来,亦悬挂于如日的高空,他又怎能对她的未来负责?!而况,一切似乎来得太快了一些。他还不曾真正了解她,又如何轻言承诺?原野知道,素珍至情而忠诚,是那种认真到说一不二的人,爱或者不爱,原本这样简单的事,对她而言都太过沉重了。可不论如何,原野知道,他要和她晤面,和任什么话都能以那样率直的口吻说出的,连一点顾虑也不会有的她说说话!

      尽管有此伏笔,或者反过来说也对,是得益于他们初次交手时的种种,素珍和原野的交往自此拉开了序幕,并且彼此格外地用心和亲近。而一旦他们相处的时间增多,内心也愈走愈近了。或许在如此投契的心灵之间,不需要理由,也根本不存在什么阻碍。多么无忧而快乐的日子!虽然没有卿卿我我温言软语,虽然没有缠绵悱测情感纠葛,内心却依然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精神愉悦和欢喜!

      不论去哪,只要有他在身边,她心里就十分安定,仿佛施了魔法一般。也不是没有一些痴想,约他之前,她会有一些别样的念头,很模糊,但是很温暖。可一见着他,所有的痴念就都没有了这样就已经很好很好了!她内心感到充实丰溢的快乐,如此简单和纯粹,甚至连拉一下手也是多余的。他们都喜欢把双手插进裤袋里,一种自在惬意的感觉便油然而生,他们甚至也不需要并肩同行,常常他们是一前一后,徜徉在周末或是傍晚,熙熙攘攘的游人中间,像风一样自由!共同的兴趣和喜好使他们总有那么多共同的话题,一样的热诚,一样的有一颗永远萌动的对未来憧憬的心!当时并不觉得,只是事后他们会心慌地发见,彼此居然有这么多相同或相似的想法。甚至她说了前半句,他就知道她下边要说什么!

                      7

      比起拼命的高中时代,素珍的大学生活是惬意的,尤其是原野的存在,使她心灵有了最可倾诉的伙伴,行动上有了共进退的旅伴了。可他们仿佛总隔着什么,使她不能释放胸怀,放心地靠息。或许她本是自卑的人,因着爱欲加自卑了起来。心中因着诸多的不可能,一下子可以变得衰老无比。当年他说了什么话,他们用脚步量过什么地方,她都清晰地记得。可当时的她,是被施了魔法的,她呼吸每一瞬间的美丽。没有人比她更珍惜他们同行的每分每秒!因为他在身边,她感谢他们头顶的天空,感谢四周的景致,哪怕它们再平常不过。

       

      初夏,一个周末的傍晚,原野约素珍在学校停车场碰面。

      "你会骑车吗?"见素珍走近,原野牵着自己的车子笑嘻嘻地开口。

      "我当然会了。"素珍有点不服气。

      "那你捎我。"原野痛快地接道。眼睛一直往素珍身上看。看到她脸上惊讶的表情,嘴巴张开,那一个大大的"啊"字似要送出,又咽下去了!

      原野终于忍俊不禁乐呵开了!

      素珍可不能这么认输!

      "骑自行车谁不会?我早就骑大车不在话下了,捎人也不怕,可是捎你,我——"素珍看来还真有点为难了。

      "我看你还是不会骑——",原野不笑了。

        "来就来。你坐好。"素珍去扶车把。硬起头皮蹬起车轮,先在地上溜一段,顺势右脚往前跨过车档,坐稳,车子载着身后那个人向前驶去。倒是有好一阵子不骑车,不算生疏,当年的好技术还是在的。捎上的这个人也并不重。素珍第一次捎原野,离他整个人这么近。他的呼吸、他的气息、他的体温,这么近。通过一辆自行车,称了他的轻重,还间接地拥抱了整个人。素珍这么一想,脸上立刻热将起来。两手也不知怎地运力不稳,车子随之猛地摇晃起来。身后的原野大笑着用脚蹬地,把车停住了。

      等再骑起来,可就平稳顺畅多了。原野还开心地唱起歌来。哎呀,花的心!车子又哆嗦起来……没听过原野唱歌,他的声线还真有情歌王子的范儿,沧桑而多情。你这样的女人让我欢喜让我忧。刘德华张学友周华健郭富城,风华绝代统领了一整个九十年代!

      那晚原野一不小心炫了歌技,也炫足一把车技!那辆破自行车在他身下,腾转挪移,听话得就像玩具一件!素珍真是开了眼!她以为自己要命的紧张与羞怯就这样被他赶跑了呢。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杭城的美丽,最美之处还在西湖。这西湖说大不大,不过是一池水,也未见得清澈,却似乎早已入得心中。所谓人人心里自有一个西湖,满满溢溢的,任你雨打风吹,依然不过是吹皱一池春水般,水波不兴,宠辱不惊。

      一直自诩为北方人的白素珍,心中也暗藏着一个西湖的梦。幼时纪念手帕上西湖十景图,寥寥几笔就活脱脱勾勒出它灵动韵致的美,勾起小小年纪的她满腹的绮梦。她的大学时代,还有不知算不算正式的迅忽一年的恋爱,也与这一方池水有关。周末或是傍晚湖边的漫步,夏夜湖边的小憩,曾经是他们欣然赴之的乐事。也是一个夏天的傍晚,他们相约去西湖赏灯。西湖的夏夜最是胜况空前,尤是近来于那湖边的矮树上拉挂上装饰的彩灯,一到晚上,夜幕初升,点点闪烁的灯火,和一湖跳跃的鳞波,平添了一份又浪漫又旖旎的情致,给人一种恍如梦中的错觉。傍晚时分,已经有不少的游人,逛得累了,在树下坐,对面就是白堤,等待夜幕降临。

      素珍顾着浪漫,也不忘自己的肚子饿了。大约是学校食堂菜肴不合胃口,还没端上来自己先就饱了。而现在美景当前,没想到也会刺激食欲。原野听说素珍饿了,马上起身说去买点吃的,见他要走的一刹那,素珍恍惚即刻感到了随后可怕的孤单,连忙叫住他说她也去,而他闻言上前拉她起身。

      那是他们最初的手指相触。居然没有过电的感觉。素珍后来追忆起来,还不由得好一阵怅然。

     

     

      大学生活,让她记住了"白马王子",那是俏皮的她敲诈他"要他大大破费和破产的"两块五毛钱一支的雪糕;让她记住了校园里流行一时的酸奶,所谓"初恋的味道"!

      还让她记住了她生日时,原野领着她去校园旁边的礼品店,他们一同挑选礼物的情形。结果是他们的目光几乎同时聚焦并马上认定了那副金属画璀灿灯火下的梦里湖畔!制作虽然并不十分精致,可其中传达的那份意境,分明是他俩最温暖的西湖记忆。

                                   

      比之西湖游人如织的喧闹,植物园就是另外一个天地了。这里游人相对较少,环境静谧,是学习观察作物的生长、陶情养性的好去处。那是个怡人的春日,他们把散步聊天的旅程选在了著名的杭州植物园。一路上他们兴之所至,追随着花花草草的踪迹,自在随意。暖暖的日光中不时飞舞着虫呀蝶呀的,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草香味。她笑说今儿他们是寻花问柳来着,他笑道可不是!

      冬青树伸出它巨大的圆穹顶盖,流泻成一地浓荫的清凉。待定神看去,才发见足可两人合抱的树干旁的一张石椅,隐身在枝繁叶茂的缝隙中,仿佛专为有情人喁喁私语准备似的。他们几乎同时看见了那张空无一人的石椅,他先自叹道刚巧有张椅子,我正想歇一会儿呢,随即探身进去。也许因为这位置十分幽密,也许因为从未与他这么切近的相处,有一瞬她只听到自己不安的心跳。甚至有点迈不动脚步的感觉。而此时的他,仿佛已经将全部身心都融入这大自然了似的,怡然地闭目养神。她怯生生地上前,生怕惊醒他的睡眠似的,不由地傻傻看他。一丝轻柔的风拂过,吹起他的头发,在眼睛前面停留。如同施了魔法似的,不觉中,她用手轻触他的面额,把那一缕黑发拂向耳际这样一种情致,她已经痴念了很久了。他却受惊似的了,抬眼发问:"你干什么"见她讷讷张不开口回话一副显然受伤的模样,他立时感到一阵不忍的歉疚,忙把自己的责问变得柔和些"弄我的头发?"尽管如此,她还是好一阵子愀然而不乐。

      他们所有亲昵的举动,除了一次拉手,无意的。还有她拂顺他的头额,还要受惊于他的质询,那样的一幕外,他们再没有什么足可一书的事了。当然,还有他们临毕业时在学院后那一片柿子林与池塘边的合影,他把手搭在她的肩头,原是那样自然的事,可他们两人却都感觉些许不自在似的!

                      8

      转眼就到了大三暑期实习,白素珍和原野一个在诸城一个在Z市,也许因着这份宝贵的距离感,因着内心底那灵犀一点,两个人你来我往鸿雁传书,欲加默契了起来。

      重新拾起那些书信,素珍知道,即使是在时隔廿年之后,当她重温里面简简单单的文字,她还是会从内心里惊呼当时的她,只一味沉浸在自己的少女情怀,只顾着做梦,却视而不见这样一桩事实:眼前自己一直倾心不已的男孩儿,原来心亦曾为她情牵!他看似不经意的言词中,那字里行间分明流淌着对她这个人的几许关注、几多牵挂,还有迷惘与失落!也许外在的骄洒都是不真实的,是她真挚的感情使得他感受到了他自己从未有过的高大;她的爱又是从来都没有切近于他的,总是感情受挫躲藏在角落里自艾自怜的梦话,不是孤寂中的他想要恋爱的他,正想听的话!他需要的是阳光,是勇敢,是灼热的表达!而不是梦呓!真主保佑她!

      真主保佑!他最初的推却真的不算什么。在以后的日子,他一点一点让自己的心沉落,沉落在她无边无际温暖的感念之中,他心灵里些许细微的变化,似乎都被她一一捕捉,并且让他至今亦为之纳罕的,是什么让她总能给他异常温暖的感应?何以她会有如此透彻的了悟,对他,对自己,还有对人生?是在用她那一颗经历了风霜,却依然心尖柔软,内心炽热,最原始的一颗心,来亲近来呼唤另一颗心的么?这样想的时候,原野也不由地心间热血贲发的震撼与激动。他知道,大学四年,真正令他印象深刻,和愁肠百转的人,只有一个素珍呵。

      不能了,回不去了。

      但那些飞扬在书信里的文字,那些青春岁月里的往事,那些倾诉着嘹亮的追求与多思的迷茫,所有这一切,记载的无不是他们仍"在路上",一直是在路上,一切还远未完成。

白素珍:

      见信好!

