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别留园 13)穿心鼓楼

穿心鼓楼

昆明公交有一站叫穿心鼓楼。大部分在北京路上跑的公共汽车也会在这里停一站,不远出就是圆通山。其实,这里是真的有过一座鼓楼,是老昆明地标性的建筑,当然它早就被拆得无影无踪,大部分的昆明人甚至没有见到过,所以,穿心鼓楼变成了个地名。

新的穿心鼓楼也是一座地标性的建筑,是本地多年驰名的烂尾楼。所有的主体框架都已经建好,一层层的楼面按照现代商场的模式做了规划,在外面可以看到和电动扶梯配套设计的跃层楼梯,也都浇灌好了。但是,它就是那样彻头彻尾的烂尾在那里,从一个豆腐渣工程还没有流行的时代开始,十几年如一日的烂在那里,它当然还不是危楼。新到昆明的人,出了火车北站,看不到什么昆明欢迎你的标牌,走不多远,就一定会看到这座气魄雄伟的烂尾楼,有时候上面还会有几块广告遮一遮,而更多时候,它只是那样赤裸的站立在那里。如果要问当地人这是为什么呢?他们会告诉你很多他所知道的“谣言”。新穿心鼓楼的东边隔街相望,有个不小的部队的营房,常年有卫兵站着岗。新穿心鼓楼的周围也再没有什么高层建筑。

每个地方,每个城市都是在不停的拆不停建,不停地挖又不停的填。直到它毫无味道,毫无历史,让人无可回味。新穿心鼓楼却一直没有拆也没有再建。圆通不夜城却在某个时候,被移为平地。诺大的圆通大桥下又变得空空如也。土地被平整,水泥地被撬掉,运来了土,种上了花花草草,装了各种简单的健身器械。变成了一个盘龙江边上的小花园。当年的那条卖古董的小巷子大部分还是得到了保留。各种小商贩,卖水果的,卖鲜花的,卖杂货的,抢进大部分的面积。

不过,那家摆有观音像的小古董店,一如既往的开着,观音像还是那样在街口的柜台上透露他古旧熠熠的光辉。因为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就是著名的红十字会医院。很多住院病人的家属会来这里买点水果,或者买点便宜的饭菜,或者在杂货店买点生活需要的塑料盆,热水壶什么的,撑起了这条街小生意的热闹 。当然,小贩们也要时刻小心着城管的大驾光临,城管一般也不下车,在车上一放阵喇叭,小贩们也就很配合的撸起各自的东西,冲到稍远一点的地方,嘴里偶尔还会骂一句“狗日的杂种,老砍。”。

伊寒看着自己爸爸躺在红十字会医院的ICU里,还睁着眼睛,左右的移动,却不再看他。伊寒爸的头发被完全的剃光裹了纱布,套了网。伊寒低下身子在他的耳朵边,轻轻的叫他,他没有什么反应,身上散发出一种身体汗和油交汇的味道,伊寒摸摸他的手,在他的耳边念完了一段佛经,突然就看见父亲的眼泪从眼角流下来,然后更无反应。

伊寒走出病房,医生说:“你也看到情况了,他现在的情况我们会尽力抢救他,但是,如果三个月内他还是无法恢复意识的话,也就进入植物的状态了,你们家属要做好心里准备。今天我们要为他做插管手术,有个协议需要你们家属来签一下。”

于是,伊寒拿着那张纸,医生给他讲解了21条各式各样的可能和后果。看得伊寒大腿直发麻。“这其实只是个小手术,因为他没有意识,所以,咳痰有很大的麻烦,很容易造成窒息。为了防止他的肺部进一步的感染,也方便我们给他吸痰,这个手术是必须做的。”

“不用说了,我相信你。”

伊寒在协议的右下角签了自己的名字,一个有史以来最沉重的签名。春节时候还坐在门口笑笑的看着儿子离开,心里舍不得,嘴上又说不出来的老爸,才二十天不到的时间,就变成这个样子......

