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都不会,谈什么写作——《小说课》

“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

有段时间,我对这句话产生了质疑。

从高中起,我就看了大量的网络小说,不夸张的说,这几年出来的,上过网站排行榜的小说,我全刷过。

可是,当我现在也想写个小说的时候,发现,我压根也写不出来。

我有灵感,但是不够新颖特别;我有情节,但是不够跌宕起伏;我能写字,但是不够优美传神。

以我小说书龄近10年的经验来看我打算写的这本小说,写出来绝对没人看。

我疑惑了,我又不是打算写什么文学作品,就写个快餐式小说,看了那么多居然下不了笔!

因为这件事,我内心沮丧了一段时间,直到周末,我偶然在图书馆翻到一本书,随意翻了中间两页···

然后,便如同磕了灵丹妙药,如痴如醉的我干脆就坐在地上花了一下午一口气把它读完了。然后,我才真正意识到,我原来真的不会读书。我写不出小说的原因是我根本没看懂过好小说是怎么写的!

大家读大家,带你读懂书

这本如同武林秘籍的书,叫做《小说课》,毕飞宇所著。

这本《小说课》隶属“大家读大家”丛书系列,“大家读大家”有两层意思:一是邀请当今的人文大家(包括著名作家)深入浅出的解读古今中外大家的名著;二是让大家(普通阅读者,如你我)来共同分享大家(在某个领域的专家)的阅读经验。套用这本书简单来说,就是当今的著名作家毕飞宇来深入浅出的带我们解读古今中外的经典著作。

“大家”毕飞宇出生于1964年,江苏兴化人,是当代著名作家,代表作有:短篇小说《哺乳期的女人》《地球上的王家庄》,中篇小说《青衣》《玉米》,长篇小说《平原》《推拿》。《哺乳期的女人》获首届鲁迅文学奖,《玉米》获第三届鲁迅文学奖,《推拿》获第八届矛盾文学奖。

需特别说明的是,这本书是毕飞宇于南京大学的讲座合集,讲座的目标受众是渴望写作的年轻人。因此,这本书既告诉你怎么读,也告诉你怎么写,而且,既然是讲座,语言也是生动有趣,浅显易懂。

那毕飞宇老师带我们读的是哪些“大家”呢?都是我们耳熟能详的名作,好几篇甚至是高中的课文,如《水浒传》的林冲风雪山神庙,鲁迅的《故乡》,莫泊桑的《项链》,除此之外,还有蒲松龄的《促织》,《红楼梦》,汪曾祺的《受戒》,海明威的《杀手》,奈保尔的《布莱克·沃兹沃斯》,以及毕飞宇在创作自己的作品《玉秀》时的感悟,等等。

那么,毕飞宇老师是怎么带着我们去领略好小说的奥妙之处的呢?

庖丁解牛,一一拆解

首先,他实践性的分析了上述的八个故事,横跨古、今、中、外,纵含各种类型风格。将其一一拆解,人家是怎么做的?人家是如何把事件或者人物提升到好小说这个高度的?就像一个建筑师父亲,带着他的小孩去故宫参考,从进宫门起就一一指出故宫的特别之处,从建筑的角度告诉他的小孩,为什么故宫称得上宫殿,而不是一个普通的大院子。

例如在分析《促织》时,先贴了全文给我们(仅1700字),再带着我们一字一句的去阅读。《促织》的第一句是“宣德间,宫中尚促织之戏,岁征民间。”

看到这句开头,我们什么感想?嗯,笔力了得,一句话交代了时间,地点,和背景。还有吗?反正我是没有了。

然后毕飞宇老师怎么分析的呢,他先拿了《红楼梦》做对比,《红楼梦》权威是毋庸置疑的,它的恢宏、壮阔几乎已经达到了小说的极致,就小说的容量而言,《红楼梦》很大了,它的小说逻辑是空—色—空。

而“色”这一段,毕飞宇老师说,应从第六回"贾宝玉初试云雨情,刘姥姥一进荣国府"算作开始,为什么这样说呢?我们都知道,荣国府很大,富丽堂皇,可是,第一个以普通人的角度带我们去看荣国府的人是谁呢?是刘姥姥,我们这些读者跟着刘姥姥这一小的不能再小的人物开始感受到了什么叫侯门深似海,什么叫白玉为堂金作马。

《红楼梦》的结构很大,是倒金字塔模式,从很小的一点“色”开始,越写越大,结构越写越结实,情景越写越虚无。而刘姥姥,就如同一把钥匙,开启了《红楼梦》人间色的万千世相。

那么《促织》呢?如同名字,就一只蟋蟀而已,很小吧。但是开头是怎么开的?“宣德间,宫中尚促织之戏”,一下子就是一个大全景,写大明朝的皇宫,从这个小说1700字的体量而言,开头太大了。但是下一句“岁征民间”,一下子就把小说从天上拽回了人间。

就通过这短短一句话,毕飞宇老师就带着我们看到了蒲松龄先生这篇《促织》的开头是如何的精彩了。并且告诉了我们,读小说应该怎么读?作为读者,要有一大一小两只眼,既要能看到小说整体的格局和涵盖,也要能领略到小说内部的细微、生动之处。

写作的人是作家

毕飞宇老师在讲解小说的时候,大部分是从作家四要素:性格、智商、直觉和逻辑这四个角度来分析的。这与高中时语文老师讲解的方式(时代背景,段落大意,中心思想,现实意义···)相区别,毕飞宇老师的这种讲解方法,更接近小说,从作者的角度出发,更容易理解这些文字是怎么来的。