      依稀记得我们的安格先生曾动情地唱过"梦开始的地方"唱得我连连拍手称快。"能不能把透明还给天空,能不能把蔚蓝也还给海洋"。

      有时也真想大开"歌喉"大吼一声:"从梦开始的地方,一切还给自然"。

      有没有听到过一首叫"Dream"的歌曲,棒极了。其中的几句歌词你也定会欣赏、玩味:"Dream are my reality!"果真如此吗?

      现实毕竟有阳光和雨露,会灼人也会滋润人。

      无法理解感觉是怎么回事,甚至以前的那些白纸黑字的日记都觉得有点莫名其妙。昨晚一个人静静的从舞厅里回来。圆圆的月亮,静得出奇的夜,心里一下子有了某种感觉的感觉。几百年前的这个晚上也一定如斯!真的要感谢时间的飞逝。

        人无法真正潇洒,不过,人能够洒脱。五十年后,或者二十年后,尽管岁月无情,皱纹满面。或者是到那时,我才真正有所感觉:这就是平凡人的一生。正如昨晚,那《吻别》的布鲁斯节奏,舞池中翩翩的伴儿们,黑暗中静坐的我!这种场合,这种静坐,四大天王是无法接受的。

      生活环境造就的!

      这几天也挺累人的。骑着自行车到还算遥远的乡镇企业,履行一下税务人员应尽的职责。我还行,至少在外人看来不是外行。人家也亲热地边递烟边赔笑。抽烟我是外行,可受烟不外行!

        实习有一个多月了,你的收获如何?

        十二月二十六日进行英语六级考试,预祝我如何?但愿上帝保佑,在家我实在没有那份学习的动力。

        寒意乍起,多亏了有保暖的衣服!还好,诸城在Z市南边!好优越啊你!

天天快乐!

                                友:原野

                                    93.10.31

原兄:见信如晤!

      在我的故园,确切地说是我出生的地方,我钟爱一种生命力顽强的沙地植物:红柳。红柳,是高原上最普通、最常见的一种植物。它的根扎得很深,触须在沙土里伸得很长。红柳如果被流沙掩埋,它的枝干就会变成根须,顽强地从沙层的表面冒出来,抽出一丛丛细枝。花开时节,远远望去,一簇簇紫霞蒸腾。而春天来时,火红色的老枝上,先是爆出一颗颗鹅黄的嫩芽,继而长成一片片绿叶。当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长驱直入,冻原之上,呈现出玉琢千树的冰雪世界。那是历经最严酷的黑夜而结成的世间最为梦幻的、冰清玉洁的"存在"。我止不住如此揣想,黑夜里,上帝之手按照红柳树的姿态用万千朵晶莹的小冰花为她们穿上了冰清玉洁的婚纱。也许,伊犁河谷的童年时光,明月天山,无边的旷野、秋收后的麦田,蜿蜒流淌的河水,那里的大人孩子,还有小人书里古老的童话故事,已经凝结成少女心头最圣洁的雪山梦境。一株圣洁的红柳也因此种下了。心里藏着一个纯美的梦,被它深深迷惑、吸引。一方面,在想象的世界感受激情,追寻快乐;另一方面,也在心中梦想的驱动下,去寻找生活中的美,现实里的爱情……

      Dreams are my reality !我完全同意!

      现代人正在失去做梦的权利,他们也正在失去醒悟人心的自觉!

      有句话说是,人生忧患识字始!难道我们的生命就是为了无忧吗?彻底的无忧与死亡何异?!更为艰难的,是活着!像一个人一样地活着!有思想、有尊严、有情感、有追求、有意义、有忧喜

      我的心始终是畅开的,向着美与善,向着无限的光明不停奔跑。我期待着与你保持这样的同频,始终放眼同一个方向。

                       

                                          素珍

                                          93.11.1

   

白素珍:

        朦胧诗很美,特别是其意境。文绉绉的信也同样很美,你不觉得咱俩的信是越来越超越普通人的思维了吗?

      有人说,不理解便美其名曰朦胧。真的䑃胧却总有种似懂非懂的感觉。也难怪!总以为用心写字凭感觉,用笔写字凭直觉,或许这本身便是一种朦胧!

        平凡人有平凡人的生活,因为身边全是平凡人,免不了有感激,有激情,也有假意。何必在乎。总觉得You是一个颇能战胜自我的人,却不料其实这种人很需要正如你说的"虽然是一个需要很多爱的人"。这不是很好吗?认清自己,理解自己比什么都难。可你做到了!

        现在我很茫然,自己好像什么都需要,不光爱,不光是友谊,还有更多的。金钱、名誉、地位最好能兼收并蓄,多多益善(我真的连自己都无法理解自己,正如以前讨厌人家抽烟,而现在一到被查单位,总要自己腾云驾雾一番一样)。

      爱情是永恒的,至真的,谁不向往?心目中的那位毕竟是理想中的那位,100%的优点毕竟是非现实的。所以首先要认清其缺点,这才是至关重要的!

      风起了。冬天来了,该添衣服了!穿惯了西装、领带的我,总不喜欢添冬衣,你能说为什么吗?毕竟喜欢春天、秋天的阳光与微风。

      总也有人喜欢冬天。

        近日较少看书。英语更缺乏信心。想想也就如此一事。你近来总不会不在书海中徜徉吧?以前曾铭记科学社会主义老师的一句话,"书读得越多,越傻"。这句话在他适合,在别人不适合。

        近日实习,跑得颇忙。也顿悟了自己存在的所谓价值:我是去收钱的去收钱的!下个月倒也颇想去实习会计?这于我很重要!

      知识,现在于我等于是空白。至于书上的那些税收知识都是抽象的无用!因为刚开始一到被查单位,我不知从何查起?!

      你现在还好吗?

                                      原野

                                      17.Nev

原兄:见信问你好!

        坐在一片夕阳的余晖中给你写信,忘了这些天的严寒,只因你我是知己。

      捧读你的信,思量复思量,关于未来,关于幸福,是不是未来终是不可知的,便需要有一些不可少的迷茫与困惑呢?

      原兄,你莫要急躁,一切该有的你都会有。我知你心 我知你心!可我还愿望,你始终那么乐观豁达,一如我熟悉中的你,对你的家人、朋友,依然有一个大孩子的真挚与帅气!这是金钱和地位带不来的一种品质,我想,这也是我引你为知心良朋的原因!

      读你这封信甚至让我生出莫名的感动。因为这么长时间下来,你终于对我无话不谈了!我要大声地念出舒婷的诗句不是所有的梦想都没有翅膀,不是所有的呼唤都没有回声!我还清楚地记得,在那次长谈之后的一天,你会安安静静地坐于我对面,你说,你想听一听我近来的想法。你最终选择了如实面对自己的那颗心!是的。这终于让我有泪涌的感觉了。

      爱情于我还是一种内心的障碍。也许是一直以来对己责之太过,到今天都无法轻松以待吧。所谓哭笑难禁的快乐,让人惊喜莫名的幸福,我不知道。假使来了,会不会打我身边溜走呢?有时候难免会这么想:我还有活下去的理由么,因为我,甚至都害怕幸福!

      原兄,我还是要说,与你相识是我福份。你的乐观、赤诚与热情就好像太阳一样,一扫我生命中充满灰霾的章页!谢谢你!

      我感到你的成长了!小伙子,好好干!!!

                                    Yours.素珍

                                      93.11.25

白素珍:

      躺在温暖的被窝,在烟雾中将你的信复读,能否勾起你的感觉?

      你还是无法拒绝心中的感觉,是吧?

      记得暑假中第一次回你的信,绝对没有想到咱俩会越谈越深,也谈感情。总觉得这是一种责任,是友谊所强加于我的不可推卸的责任。也绝对没有想到咱们会成为知己。不是吗?你说你知我心,但愿果真如此!

      你有泪滴的那一刻,我有盈眶的那一秒!

        无法想像夜深人静此时此刻你该干什么,又大概回到了梦中那片伊甸园!我也无法想像以后我能干什么。刚才看了一篇有关小城歌星的报道。想想自己当年为了理想而忙碌但终未果的往事,颇觉心酸。你认为我长大了。是的,我长高了,也长烦恼了。

        你也一样有烦恼吧?上个月看影片《霸王别姬》,颇觉空幻人生中有我。又颇为人戏不分这种境界所折服。毕竟这也是一种超脱。

      看到过运动场上的障碍跑吗?生活中也有。可有人掉头,包括我?

      你也同样成熟了!

      下企业颇无聊,为应付为盖章也为毕业。

        留杭吧,你。将来有出息!

                                    友:原野

                                            12.8

原君:握你手!

      说一句:不知何处是前程,合掌腾腾信马行。

        今天风好大!得知厂子里有你写的信,我就让等候的这一天,心里深深藏着温暖。啊风,别吹走了我的喜悦。自从那一次,我就再没有后悔过。

      也许所有这一切都不是没有缘故,也许这就是生命的滋味。我常想,若不是经过苦恋,怎知幸福的甘甜,若不经历岁月的锤打,又怎知人生的真意?!