出了医院,街道两边的樱花,在春城明媚的阳光里,轻轻摇摆。圆通大桥下的小花园里的白玉兰也开了,一朵朵闪烁而耀眼。伊寒经过那条古董街,突然他看见了一个他面熟的人,是阿英。那个从前带他去找李顺祥住处的女孩子。在同样的一个地方遇上同一个人,将近16年之后。

“李顺祥,我怎么会不记得呢?只是你,你不说我也想不起来了。你那会儿穿得可真是一个土啊,哈哈,大学生。”

“我都工作十多年了。现在也还一样土啊。”

“现在好点。这日子就是这么快,想想真是叫人害怕。”

“李顺祥后来怎么样了?”

“这么些年我也没有去看过他。只是知道他好像时好时坏的。”

“你们这些红河州的人啊,也不怎么团结,还是一个地方来的,相互也没有什么个照应。”

“是啊,你说的是,小英姐,我听了也真是惭愧啊。这些年我也没怎么在云南呆着,他的事情都是我老娘零星告诉我的。我们虽然是一个部队的,后来一家也都搬到昆明了,往来也不多。”

“哈哈,往来不多。”她有点鄙夷的看了伊寒一下,但很快又把这样的表情收回去了。

“李顺祥出事了之后,我没多久也离开那个圆通不夜城了。在那里不过是吃青春饭,人哪能够一辈子年轻漂亮,而且总有几个外省人,对我们动手动脚的。我也不想在那里再做下去。后来我去了昭通,认识了我老公,我又跟他来了昆明,在这里开个杂货铺。这个狗X的不夜城,不知道是搬到哪里去了。反正是拆得什么都不剩了。狗XX的城管,星期天也不休息!”她骂了一句,急忙扑到门外,把门口摆的小东西往屋里搬。伊寒也跟着她,把几根五颜六色的塑料凳子叠在一起,放回到铺子的空处。车里的城管,带了墨镜,在门口对着刘晓英一指手,什么也没有说。车很牛逼的招摇过去了。

“我是旅游学校,学礼仪毕业的。那时候,有老师推荐介绍,我就来了昆明,和李顺祥一天到的,他虽然瘦点,不过力气倒是满大的,手脚也勤快。先被分去食堂帮东西,洗菜,洗碗什么的。他干活挺卖力。对大家也都客客气气的。你知道,他人那么帅,性格也随和,很快就让他去做包间上菜的接待员。”

“他蚊帐里的西装就是就是你们接待员的制服吗?”

“不是,那是他后来在KTV干的时候穿的。”

“那时候,有个大家都叫马处长的,是酒店的常客,经常带几个人过来喝酒唱歌。好像都是些很有来头的人。”

“他是什么处的处长啊?”

“我一开始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听大家偶尔那么叫他。他也是很拽的那种人。喝酒吃饭的时候却不会太多谈到自己的事情,连车牌号也分不出什么特别的来,估计是套牌了。他人高马大,而且手臂和胸脯上的肉都是又厚又铁的,我猜他大概是部队上的吧。部队上的人,脾气都比较浑,我们也都小心的伺候着,不敢有什么闪失。出点什么事情,报110也没什么用。而且他们也很难XX缠。”

“马处长和李顺祥有什么关系吗?”

“我也不太清楚。但是,李顺祥一个外地人,也没有什么机会去得罪别的谁,我想只有马处长逃不了干系了。”

“怎么回事?”

“有天晚上,马处长带了三四个人过来喝酒唱歌。不知道,可能是为了争一个小妹吧,就和另外一个包厢的人吵起来了,马处长他们几句话说不了,就动起手来,那边的人也不是吃素的,人多占了上风。马处长他们除了马处长以外,其实,都不怎么能打,没几下就鼻青脸肿的撤了。马处长也扎实挨了几下......你家要点哪样?”刘晓英见门口有几个中年的男人够着头,就问道。那几个人听了阿英的声音,反而害羞的走开了。几个男人皮肤晒得黝黑,头发都是乱乱的一蓬。

“大概又是家里人有什么病,来昆明住院的吧。现在的人也是可怜,生活是好点了,病也跟着多起来,我这里,什么暖壶,酒精灯,塑料脸盆,饭盒都是卖给红会医院的人了。”

“马处长后来没找上门来吗?”