解析鲁迅的《故乡》时,毕飞宇老师便是从鲁迅的性格讲起。他说每个作家都有个基础体温,现代文学史上,巴金先生的基础体温最高,他的文章包含着他一片滚烫的赤子之心。基础体温最低的是张爱玲和鲁迅,鲁迅的冷便是他的克制。《故乡》的开头便是冷的

“我冒着严寒,回到相隔二千余里,别了二十余年的故乡去”。

提到故乡,我们会想起什么,乡愁?当年的闲情逸致?但是鲁迅的《故乡》是没有这些东西的,这就需要我们先了解一下鲁迅了,其实我们对鲁迅或多或少都了解那么一些,我们从《纪念刘和珍君》就明白,鲁迅痛恨什么,他痛恨国民的沉默是金,他渴望着国民的觉醒。

而在当时的时代,写小说并不是一件体面的事情,那么鲁迅为什么要写呢?正是因为小说这种东西是那些“能够识字”的大众所喜爱的,所以他写小说就是写给这些人看的,目的是什么?就是试图用小说去启蒙那些仍在沉睡,仍在沉默中的国人!

因此,看鲁迅的文,不能简单的看文,他每一个文都是富有指向性,具有强烈的象征主义的,看不明白其中的象征意思就无法看懂他的小说到底深度在哪里?

《故乡》是我们中学时必学的教材,想必大家对于内容都还有点印象。记不清了,没关系,但是你一定还记得里面两个典型的人物,一个是闰土,作者儿时的玩伴,也一定还记得杨二嫂,

“一个凸颧骨,薄嘴唇,五十岁上下的女人,两手搭在髀间,没有系裙,张着两脚,正像一个画图仪器里细脚伶仃的圆规。”

“圆规”一词,我到现在还记得深刻,一是形似,一个瘦骨伶仃,裹着小脚,显着刻薄的女人形象一下就浮现在我眼前;二是神似,圆规是个计算的仪器,放到杨二嫂身上,就很符合她那功于心计,精于算计的性格。

而有一点是我没看到的,就是毕飞宇老师说的,要用“历史的眼光”去阅读经典,“圆规”一词,在鲁迅那个时候,还不是如今的寻常物,当时它还是一个高大上的词汇,是高科技词汇。但是就用这样一个高水平的词,放到这样一个女人身上,忽然就有了一种从天而降的反讽和幽默。

还有一点,是我当时学这篇文章时其实没有想明白但并未去追究的,文中最后写了一件事,那便是杨二嫂明着抢东西,并且向“我”母亲告密,说是在灰堆里发现了一些碗碟,怀疑是闰土干的。

我当时并不明白,为什么“我”已经离开故乡了,还要特意点出这一事呢?难道是再次去深刻突出杨二嫂的刻薄与算计吗?

毕飞宇老师为我解了惑,首先,还是要回到鲁迅其人身上。鲁迅先生这一生都致力于“唤醒当时沉默的国人”,他痛恨着国民的两大劣根性,一个是流氓性,一个是奴性。在《故乡》一文中,杨二嫂代表的就是流氓性,闰土便是奴性。

在文中,各个人物都有他们之间的照应关系,“我”、母亲与闰土,我、母亲与杨二嫂各有各的照应关系,偏偏只杨二嫂和闰土,没有在文中有明确的关系,而他们的关系实际是什么呢,身份相同,实际是人民与人民的关系。

在文章的末尾,他们二人的关系也终于建立起来了,很不幸,并不是天然的朋友,毕竟到了最后也没说那些藏在灰堆里我的碗碟究竟是谁干的。这二人的关系便是一个象征,象征着人民与人民在共同利益面前的基本态度。

因此,要想看懂经典真正的精彩之处,还是需要从作者的感情出发,这样才能与作品更近。

本书实在有太多的精彩赏析了:

通过水浒和红楼里“走路”这一描写上的对比,来说明小说内部的逻辑与反逻辑;

通过改写莫泊桑的项链来说明小说内部的制衡与反制衡;

还带着我们去探索海明威写在“八分之七的冰山下的世界”;

再去学学奈保尔,如何保证点面结构的小说的完整度;

再看看汪曾祺是怎么依靠着“作家的直觉”来完成受戒的;

以及最后毕飞宇老师有提到自己在创作时的真实经历,分享了他被自己创造的虚拟人物“玉秀”反哺的故事,是虚构人物对小说作者进行的一次逆向创造

······

去读书吧,读好书

坦白说,看完这本书的我,就像一进荣国府的刘姥姥,终于摸到了这深不可测的文学世界的大门。最大的感悟,便是要读好书,并且要认真的读,细细的品,反复的琢磨与体会。这便是在提高自己的审美,打磨自己的深度,如此锻炼后,再写出来的东西便会有那么两三分味道了。

我与很多立志写作的朋友们一样,一开始都抱有着这样的疑惑:我的生活三点一线,平静的像一潭死水,激不起一点水花。生活不够惊心动魄,也没有足够的生活积累和阅历,怎么能够写出那种或精彩,或有深度的小说呢?

而毕飞宇老师却说:

“对许多人来说,因为有了足够的生活积累,他拿起了笔,我正好相反,我的人生极度苍白,我是依仗着阅读和写作才弄明白一些事情的。”

我们平时太追求于写作了,反而忘记去看书去阅读。一直苦于没有方法,没有素材去写作,殊不知巨大的金山宝矿就在我们面前,而我们却没有发现。

你说你读不懂,没关系,可以先看大家读大家系列,先看这本书,它绝对值得你一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