      说到底,一个人的自我,不同的生活形式又有什么关系呢!重要的是一天接一天的生活,是那可爱的肉体的存在,富足、宁静、完备,没有更多的思想,没有更多的麻烦,也没有更多纷扰吧。

        也许今后我们各自的生活很简单,但却非常真实。也许对自然所作的安排,我们首先应该学会接受,而不是一定要创造一种适合于自己的生活


                                    素珍

                                  93.12.14夜

                          寄信的时候,下雪了。又及

                                   

                                 

       

                              9

      分别在即,白素珍感觉到一种真正的伤感渐渐逼近。随着毕业式、互赠留言和照片及毕业班聚餐会等等日程的渐次临近,这种感觉与日俱增了起来。

      毕业生国家计划分配,在杭州参加工作的俗称"留守派"必须拥有留杭指标即红卡,而持红卡与否则视毕业生在校表现、学校测评等诸多方面考量,综合考评得出最终结果。名额有限,争夺激烈。未持此卡而欲留杭者须交纳一定数目的款项,实际上等于购买一个杭城户口!"留守派"工作选择视市场行情。因本大学在社会上的口碑一直不错,分配不成问题。银行、会师所、房产公司、企业集团,公司厂矿,反正哪个单位都有从事财务的。而毕业生返回家乡的所谓"归巢派"由各地方人事局负责工作安排,对口分配工商财税系统。尽管"归巢派"的工作如此稳定,相比之下收入也较为殷实,可在不少学生心目中,留在杭州是一个梦想!四年了,风光旖旎的温柔乡的杭州给了他们年轻的心多少张扬的天空,他们的眼光已经停留在这方土地,并从这里出发,升华成更为崭新瑰丽的未来想象。原野和素珍在班级中未能争得红卡,"归巢"即意味着分离啊!而留杭还有可能继续这段未了缘,一切才刚刚开始,未见分晓之时却先来了分别!而所谓一定数目的款项,于两个家庭而言无异是一笔额外的负担!

      离别之痛又添酸楚!

      与四年的同窗分别固然伤感,但素珍心中真正不能割舍的却是对原野的那份浓情。聚餐会上,班上与素珍颇投缘的男孩邹龙江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分明也写着离情别绪。开腔,一如以往的坦诚,尤是那晚,酒入愁肠,话语就更直逼心灵。"大学四年,你,还有苏,是我用心灵来交流的人。可自从你认识那个原野以后,从此我们就再没有好好说过话了?分别在即,你有何打算?毕竟,再中意的人今朝一旦分手,那就是一别天涯了。"他用眼睛与素珍对视,素来与人目光交流的白素珍那一刻甚至抵挡不住邹的直白与灼热,他的字字句句都击中她心中痛处。"可能你还没有准备好,但事实上真正的分离已经开始了。赶紧作决断吧!"

      错过的就这般永远地别过了!素珍深深知道,要命的时刻再次来到!她不敢!她就是不敢放手去拿,放手去要!对分离,她怎会不知个中滋味?!可是自卑,天生的拘谨和羞怯加上她要命的宿命感,错过她人生中或许是最重要和最甜美的相逢!

      "假如上天再给我一年时间",她在心中暗忖,"只要一年。我会把一切安置妥贴,让原野真正认识我。离不开我。"想到这,她的泪水已经下来了。即便到时候,她还是失败,她也可以无悔了。

        时间,时间,过得多么匆匆呵。

        犹记得一年前的春天,她一点点地走近他,一步步地求证。心中的疑惑,也被他轻轻拨落。他便如一道阳光,照进她生命中阴郁的篇章,又如一道闪电,一泓清泉,豁开她多年晦涩狭窄的认识通道,迎来久违的春光,露出了生命原本生动鲜明的质地。他诚然也并不完美,却有着和她一样的热诚真挚,连他的缺点,也是多么可爱呵。

      原野,亦不觉有几番心事沉浮。与素珍相处日久,他也渐渐喜欢上了这个直率的女子。说她直率,她又有怎样让他心动的愁思忧伤啊。有时候,他感觉已经把这颗珍珠捧在了手心,他感觉自己有责任,好好保护她的,用自己并不壮实的双肩,围起一方永不溃决的港湾的。因着她的爱,他一点点地觉得,心中的力量一个劲儿地积聚。因着她的不假任何外物的,那么纯粹的爱!

      可是,面对一日少似一日学院里最后的时日,他平生第一次感觉到了忧愁。还有,就是对步入社会如何自处的焦虑,一并袭上心头。让他再没有安安静静的一颗心。也许,是该忍痛告别的一刻了。即使他不想,又怎抵挡得了时间,时间一刻不停地催与逼!学院里,越来越浓郁的分别氛围。让留在校园里时日无多的学子,浮躁。

      或者原野和白素珍,都已在心中描画了,自己的大学毕业,还有他们分别以并分手的图景了。静谧的初夏,清清池塘,茂密的柿子林,草长莺飞寂静然而却生机盎然的田野,两个憨态可掬的背影,以及那只画在纸上的虾。原野在毕业留言中叹喟:"毕竟曾经拥有,何必在乎失去?"原野知道,关键是他不能对她承诺什么。这是他们这一段恋爱之所以只能沉淀在心里,遗落在风中,全部的因果。一个最大的心结。与所有落地生根的恋爱相比,也许缺少的不是深挚的感情。而是勇敢。不是么?心里的距离也许只需捅破那层窗纸,那么现实的距离呢。他们都缺乏那么点勇敢,即便是白素珍,她的关于离家追随他落户他乡的提议也仿佛是对自己的一个试探。她还远没有下定决心。或许她在等他的答案。但其实,答案本来在她自己手中。而她居然还问他要。他没有。没有给她这个特权。那晚,在学院的一隅,绿草小径,六月的黄杨木已是枝繁叶茂。天色已近黄昏。当他低着头对顾自在那儿沉思的白素珍似乎是轻笑地说"别介"的时候,他知道无论如何,他已经伤害了他最不应该伤害的那个人。

      对当年多少学子来说,现实是可怕的。他们自幼便是被真正的生活隔离,一群温室宝贝。他们可敬亦复可怜的父母,为他们苦心营造了一方与世隔绝的小天地。让他们只认书本,不识稼穑为何物。即使长大以后,他们自以为所知广博起来,甚至可以纵横开阖畅论天下了,现实问题依然是他们为之惧怕的梦魇。

                      10

      踏上社会的原野为着现实焦灼,那是每个毕业生都会有的焦灼。在他给素珍的信中,他如实地袒露了自己,或许也对他与素珍的关系予以总结。

白素珍:

      等急了吧!近来被一种莫名其妙的坏心情所包围,无法抽出一颗闲情逸致的心来包容整个世界,明白吗?

      记得高一时曾热衷于崔健的歌曲,清清楚楚地记得有首歌曲有此一句:不是我不明白,是这个世界变化快!真的,我明白变化特快的世界会改变整个身心。那些飘浮在空中的梦幻,那些游离于肉体的愿望,都随着时代的年轮,特别是那个人生的一大转折的切点,改变了。过去的那个只能出现在记忆的荧屏上。他的为人,他的举动,他的优点及缺点都将被社会的锯角磨过、磨平。他的抱负、他的志向,只能偶尔占据脑海中那个被忽略的太阳角上。

      这就是社会的效应。现在真是举头望明月,低头思门路!

      本身就是一种错。明知开始就是错,却一错再错。实不明白究竟是什么道理使你明白,使我崇高。我的为人,的确伟大。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我出得起这个价的!谢谢你对我的爱!《小芳》这首歌再听一遍,一定会有一番感触:今生今世我不忘怀,谢谢你给我的温柔,伴我度过那个年代。

      主观上我真的很想努力。

      永远珍惜。那两个可爱的小泥人我不准备送人。只要有人送我的,何必又去送人!

      以后的路漫长。风潇潇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其悲壮,其凄凉,令我怅然!或许有一天,我会踩着先人的脚印。

        把握自己。共勉!

                                                  原野

                                                  94/07/14

                                   

      一年后,Z市国家税务局法规科的原野接到白素珍发自诸城的来信。像往常那样带着一丝激动和愉悦的心情展开信纸,那一声亲切熟悉的"原野君"依然令他觉得好温暖!读她的点滴故事读着兰心慧质的她所写的芊芊文字,胸中居然有柔情如云

原君:

      握手好!在杭四年最美的记忆是关于你的,原野你知否?在我不多的怀想里,我回溯那一段,心灵便如醍醐灌顶般沉醉安谧,于是便每每神思飘摇,仿佛回到从前的日子。你挺拔的个子、瘦削的脸庞,想到你明亮清澈的眼睛,幽默的谈话,  想到与你共度的每一次相约的月夜和白昼了。"只因岁月如梭  再不回转",席慕容如此深挚的感怀了。只因为不能回转,所以过去的日子终于成了最美的日子了。原野君,今日可也能怀抱同样纯挚的心地念及过往?

      我告诉自己过,这一切值得珍藏。不管世事如何。

      有了男朋友了,也就是才七月份的事呢。心里也不是没有一些浮躁不安定,但终于想让人家留住我了。原是一对老朋友,原想终成就一种冰清玉洁的友谊了,不想便是这个火热的七月天,几乎是同时吧,揣想的眼眸多了一丝淡淡的温柔。

      原野君,自你别后,我是怎样地磕磕绊绊激情疲惫的一只鸟,只想好好歇歇,忘掉自己才好。正月里正式与上海的那位分手,心灵深处仿佛割弃了,与童年甚或出生地新疆的一切天生的纽结如果可以的话,我是决不会如此决绝的。总觉得真爱呼唤大勇毅大智慧,也只有智慧和勇敢的人,才能穿过其中的苦涩,感知岁月沧桑,增己人生阅历。男儿更应去闯荡,把得住自己在,一切的感觉都是体验人生的试金石。原野君,对感情生活,也同样如是。欣赏你的女孩想必很多,你的聪慧眼光一定会让你挑中最佳的一个的,啊你的时间还长远着呢。深谋远虑哦。

      接到你电话的那晚,一个劲儿想把这个喜讯告诉他,想象他笑着奚落我的情景我就很得意。后来终于忍住,只在自家心中悄悄欢喜了。

                                                  素珍字 

                                                九五年八月

      原野捧着白素珍的来信,将它一口气读完。竟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的情绪里已经浸染了一丝失落。此时他才发现,原来自己不知何时已经为她情牵!他自认不是不懂得爱情,对她的感情他也从未怀疑过。可是以往的他总是跟她玩捉迷藏似的,一面将她的真情抵挡,一面又暗地里观察她的反应。他既不愿她伤心离去,又生怕自己真要承担什么。其时,他和她便是那一种"比友谊多一点,比爱情少一点"的另类朋友关系,直至今日。

      直至今日。原野思想起表情庄重的白素珍、含笑的白素珍、自我解嘲的白素珍,彼时心心念念的无非是自己。

      原野想不下去了。待提笔回信,他已然打定主意。能对她说出来,心里直觉畅快!


素珍:

      四年大学生活中的某一日,出现了你,一个才华出众的(准)北方女子,丰富了我的生活,也丰富了你的生活,这是缘份。你在杭四年最美的记忆是关于我的,这是我的幸运,也是我的光荣;当然,我亦如是。相册中的两个背影,四周静谧的初夏,是最好的见证。这是你的恋曲,也是我的恋曲。彼此珍藏它,这份回忆将永远是最珍贵的。

      至此,我才深深地认识自己。原来自己心中早就将你整个人装进去了,你的音容,你的笑貌。以前的我,从来没有现在清楚地认识自己。只因为有了你。

      你有了男友,值得庆贺。那个不善言谈、沉沉静静的属于你的男孩,留住了你,隔开了我:我好像觉得自己成为了一个飘浮不定的空中楼阁。那个留住你的男孩的眼眸里,多了份满足的同时,而我的眼眸里又少了点什么?真的,咱俩相识在校园,如果还算恋曲的话!在这个世上,我鄙视一切,但祟尚唯一,那就是恋曲。

        Z市呆了一年,又长大了一年,但终究没能摆脱幼稚的困扰。我不是风云人物,我亦没有呼风唤雨的水平,我更没有生活乐陶陶的感觉。真的。

      生日那天,收到了你的卡片,我怅怅然若有所失。远方的你还记着我,身边的人却终究将它忘却了。这是一个属于本命年的生日,过得虽很好但却觉得缺少很多。一切因我,我又能将谁来埋怨?

      潇潇洒洒是一年,碌碌平庸也是这么一年,毕竟自己现在还活着。我现在真地感到:成功的定义就是还活着!

      为"什么情"干杯!

                                 

                                              原野

                                          九五·八·二十八

                                11

      吴根生自有一种书生蕴藉之气,白素珍似乎闻到了那一种源自书香的儒雅气息。每天,她的心里是充实和溢满着幸福的。根生在当地一家建筑公司上班,从建筑中专一毕业,他就在这家公司了。算来工作也有五年了,却还是赤手空拳。建筑行情不算景气,他又学不来社会上那一套溜须拍马混吃海喝的作派。也就上班如同赋闲,公司里打一个转便回家,连零花钱有时候都要向老爸去拿的。除了手头有一点紧之外,他也没感觉什么不舒服。他把自己的那份心经营得很好。少有发脾气使性子的时候。再加上他有那么多感兴趣的事情。异域奇闻,别样人生,还有足球体育,几乎每一样物事都能引他共鸣,并常有一些有趣的灼见的。何况还有好书陪伴。他说从来不曾想过与白素珍谈恋爱的。他们并未同窗,在文学社的日子里,他们亦不曾直接对话过。他们活在各自的世界里,活在由书籍编织的活色生香的甜梦里。简单生活。他信奉这一点。苦恼,多是自己寻来的。大学毕业后素珍在当地一个乡镇的小税务所工作。每日晨起暮归,也不在单位自己的宿舍住。一个人的时候,只觉得心里发毛似的孤单。双休日,呆在家里又觉得闷了。出来吧,一个人在街上走,又好像茫无目的似的。朋友们各忙各的,益发显出她的孤单来了。也就是此时,她在常去的小理发店里,意外遇到了初中同学吴根生。多年不见,彼此便多了几分兴奋和亲切。根生刚从深圳回来,是单位派出去工作的,呆了三个月,收获蛮大,思路也一下子开阔了许多。所以那天他跟往常那个被动而沉静的自己判若两人,目光灼灼谈兴甚浓。素珍此时作为一个听众,不消说,她飘飞的思绪渐渐沉落。说到底,他们是如此得相似,仿佛对方就是另外一个自己。而当话题一径转入他们读过的书上,那一种棋逢对手的相识恨晚便马上叫他们自醉了。素珍一瞬时甚至恍惚觉得,也许自己,便是该当拥有这样一份爱的,无需证明,也少了患得患失的自我纠缠。后来,当他们在夜晚的街市漫步或是他骑着单车捎着她还要将她的两手环抱着自己,如此亲密与和谐,他还说自己从不曾想过会有这么一天的!素珍听了不由得开心一笑。中学时代的素珍是那种话语不多整日埋头读书的好学生,成绩一直属于拨尖的那一拨,这在来诸城的新疆孩子里面已经殊为特别。边远地区教育质量本来就差强人意,怎么能与教育强省相提并论。因此如今根生这么说也不是全无缘由的。他还笑说她是"恋爱中的女孩子"!素珍知道他是拿劳伦斯《恋爱中的女人》说事呢。恋爱从某种程度上确乎是从友情倒退,从睿智的思想交锋,回到恋人之间那种类似孩童的简单!"恋爱中的女人",素珍咀嚼着从根生嘴里说出来的话,心里不觉有了一丝甜蜜。以往的她甚至连撒娇都不会了呢。整天心情沉重复沉痛,撞到戴望舒的《雨巷》里出不来了。                                       

 

      这一程恋爱虽然很甜蜜,却依然很短暂。七月的流火点燃的浪漫心曲,却未待隆冬将至,已经先来个冷冻!

      素珍自嘲失恋是她的一种生存方式。失恋原来也如失忆一般,让人暂时来一个记忆短路。素珍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也不由得诧异,那样决绝的话居然会从根生的口里说出来。记得当时自己还像一个局外人似的,帮他解析来着。如此冷静怪异的自己,想来怕也是被那一种凛冽的寒气给冻结住了。

      总之,形势之所以急转直下,是作为书生的吴根生认定先前是自己书上走出的一个梦,并不能拿来当饭吃。他当下唯一能做的,只能是破坏,是捣毁。素珍当时所见的无非是当时他的全部心思似乎都被这个惊人的发现填满了,他再一次目光灼灼,样子却很僵硬,眼睛里面其实空无一物。他不说分手,只说自己将要出发。那一天他在她面前唯一的一次西装革履煞是笔挺。她能想到的一个词,是出征!他宣布他的决定,那不曾有的果决,是在说服她么?或者他是在说服自己?她只想告诉他,她的灵魂正变得很安静。思想却还是有几分凌乱,想放纵大哭却没有泪水来助阵。她不知所以地机械地环抱着他陌生的身体,也好像怀抱着的是一截木头。尽管嘴上安慰着他,让他千万安心,放心去体验去闯荡就好。不要多余记挂。她的另一个无所不在的自己却正高高地横在小屋的天花板上,安静地注视着他俩。

                         

      想到自己终于未果的恋爱,素珍免不了心灰绝望。对男孩子,她总是积多的深情,他们身上哪怕只有一个好,她也会再想出三个来的。却是为何?自己难道命犯桃花?!想到远在Z市的原野,他迟来的表白也仿佛是跟自己玩笑来着。等到他才识得自己的好,懂得开始珍视这段情的时候,却是曲终人散  物是人非!

素珍:

      外面淅淅沥沥缠绵的雨声,里面安安静静潇洒的我,这不也是一幅诗情画意的画吗?于是,我选择了这样的日子,这样的夜晚,用这样的心情给这样的你写这样的信。你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一切,是吗?

      现在的我,与以前一样瘦弱,比以前更加懂得真爱。你说真爱并不意味着得到,相信缘份便是唯一的职责。也许你是对的,尽管我曾相信缘份,也将笃信缘份。我也曾爱过,能够拥有便是幸福,是人也好,是情也罢。精神也好,物质也罢。能够得到你的爱,当然更是幸福。很为你的boy祝福,在他了解你的同时,也了解了自己,那就是得到也是一种真爱。

      素珍,彼此海誓山盟的年轻时代已过,曾经闲庭信步的时光已过。咱虽不曾海誓,也未曾信步,但终究也曾是一次完完整整的认识。虽不曾偷吃,也未能浪漫,但毕竟你我曾在一起过。

      我,是一个懂得爱的男人。也是一个爱你的男人。

      此刻的我,将不再孤单。

                                                     

                                        原野

                                    95/10/05晚                         


                      12

      两年后的一个春天的午后,素珍经介绍认识了后来成为她丈夫的凌峰,并在来年五月的一天举行了结婚仪式。其中的波折和心历倒也可以写厚厚的一本书来着。后来他们回忆起恋爱乃至结婚的经历,都佩服自己那份惊人的耐受力。是爱情给了他们力量。家中排行老小的凌峰,长素珍一岁。因父亲长年在外工作,自幼与母亲和兄长生活的凌峰,勤勉懂事。早年艰苦的农村生活,因为父爱的缺失,铸就了他异常耿直的个性和极强的自尊心。十四岁那年,母亲病重而撒手尘寰,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来得如此沉重,以致整个成长期的他都变得郁郁寡欢和不自信。九零年凌峰从绍兴高等专科学校工民建专业毕业后,便开始了一个人在社会上闯荡的经历。在诸城绍兴乃至杭州上海的建筑工地摸爬滚打数年,他多少熟谙了建筑行业的种种,却依然不改自己耿直和凡事较真的秉性。因此当他与素珍相遇的那年,他依然还是施工员一个。单枪匹马。无房无车。难怪论及婚嫁时,要令素珍的父母不满乃至愤怒了!但是没有一个真爱儿女的父母拗得过顶倔强的儿女的,有着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的凌峰挽了素珍的手了!

      婚后的素珍变得具体和明快,也琐碎了许多。她会早早做好了饭菜,一个人傻傻地站在阳台上,望眼欲穿似地盼着丈夫归家。等待会让人老的,她恨恨地想。却又甘心为着爱受折磨。她是纠集的一团矛盾。她愈是爱他,便愈使他生气而发怒!她有的时候感觉自己是女王,因着丈夫的宠爱,哪怕她脾气多么坏多么坏,丈夫是不会不理她的!有的时候又找不着北似的,当他们呕着气的时候!

      在两个人的战役中,没有谁胜谁负,只有达成一致后的和解。素珍因着丈夫的明朗而明朗,因着他的简单而简单,因着他的一些理性而脱离开一些自我纠缠的网,而凌峰也因为他从不曾接触到过的活跃与丰富的心灵而多了一份灵气,他们何尝不是可塑的呢。

        世纪之交,小夫妻迎来了他们爱情生活的结晶他们的儿子降生了。这新生命的到来,给了他们太多感悟,他们也因之成长了,变得更加勇敢!

      而当小儿一天天长大,丈夫的天地也一步步拓宽,不再有什么事令素珍费心去想费神倾注了,却不料爱做梦的她,内心深处似还有一块冻原阡陌,荒凉死寂。是心思缜密的丈夫还未及发现和开掘过的。她也从未向丈夫提及。她仍然期待过一种更为浪漫的爱情生活,对灵魂深处那一份迷情的痴恋,使得她偷偷保留了自己隐密的心灵空间。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又怀想起原野。思念有时候是一个专门搞恶作剧的孩子,不知什么时候会拼命袭击她一下。愈是害怕这一点,她愈是苦苦地思念他。有时候,她都感觉自己要疯了,想恣意地大叫出声!

      一次小夫妻一阵亲热与缠绵过后,对原野那份经年不愈的苦思与绝望,因为丈夫格外的温存亲近,她的心灵一时间冰火相激,竟然再也招架不住地抽泣出声!岂料这一哭,让素珍更觉得内心的沉闷与痛苦汩汩而来!哭出来就好,哭出来才是救赎的开始。然而,着实吓坏了凌峰,仿佛他一不小心碰碎了一件稀世珍宝!那是凌峰初次感知素珍内心纠结的情感。被纵横的泪水濡湿的素珍感受到丈夫怜惜的目光,她甚至嗫嚅着道,她想去看看原野,看到他在哪儿,知道他好不好,自己的心就安稳了。

      几天以后,凌峰目光关切地注视着妻子,似乎在问她好了没有,见素珍低头不语,遂轻声相问,"真的要去吗?你决定好了吗?"素珍再一次表明了自己的心愿,她还要丈夫陪她一起去。她的一颗心面对丈夫是畅开的,她需要的便是这一份坦诚,剖肝沥胆的坦诚!

                                13

      那是2001年11月的一天,距素珍大学毕业整七年了,素珍和丈夫带着不满三岁的儿子踏上了去往Z市的列车。

      已然是局办主任的原野,携带妻儿,在Z市颇具规模和气派的香格里拉大酒店订了包厢,热情接待白素珍一家。除了原野自己一家三口之外,他还邀请了同事一家,并邀请到他的中学老师一叙。此时的原野可比当年有了不小的变化,首当其冲是人长得壮实了,连小腹也有一点微微的隆起了,再不似文弱单薄的模样。原野的妻子则纤细白净,如梨花绽放般给人一种清爽悦目的感觉,高挺的鼻梁上一副金丝边眼镜愈加使她显出几分清秀与文静来。许是疏于跟陌生人交流吧,在简单的寒暄之后,她便把丈夫和他的同学一家搁在了一边,与席间唯一的女陪宾用家乡话聊开了。

      餐桌上少不了男士们的酒量竞赛的,原野也少不得发挥东道主的领军喝酒和频繁劝酒的积极作用,因此接风酒宴一直在热情洋溢的气氛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原野的真挚让素珍大为感动,他待客起来那种指挥若定照顾八方的本事,不由让在场的每一位心生佩服!凌峰本来就是个健谈的人,尤其是几番觥筹交错之后,周身每一个细胞都变得微麻而舒坦,人也变得活跃起来。他内心又是怎么想的呢?对妻子婚前感情上的事,他多少听妻子说过一些。在凌峰面前,素珍是无时不受着呵护的。家中但凡有事,无不是凌峰安排妥当,素珍则万事不操心,依然做她的无忧公主!生活上的依赖,情感上的依恋,素珍卸下她一身的负累,把自己还原成一个受着呵护的,有那么一点点受着纵容的小小女子一个!甚至还时不时地欺负凌峰一下!素珍是生在福中,却似乎浑然不觉!他们的关系,譬如兄妹,而让素珍最看重的一点是,当她作深沉思索的时候,亦能与凌峰有会心的交流!素珍曾说她的浪漫与凌峰的理性是最好的一种搭配。凌峰原以为妻子只是天性如此,也未特别在意,谁料想她会投入得那么深。不由有了几分担心。

      这次出行,素珍是怯怯的。在原野面前,她是低着头的。她也不知从何时起,他在她心目中,已然成为一座高山。非仰视不可见也。心中的思念那些疯狂的思念此时变得很安静。他在餐桌上举杯,给她的丈夫斟酒,以及此后的两天,他安排行程,带领着素珍一家三口到周边县市有名的观光景点游览。她怯怯的灵魂,在他面前是默默的,是盈然的一池湖水。她几乎也不怎么看他,即使他的目光扫到她这边,她也是自持和谨慎的。在她心里,能再一次见到他,对她来说已然跨越了千山万水,是她梦寐难求的事。她一颗压抑的心是感激和满足的。她还奢求什么呢?!家中两个男生都陪她出行了。同样的事发生在谁身上,都不见得比她身上得到的结果更好。

      她想起晚餐时原野老师的一席话,不由得内心起了一丝波澜。席间那同事的丈夫,与凌峰倒是同行,也是从事建筑的。自然,男人们谈论起房产股市、建筑行情,乃至打探何处可能有掘金的良机等等此类话题便会滔滔不绝。对此,原野老师亦兴致颇浓。他如今已是当地一个职业中专的副校长,又值学校规模扩建,不由你教书匠的脑筋不跟上时代发展吧。几杯酒下肚,话也就说开了。只是书教得多了,说话难免不留下印记的,但却有几分感人的真诚。大意是说,跟原野经常吃饭聊天,这么多年了从没听说他欢迎哪个同学的。同学情,战友爱,改变不了的。并且有机会的话,同学之间便要相互帮忙,大家一起赚多钱。言者或者无意,听者岂能无心。特别是前两句素珍听来,竟然心头一颤!她藏得那么深那么深的,难道这轻飘飘的一句都禁受不了了么?甚或,还是被人看破?这是唯一的一次。她在心里告慰着自己。

      走在有"江南故宫"之美称的莫式庄园,素珍不禁为如此巨制惊叹!莫氏庄园,是清末平湖豪绅莫放梅于清光绪二十三年(1897年)所建,整项工程前后历时三年,耗资十万两白银,于1899年竣工,系大型封闭式古民居建筑群,莫放梅祖孙三代相继在此居住了半个多世纪。 整座庄园,占地七亩,建筑面积二千六百平方米,大、小房屋七十七间,主体结构为左中右三组,前后四进,布局对称而又不失灵活。雕刻精美的梁檐构件、华丽多变的廊前挂落,精湛细腻的砖雕、壁画、脊塑等俯拾间比比皆是。点缀其间的三座花园更是如诗如画,小巧玲珑,移天缩地,使人赏心悦目。在陈设上,集家具、字画、古玩器皿于一体,浓缩江南文化精华。难怪素珍置身其间,感觉自身亦渐渐沉潜进历史的甬道,着一袭宽襟绣袄,在这尺寸的天地间守望光阴,养育儿孙,以自己的男人为天。她的虎头虎脑的儿子却从前面的古旧厅堂折返跑出,一下子将她抱紧,扰乱了她顾自的遐思。小孩子灿烂的笑脸和活泼的眼神,在以古老厅堂为背景的封页,欲加显出时间张力的格外韵致的美。

        第二日古镇西塘游,更是将惯于暇想的素珍的思绪扯入江南的梦里水乡,并且回到烟火的人间!

      西塘镇很小,方圆不过两平方里,相传春秋时伍子胥为修筑水利所凿伍子塘之水直抵境内市河,故也有"胥塘"之称。唐宋时这里就有大姓人家建宅居住,聚成村庄,至元明已是颇具规模的市镇了。岁月流逝,百年千年,西塘穿越历朝历代的时光,而今犹如一方古玉,更显得剔透玲珑,空灵隽永。

      依旧是一拱如月的石桥,依旧是桨声四起的流水,依旧是青瓦灰墙的人家。清凌凌的河水如血脉滋养着西塘人家。小街傍河,人家依水,青瓦白墙,木栅花窗,构成一幅幅江南水乡特有的经典画面,清润秀美,如诗如歌,此情此景,只怕是惟有在吴冠中的画中才能见着的了。

      在西塘的烟雨长廊下,白素珍禁不住欣喜,这欣喜来自于眼前的舟楫、河桥及粉墙黛瓦。她似乎与生俱来就有一个梦境萦绕于江南的水乡,而西塘竟是为了这个梦境而存在的。

      被雨淋湿的青石地上泛着青黪黪的光,粼粼的波光被吱哑着曳过的橹桨搅碎,石桥上人们络绎往来为了手中的活计,飘着荷叶香的街衢上也飘着炊烟。面对这样和谐的景象,没有人会去探究这座古镇有着怎样的历史,它曾经历了怎样的沧桑,连一向喜欢追根溯源的咏梅也忽略了这些,是闲适淡定的人们使她忽然有了种浪漫的感动。白素珍觉得浪漫这个词用在这儿是最合适的,它被重新诠释了一遍,这个定义可以赋予整个生活,而不是通常所谓的那种感觉。

      街上怎会有如此异乎寻常的香?让人不觉有一种饥肠辘辘的感觉。循味而去,原来是笼屉中粉蒸肉所散发。西塘人家的荷叶粉蒸肉很有名,然香味和名声相比,香味更甚。一直欢悦地跑在前面的小儿此时也停下脚步张望,一定也是肚里的馋虫闹腾了吧?于是聚而食之,很快便香溢颊齿,不由地心上欢喜。

      西塘行的午餐安排在鼎鼎大名的钱塘人家,也就是拍摄影片孔已己的地方。酒家依水而建,如古船,把守在烟雨长廊的一端。门首悬一面方旗,上书一个"酒"字,迎风咧咧。感觉到了水泊梁山。却更为雅致。里边一色的青盏青碗,方桌条凳,沿着河的木窗轩敞着,悬着竹帘,亲近得恍若生活。

      在如此氛围里吃着当地极清爽极鲜香的特色菜肴,品着当地最好的黄酒:芳名"善酿"是也!白素珍因着酒的渗透因着对所有这一切的感激而双颊微红并再一次口齿木讷她默默而盈然的双眸里晃动着原野的身影,以及与他相濡以沫的娇妻幼子。她心里深深知道,这一切她已然拥有!她再次深情地把丈夫和儿子凝望,自己生命中最亲近的两个人!她要说她爱他们所有的人,她愿意保留此刻的心境让这一瞬间永恒!


  

                                  14

      光阴荏苒,转眼又是一年。已经是三十二岁的白素珍,又回到课堂,成了一名在职研究生。她坐在了母校大学倾百万巨资装备的数字多媒体教室里,感觉一切恍如梦境。是对校园生活的那份留恋根生心底,当素珍看见自己周围的同事,原来跟自己同是大学师兄师姐的,现在一个个不满足于只一本大学文凭,纷纷重回校园,读硕读博,钻研起MBA课程来,她就有点坐不住了。那种莘莘学子济济一堂,聆听汇自八方最尖端与前沿的声音,那种因学问巨贾引领畅游学海站在高处一览众山小的丰富,素珍想得痴了。她不由分说又抓起了书本,不想再次体验那种涩涩的失落。

        二00二年九月,所有的辛劳化作她一丝淡淡的微笑。十月的一天,她收拾起自己简单的行装,感觉又回到了多梦的从前。除了她的心中,那么多那么多对孩子的牵挂!自从儿子出生,她一天也没有离开过!她感觉到身后丈夫目光的注视,便回首给他一个多情的微笑。自始至终,丈夫一直是理解和支持着她的。学业上的事,她向来是顺风顺水,少有波折。

        除了考大学那一年,本科分数线上了而未录取,加之恋爱受挫,双重打击。现在她早已飞过了那个阶段,自然志得意满,往事不提了。

      九月末的一天,素珍突感小腹异样的胀痛,每月正常的例假,也十分诧异地提前半月报到,不仅颜色出奇的晦暗,还伴随有大量的血块。开始她以为是自己最近太吃力了,缓缓劲就好了。却不料这样的状况竟丝毫没有改善地一直持续。素珍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素珍在丈夫的陪同下,去了平日里经常去的周大夫药店。周大夫为人正直,待病人耐心,技术又好,在医院上班的时候,她的中医妇科诊室总是人满为患。说起来周大夫还是半路出家,也没上过正规医科学校。廿年前她还在某个乡镇医院的食堂干着清理打扫的工作。她的二伯夫周元堂却是当地有名的老中医,深通医理,望闻问切,无一不精。也许是食堂的活太苦太累了,有孕在身的周大夫辞去了医院的活计,挺着个大肚子在伯夫的药店帮忙。二伯夫从医几十年,唯一的儿子却不愿从医,做生意也有的赚,何必费这么大功夫,自己又坐不住。如今老中医年过七旬,眼瞅着自己一身本事就要带进棺材里去了。正暗暗着急呢。现在看见侄女里里外外忙碌,人又耐心勤勉不怕吃苦,再加上侄女算不得外人,正可以将周家的衣钵继承,于是便动了收徒的念头。老中医果然没有看错,周大夫好学勤奋,钻研功夫了得。不仅学得二伯夫的家传绝技,还苦心钻研领先医疗科技,去伪存真,发表了多篇学术论文。尤其中医妇科,周大夫造诣深厚。本地最好的人民医院破格来相聘,并特设中医妇科专家门诊室,周大夫从此不仅又拥有了公职,而且很快晋升主任医师。

      退休后的周大夫,在自家附近的小区开了这家药店,每日上午坐堂,老客户踏破门槛,新客人不请自来,生意兴隆。

      素珍自述完症状,周大夫没像往常的问诊把脉,而是搓了一下手掌,长嘘一口气似地说道:"我这儿没B超机,你赶紧去医院拍B超。真是邪门了。两天前刚刚检查的一病例,也是蹊跷得很。还好,你这回警惕性很高,早发现早治疗。要是麻痹大意,或是找个马虎的大夫,可就耽误不起了。"

      素珍听周大夫这么说话,还是头一次。她知道似乎大事不好,便目光求救似地望着丈夫,心里一下子被脆弱击中。

      人民医院B超室那日当班的医生居然是个半大的男生,素珍惊异地瞳孔放大。却不料后生仔不但工作在行,也很直言。"你这个病需要住院,还得进一步检查,看是良性恶性!"

      后来当素珍身着病号服作为一个妇科肿瘤患者再一次入住这家医院,那一种心态和情形与四年前又是怎样的迥然相异啊!那时她是以一个骄傲而喜悦的临盆母亲的身份入院接受分娩,如今却要为何时才能病愈出院而忧心!在她生命的幽深之处,正悄悄发生着一场力量悬殊的战斗。肆虐的瘤变,如黑暗的势力蔓延,侵蚀着她生命的核心:子宫。一个女人的命门。为什么会让我生这样的病,为什么在此之前竟然毫无预示,而一旦发作就不可收拾了呢?素珍在送出自己的病理切片时,就如此痛切地追问。是这么多年来自己情感的抑郁和创痛么?没有销烟的战斗,却带给她如此惨烈的感受。或许,对于自己精神底里的苦闷和压抑,甚至比毒瘤还可怕!现在,是需要显示她的力量的时候了。她是个生命力如此蓬勃的人。因为没有她期待中的和她的生命一样蓬勃的爱而痛苦。可是她并不缺乏坚强的意志,如同她并不缺乏一个人的血气与灵魂。她要保全自己的子宫。如同守住自己的最后一块家园。

      当她和所有的病人一样地踩着钟点起床吃早点等待医生寻诊查房,穿梭在各个检测科室验取指标,等待检查结果。在规定的时间打针吃药接受滴液治疗并在统一时间集体熄灯就寝,弥漫在素珍心间的何尝不是一种沉甸呢?甚至连她自己也不甚明了内心的确切感受,是为抹煞了那个独特的自己所拥有的特质而悲哀呢,还是为早早就遭遇那隐藏在深邃之处不被发现但其实却无处不在的生死问题而庆幸呢。或许是在病中,特别是在所谓的大病之中,人才会停下身来,侧耳倾听内心的声音,仔细思量生命的价值吧。

     

                            15

      一场大病能让人对身处的这个世界和以前经历的平淡生活徒生很多感慨,和留恋来。特别是对感情的事,她没有把远方的那一份思念搁置,反而愈加珍惜了起来。那是一份推而广之的忧世情怀。"假如我告别了这个世界,会有他在心里为我凭吊惋惜么?有一天,在我冥居的府门碑前,不意惊现一束黑色的玫瑰。"一样的自艾自怨,楚楚可怜。

      时间直指十一月。素珍是隔一星期化疗一次。在她第二次化疗完的一个星期,正赶上学院上课。素珍落下了两次课,她担心以后一下子怎么补得起来。或者,她内心里甚至隐隐担心,毕不了业怎么成?!拗不住她的坚持,家人同意她出门,还要丈夫陪她同去。出得门,素珍才领教了自己的身体已经糟糕到何种程度。一动就头晕。腿脚绵软无力。有好几次,她拼命压抑住自己的恶心劲儿。至于此刻她的模样,头发尽脱,脸色又黑又黄,简直不堪入目了。

      也许愈是被病痛折磨得厉害,她仿佛愈是享受着弥漫周身的异样感觉,愈是要让生命显现出顽强的姿容。哪怕还剩下最后一个手势,也应该是勇敢的宣言。"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把我怎样?!在她看来,生命是一场无法停止的搏斗,她累了。也许对弥漫她周身的追忆、令人发噱的疯狂思念,如夸夫追日般渴慕太阳却终于不能得,需要来一个最后的清算。可只要活着一天,她就不能,不能卸下一身的重担。或许唯有向上一路,才可以真正将她的心灵安顿。你别无选择,她喜欢这一句。她以为自己的出路也便在此了。在病中,特别是在病中,将她所面临的精神困顿也一并外化了,不是么?那便意味着向上一途是生命执着的追求,一种超拔的勇敢,也是对自我的超越!

      三次化疗结束了。病灶未除不说,甚至也不见小下去。方主治医生开始做手术治疗的动员,说可以彻底把病灶除去。一切等打开了才知道。如果里面情况尚好,可保全子宫。否则,就子宫一并拿下。素珍听了蓦地一惊!在医院里,也如同在屠宰场是一般,拿子宫那是太稀松平常的事了。方医生堂堂妇科主任说得轻描淡写。先前医生提议化疗,白素珍几乎想也没想似的,更别说怀疑了。她甚至说要化疗赶早好了。关键是得做几个才能好的问题。她先已经听丈夫说,她这种病化疗起码要做三四个才成!丈夫自她得病,也快成半个专家了。医生那儿去问,网上去查。不像素珍,马虎了半辈子了。连化疗这样的事,她似乎脑子也没多转一下。第一次化疗她懵懂地撞过去,到第二次,呕吐,脱发,尚能坚持。到第三次,她才知道化疗的真正滋味!现在,居然要动手术,或许还要拿子宫了!

      素珍心中打鼓不迭。一日,正赶上姓丁的副主治医生当值。丁医生在各个病房走动,查问病人情况。走到素珍床前,先夸素珍很坚强,居然还在坚持读研究生!后来她就询问起素珍对今后治疗的看法。再后来,她好象突然想到似地说素珍最新的片子,她看起来觉得可能应该是子宫肌瘤,而不是什么恶性肿瘤。素珍惊异地张大嘴巴,"可是,可是方医生还要我动手术!"丁医生作手势让素珍噤声。啊!素珍简直要晕过去了!灾难!灾难!她避免了一场灾难!

      接下去是素珍一家要求转院。照例是不允。然后是病人要求的强行出院,然后是直奔省妇科医院。果然B超显示为子宫肌瘤,还不能全然放心,再CT检查,为变性子宫肌瘤。那么恶性肿瘤,可以休矣。化疗可以休矣。

      心中的巨石轰然落地。医者,德也。看来也要重新认识了。素珍经此变故,虽然人虚耗不少。却是精神尚佳。一双瞳目似乎更加清亮和深邃,在被病痛和化疗的双重迫害下愈加不能看不忍看的面容之上。她说过,还没有什么事情可以真正把她打倒。除非她自己先放弃了。对死亡,除了那不可少的敬畏之外,她似乎觉得自己已经可以与它微笑面对了。或许,人无论在什么阶段,都能获得成长。只要他没有关闭自己的心门。虽然,今天告别,或者明天,时间有不同。相同的是,她仍"在路上",她仍然还是半成品,生命乐章里永远飘飞的一曲未完成。

                        16

      又见深秋!因为每月有那么一个星期的读书生活,素珍的心空又平白滋生几许淡淡的惆怅情怀来了。又回到母校,哪能不想起与原野在一起的往事?硕士班同学远不及大学同学来得亲热,各人忙各人的事情。因此除了书本,她在学校的日子也实在兴味寥寥。

      便是这么一个如水流逝般庸常平淡的秋日的午后,出现了让素珍终生难忘的一刻,那个她心底里时时晤面梦寐里却往往擦肩而过的男孩,竟然惊人出现,而且还是在同一个教室里!当时素珍在她经常就座的教室前排听课,不意从她往教室后排无意的一瞥中,发现听课的队伍又壮大了。而有一个人,为什么看上去让自己这么熟悉?!白素珍一时间不由屏住了呼吸,她摁捺住自己明显激动起来的情绪,再一次用目光确认。是他是他。她早已谙熟了他的身影,他的一举手一投足,已然在她心底镌刻。即使是在济济人群中,她也能一眼认出他来,更别说只十几排座位的教室里了。

      "你怎么在这里?"原野见到素珍的第一句话是这样说的。突然见到素珍,特别是看见素珍竟然憔悴得如此厉害,原野心中惊异不已。却听她正跟妻子讲什么住院化疗之类的事,他这才猛然醒悟,何以从不习惯戴帽子的素珍现在戴了一顶红帽子。他才又抬头将素珍看了又看。也不由地将一颗心收紧。当得知素珍是2002级MBA硕士班的一名在读生,原野又是一惊,只不过现在的一惊所为的是喜,刚才那一惊里含着些忧罢。老朋友又碰到一处了。真不知是缘份未尽呢还是上天非得他们历经某种磨练,抑或是其中潜藏怎样一种深意,为的是让他们除去心中硬痂,明白地活出自己呢?刚才他们居然还一个教室上课呢。原野是他们这个班的插班生,这已是他第二次来上课了。因为身为本单位办公室主任的他,读书也好像打仗一样,非得抽出空来才成。往往他是上课的当天才来,课还未结束就早早退场,单位的小车已经等在教室门口了。在这样的奔忙中,他是一个班里的同学也没认识几个。而他第一次班上报到上课的那次,素珍生病请了假。此番原野是两夫妻同来杭州,他的妻子正值参加卫生系统业务培训,却因伤风感冒,正好万事皆休赖在床上养病。素珍主修的课程已经上完,她拎着自己的行包打算回家了,顺道来跟老同学打个意料之外的招呼。不想应声来开门的却不是原野。开门的是个女人,着一袭桃红惹眼的居家棉服,满面梨花带雨,身躯依然娇柔。素珍猛然想起女人是原野的妻子。却听女人道原野买方便面去了,一会儿便回转。素珍不期撞见这一幕,也只好硬起头皮留下来等原野了。两人正闲话呢,门孔钥匙响,原野进来了。素珍一声嗨过去,原野才发现房间里早站着一个人。

                                 

      岁月如驹,日子便如流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滑过。在素珍原本的揣想中,她会在原野面前尽情地绽放一次勇敢地表达些什么的,为了心中那么多那么多的话要向原野倾吐,可事实全不是那么回事呢。她依然闺守自己的山谷,既便自己已经坠落,坠落于他的足下了,她还是维持自己惯常的姿态。静默,或是微笑,可心里面早已经为他哭了又哭了。

      他,人淡如菊,从不多置一词。而她依然是当年那个外表平淡内心如火浪漫到骨头里的小小女子。他们各自侃侃而谈,即便一时找不出什么话题,哪怕一同静静地看看电视,随意地聊聊观感,也是他们作为研究生班同学常有的乐事。八年一别,彼此该有多少话沉淀在心里呀。或者,正因为这么多年的沉淀,他们可以相知在心不负此生了。他的一举手一投足无一不合她心意,无一不透出对她的深刻了悟。

      却从此讳言爱情二字。

      不是不可以,是不能。

      尽管所有的路都已经堵死,尽管所有的指向皆是错。那一种已然产生就不会完全消失的爱恋,几经辗转,羽化成仙。伤逝伤逝。那一种痛再不是睫毛洇湿的泪滴而已了。

                          17

      第二年初冬的一天,他们全班移师著名的上海财经大学,听全国一流和顶尖的教授学者的讲座一周。这样的机会实属难得。素珍按通知要求前一天抵沪,因为去上海的机会本来不多,素珍也想代表自己的父母家人问候来上海照顾孙子的肖嵘的父母,因此她准备了些诸城当地的土特产,一上火车便给开出租车的肖嵘打电话。此时肖嵘已经离婚,辄一听说素珍要来,悲喜交集。他与素珍好几年不见面了,此番联系上,还是他动员母亲出动新疆的姐姐,从素珍的舅舅那儿问来的素珍家里的电话号码。离婚后他不止一次念及素珍,思想着她再也不要看他了。他一味踌躇着该不该跟素珍再度联络,肖嵘的父母也跟着他一同叹息,当初要是答应了素珍这孩子该多好呵,素珍的为人他们信得过,又是知根知底的老战友家的闺女。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老人们怨叹,心里也因着孩子们的事,连给老战友打打电话互祝问候这样的事也变得兴味寥寥了。原本五六小时的火车车程,便能与分别十几年的老战友一聚,同饮一杯,又何尝不是一件乐事呢?更不堪的是儿子如今离婚解散,拖着个小的,以后的日子怎么办?肖嵘的父亲虽是上海人,却更习惯新疆的生活,来上海生活原是自己大半生的梦想,当初要儿子进沪也无非是给自己留一个念想的。现在看来,真当是哪里的黄土不埋人?倒是这大城市,死了一把火烧了干净,连地方也不占。

      素珍下了火车,按肖嵘的指点,登上了地铁与肖嵘在徐汇区地铁口碰头。肖嵘当时拉着客人在附近转悠,这大上海,打车真还不抵地铁来得快速和划算。肖嵘不忘在电话里向素珍解释说,要等他车开过去接她,至少还得两个小时。他又不能空着车过来,上海对出租车"拒载"乘客的投诉管得挺严。

      在素珍看来上海是那种高楼林立极其现代却有些冰冷的城市,从地铁下车的素珍驻足在初冬的寒风中,再没有纷飞的思绪了,她一时也不知这种奇妙的感觉是如何离自己而去的。大约十分钟,肖嵘开着车赶来了。他在车上向她挥手示意,泊好车向她走来,素珍见他明显臃肿起来的腰身,再不是她心中惦记过的那个肖嵘了。

      晚饭他们是在一家小饭店里吃的,油麻菜、百合西芹、西兰花、酸辣鱼,菜看着顺眼,小店也打理得很干净。已是晚上七点半了,有些饿过头的素珍此时却胃口不开。肖嵘要了一瓶啤酒,他给素珍斟了一杯,算是庆祝他们久别重逢。他说素珍跟当年变化不大,特别是她依然讷言沉默,这让他感觉熟悉,也因此有了几分压力。此番见面肖嵘似乎有很多话要与素珍说,素珍便是他的亲人。他们从同一个地方走出,有那么多共同的话题。肖嵘不知道,除此以外,他们心灵的背景已是隔山隔水迥然相异!因此听着肖嵘的诉说,素珍只是听,少有发言。她也是第一次听肖嵘讲述自己这几年的遭际,除了深切的惋惜与同情,她实在不能给肖嵘什么了。发生在肖嵘身上的全部的因果她洞若观火却无法向他明白地指出,她坐在那儿,坐成一座山峰。以往的沉默她是积多的深情无法表述无法根生心底的惶与惧,如今她讷言的就只是一丝残存的怜悯了。对面的男人身材伟岸,却脆弱不堪。他困顿迷惑思维混乱,逻辑与推理漏洞百出。他似乎归结到了自己人生最大的失败之处:当爱情的潮水退去,连性爱也如同穿衣吃饭了之后,拿什么来保持爱情的热度和新鲜?!

   

      第二天,素珍和她的一班同学上了一堂关于中国的经济架构与发展的讲座。年轻的教授目光灼灼,旁征博引,数据详实地分析了中国改革开放以来经济领域发生的诸多事例,提出了包括财政、金融在内的市场经济基本架构的建立,并作了相应数据模型的可行性分析、实践的准备与完善方面的阐述,高屋建瓴地展望了未来十年中国经济的走势与发展。

      素珍坐在教室的前排,贪婪地聆听教授的每一个字。她注意到后首那个熟悉的身影,便回首给他一记无言的注视。昨晚,她随肖嵘去拜访了两位老人。肖嵘的家在龙吴路一新建小区,居住环境不错。房子大约有八十平米,两室一厅,很简洁实用的装修,看上去清爽悦目,与当年的小棚屋相比可是改天换地了。肖嵘甚至还告诉素珍,这个家作为前妻的金艳一次也没有来过,即使她离婚后想要看一下儿子,也是把儿子送出去见上一面。两位老人已明显的苍老了,特别是肖嵘的母亲,里里外外都要她操心,岁月的刀锋便无情地雕琢起她的面孔,原先光滑的肌肤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纵横交错的满面皱纹状如干瘪的核桃壳。素珍看着不由大吃一惊,继而切肤地心疼起来。这二老,待素珍一家一直非常热情,还在新疆的时候,每每去他家串门问候什么的,总是迎接佳宾似的,招待得十分周到。素珍也把两位老人视为亲人。素珍合家迁出边城,曾经请好些战友吃酒。住在团部的肖嵘父母也赶来了,据说还是他的母亲骑自行车捎着老肖来的,晚上回去,竟然连车带人翻进深沟,害得老肖腿骨受伤,瘸了半月有余。素珍一家临行前夜,便在肖家暂住最后一晚。因此白家与肖家的关系,曾经是非同一般的亲近的。与肖嵘父母说着话,不觉夜已经深了。因为肖嵘那一天一夜当车,他也是安顿好素珍,就又出车去了。因此素珍被安排在肖嵘房里一张临时搭的沙发椅上将就一晚。原本十分疲倦的素珍,此时的意识却十分地清醒。肖嵘临出门,特意叮嘱素珍有事的话给他打电话。她想着他当时的表情,充满期待的眸子。自己也有点搞糊涂了。不知过了多久,肖嵘回来了。他打开门,一束刺眼的光亮从客厅射进来,落在素珍的脸上。肖嵘看见素珍并没有睡着,便问她为什么不给他电话。因为素珍在,他这时候也无心再开车了。后来他就在沙发旁边,席地而坐,弄东西给素珍吃,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再后来他就实在困了,问素珍可不可以睡在她的身边。他的身体一贴上素珍的身体,便顾自颤抖起来。终于,他因着种种,自持和清醒了起来。在素珍不作任何表示的情况下,他不会也不允许自己侵犯她的身体。素珍在他一再地追问之后,终于这样告诉他。有些东西一旦离开了,它便永不再回来了。好像他们曾经的爱情,再也无法回到她的心中一样。

                            18

      听完讲座,素珍跟同学去财大的食堂吃饭,她在路上再一次与原野目光相遇。像是终于悟到了素珍目光中那种孤立无援如同溺水者的求救信号,回到房间的素珍便接到了原野的手机短信,"你在哪里?在干什么呢?"

      你在哪里?在哪里?这神奇的召唤不论何时到达,也不论素珍当时置身何处,都能轻而易举地一下子抓住她,把她激活!

      他们在夜上海的南京路游荡,繁华十里夜上海呵,流光溢彩,如诗如幻。那点点绚丽的灯光,唯美的光影交相辉映,也点点地晕染和温暖着他们的心灵,仿佛重又回到那一段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只要你不回,我会陪你走整个晚上的!"这样的话居然是原野说的。素珍注视着眼前她深爱的人儿,他的优雅与隽永让她熟悉得心疼,她积半生的忧伤与沉闷都源自于他呵!而此刻,此刻他的眼眸里只有她。哪怕只是一刻,她也是极其满足的呀!那闪耀着金子似的梦一样美丽的岁月,那样憧憬和渴慕着未来的日子,还有,还有他们心目中理想的爱情!橱窗里纵是一张俊美的脸,那漾溢的青春活力也让他们流露由衷的艳羡和喜欢!仿佛与那个梦寐和激情的自己惊喜相遇,白素珍沉浸在这温暖的感念中,将伴随她周身的拘谨与磕绊轻轻挥去,曼妙飘逸如褪壳的蝉。

      他们便是彼此那一段青春岁月的见证。

      在夜半的街头游荡,身轻如燕,如风一般自由。多少年没有过了。原野嗟叹,如同偷来的浮生半日闲,让他感觉又回到那了无羁绊的轻狂年少!或许,原野这么深切地觉得,正因为素珍在,愈显出他那一段岁月的不可逆转性。连同素珍那样炽热的感情不可得一样!

      后来,当素珍递给他一夜失眠写就的短信,那样情真意切那样满溢着爱与痛苦的文字,他原是作好思想准备的,谁料竟一下子被她击中,被她那样深邃的至情击中,一时间竟有一种再也招架不了的感动!

      原野,你知道吗,要冲破多年来形成的内心的硬茧可不是一件易事呢。说我慢热吧,可有谁知道这么多年我内心热烈的情愫,而外表却是如此静定!我距你一手之隔,高高站定,而内心却一直跌落跌落,飘坠在你脚下!

      原野,我是如此深深地梦想你!

      信赖你如父兄,疼惜你如幼子。我对你的全部思与恋使我遍尝了人生的酸甜苦辣!有一句很早以前读过的诗句,好像是这么说的:若能爱你,便让整条莱茵河的水打我心头流过

  不管是苦水咸水,只要是因你而来的滋味,我都要亲尝!

      原野,因为有你,我在意自己的笨拙与丑陋;因为有你,世界成为可触可感的实在,生活也充满韵致,这是一种能使一切凡俗优美起来的力量吗?或许"爱"这个字本身便是一种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领悟。

        我在不停地做一种称之为内心的功课,打磨或是治炼,究竟是为了什么,我也在追问自己,是固守一份不变的浪漫,一种不肯长大的怀旧?或许生命也是一份执著,死亡命定的黑影也赶不走生命的亮色和张力。过去已为我们分别酿造了生活的美酒,正直、多情,又聪明如你我,当然当然会品尝人生的佳酿!

      而现在,此刻静静地抒写的,正是我沉静思索多年和心心念念追求的,不想再有那么多酸楚,那么多午夜梦回的痛悔了!原野,让我像一个撒娇的小孩子那样,把头深深地埋在你温暖的怀中,忘掉一切的一切!忘掉她全部的心痛和疲惫,甚至也忘掉她这么些年沉沉的思念,好吗?

      让碎成千瓣的心,在深爱的人的怀中恢复完整!这样的功德之事,是任什么人都能办到的么?心理医生也未必有这等魔力吧。多久了,我不敢凝视你的眼睛,那一双永远在我心中闪耀的,能一眼看透我内心深处的眼睛。我怕的是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我会禁不住放声大哭,好像一个闯祸已久的儿童!躲闪会一直心里不安宁的,莫如认错大哭,从此恢复他少儿的本性!

      这正是我想要的。

      原野,只有你,能疗治我内心的创痛


  

                              19

      因着得天独厚的一个湖,因着这个湖一代名妓苏小小一笑倾城惹来才子风流竞诗文,因着这个湖,白娘子断桥会许仙,还有身后也要化蝶作翩翩共舞的一双碧人!这杭州,竟是占尽天时地利,难怪后人作玉成好事之想将它打造成所谓爱情的都市了。便是"又一个"白素珍与它晤面,也是电石火花,淬出一段忘我之恋!

      是日傍晚,西天边的云彩才刚刚抹上灿烂的金黄,晚风捎来早春乍暖还寒的凉意,他们已相约着走出校门,沿着夹竹桃和丁香花编织的甬道,迈上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时间之旅。素珍信中那样纯情而唯美的纤纤文字在他们的心中跳舞,原野知道,他还是躲不过她,不管一切如何,他应该为心爱的人疗伤!

      往常素珍走起来很轻松的一段路,那天却感到疲累极了,只想快些坐下来靠息一会儿啊。原野一听,直道好极了!以并后来他们共进晚餐时,原野也表现少有地劝素珍饮酒来着,到后来当素珍说自己喝多了头也晕了的时候,原野又坚称这样就好。当他们从饭店起身,素珍才悟到原野劝酒的用意!他竟如此看透她这个人么?!若不是借助这酒的威力,情怯若此,如之奈何?!素珍直后悔刚才怎么不多喝些,如果她举足也不便,原野便可扶着自己了。连这样的特权,她也不曾拥有么?!可是她又怕自己真醉了,到时候连与原野共守的时光也成消磨了。就是这样的患得患失,才终于铸成时至今日的枉然呀!素珍念此,便一狠心,伸手将原野的左臂挽起,自己却立时有两眼一黑的错觉。不想原野却笑出声,直道这酒的力量来得好!

      原来如此!

      去哪里呢?当然是西湖!

      "你现在好些吗?"

      当他们坐在夜色掩映的湖畔石椅上,当她的头斜倚着他的肩膀,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的时候,他这样低着头柔声问她。

                        你朝着我微笑着,

                        不说什么话;

                        可为了这个,

                        我已经等待得久了。

      久未平复的创痛再一次涌上心头,面对着刻骨的相思情潮,和终于无法对自己一个最后的交待,素珍不由地周身颤抖了。

      却是欲哭无泪,喉咙喑哑!

      此时的原野怀抱着颤抖而痛哭哽咽的女孩,内心也被她的泪水打湿并再一次体会心尖微微发疼的感觉。那是一种青春的感觉么?原来他早已远离了那一个阶段,变得步履匆匆,内心也武装得坚硬和锋利无比了。

      爱是什么呢?也许,归根结底,爱是表露我们自己的脆弱罢了。 枕着原野臂弯温柔的触感,和着他的心跳与鼻息,素珍还是觉得混沌和不真实……她再次置身那一片神秘的冰雪世界。与空间的广阔无垠相应,这里还是了无际涯的时间的荒原,北风呼啸,红柳冰枝将断未断。一个小女孩,孤零零地站在荒原之上。此刻只有你的爱,才是对付荒原的武器,她喃喃自语。而找爱的一程,无异炼狱。素珍只觉得心力交瘁,神魂俱散。

     

      红柳经过几乎致命的摧折,还要开一朵小花。这花朵是历经最严酷的现实而益发彰显出它生命的真实。冻原上不屈的雾淞红柳,你唯有遇到天地之间袭来的一种相知,哪怕是最最冷酷的相知,才会迎来那梦一般的真正的盛开!可是,人世间这梦幻般的相遇,可遇不可求!就让梦想浸着泪水,寻觅呼着哀叹,希望缠着无奈,暂借怀抱沉痛又沉醉地哭一场梦一场!明朝即长路,惜取此时心。一切经历就是爱本身。这是天地之间的愿望花朵。想开之时它就开了。

      素珍在后来给原野的留言中这样说,大师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在心上。虽然还有一种撕裂的痛楚在辗转的惊梦中,他还是安慰了她,温暖了一颗疲惫的心。

 

 

      "这样好么?"

      "这就是你要的吗?"

      听着他从未有过的柔情问话,怀抱着他宽厚而坚实的臂膀,一切恍如梦境,感觉竟是如此温暖!

      他以手拭去她的泪水,却接住了她冰凉的手。她和他十指相握,如同一个贪玩的孩子似的,她用自己的手指和他说着情话腰肢柔软而体态轻盈的公主终于等到心仪已久的王子,她向心中的他膜拜,和他指尖相对,也仿佛为即将举行的盛大婚礼致温柔的注目礼。后来她摩娑着他文雅修长的手指,状极亲热而缠绵,最后他们十指相交,紧紧地握在了一起,紧得如同一个永恒的誓言!

     

  原野点一颗烟,沉默而安静。

      在情人节的前夕,在这夜色掩映的湖畔的一隅,有多少爱恨情愁的故事还在悄悄上演?原野和白素珍,他们,也只是平平常常两男女罢了。

      有人说,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忠者,方在我辈。

      然而弱水三千,只不过取一瓢饮罢了。白素珍知道这暂时的枕靠,无法让她心安!她仍是那一只挂累的小鸟!越过他肩头的,仍是一片孤独无依的凄风苦雨!像那无边无际的海水,始终选择不了着陆的岛。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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