“要是没找就好了。他们阿样的人怎么会受得了这气。他竟然派了专门的人在酒店的边上偷偷的盯梢。一盯就是几个星期的时间,跟他打架的那帮人估计觉得平静了,竟然又来了。马处长马上得了消息,竟然拉了两大车人过来。那天晚上,他们先把店门口都堵住了。我在门口看了,都是些,很结实高个的外省小伙子的样子。他们话不多。但是,凡是开口说了话的,我都听出来不是云南本地人。估计都是马处长的老乡什么的了。”

“那几个人岂不是死定了?”

“没有,马处长一到门口,我们经理就知道事情不妙了,怕出事情,就把那几个人从三楼的KTV包间里叫出来,让他们顺着楼后面的一根管子,把他们放到盘龙江里,逃走了。”

“哈哈,那不是臭死了。”

“为了命那也管不了这么多了。只是马处长他们扑了个空之后,在舞厅里就闹起来,他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点了烟,自顾自的抽起来。和他来的人,把我们经理叫过去问话,拍桌子的时候,一拳就把桌子上的玻璃碎了。我们经理和马处长,求了很多情,也告了饶,马处长的人哪里肯善罢甘休,不让外面的客人进来,也不让酒店里的人出去。一口咬定是酒店的人通风报信,那几个人才跑了或者藏起来了。我那天晚上心里叮叮铛铛,站在门口。后来,我们经理说李顺祥偷偷的跑去打了个部队的纠察电话,马处长他们才退了。”

“他怎么会认出人家是哪个部队的人呢?真是厉害啊!”

“厉害什么啊,都是这个厉害害了他。我听经理说,李顺祥后来告诉他,马处长在沙发上抽烟的时候,他注意到马处长的皮鞋是XX部队上统一发的样式。估计是那天他出门的时候太高兴,忘记换了吧。所以,李顺祥认定他们是X军,皮鞋其实没啥好看的,来这里喝酒的人呢,如果不是不小心忘记了,哪里会穿出来见人。只是部队纠察的人赶过来也是还要一段时间的,不知道我们经理为什么没有想到这一点,就告诉了马处长,让他赶紧走,我们已经报告了纠察处的人。”

“你们经理也挺会做人的啊,想着得罪了马处长也不是什么好事,自然要放马处长一马了。”

“你这么说我现在也才明白啦,我们经理的确挺油滑的。”

“他不油滑,怎么出来混啊?”

“也是,不过李顺祥没过几天,就失踪了,他下班回去住处,才这么几步路,就不见了。跟他一起住的人,说是他当天夜里就没有回去。还以为他去了什么别的地方。也就没在意。第二天,小建水来上班,也没见到他。直到第三天,一大早上的,小建水听到敲门声,开了门却发现是李顺祥,小建水说,当时他只觉得李顺祥怪怪的,穿着薄薄的衬衣,里面连汗衣背心也不见了,就扣了两个扣 ,袒胸露怀的,迷糊睡眼的,和他往常有点不一样。问他去哪里了,他不说。问他怎么没带钥匙,他又很有礼貌的笑笑说:‘不好意思啦,大清早的,就把你给吵醒了。我还是先去烧点水洗洗头吧。’

小建水本来就还没有睡够,听了也就没多管他,爬回床上,想继续呼他的大头觉。可躺下没多久一想,又觉得不对劲,过道里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有。有点害怕,就又下了床,说是跑趟厕所。回来的时候。就见到李顺祥,他竟然什么也没穿,光溜溜的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还傻傻的笑,又不出什么声音,衣服裤子丢了一地。

小建水逗他:‘你就这样出去烧水吗?’,他说:‘石榴地该去运运水了。’,小建水开玩笑说:‘你还是穿好了内裤再去吧,小心被倒痰盂的老婆娘强奸了。你的内裤呢?’,他说:‘放心,地里没人。’。于是,他什么也不说了。小建水自己还瞌睡着,以为他喝醉了,就把他拖过来,按在床上,说:‘睡完再去浇你的地吧!’,却看见他手腕上,手背上,脚脖子上,一道一道的青,问他:‘你着手怎么搞的?’。可是,李顺祥身子一碰到床,就闭上眼睛,光溜溜的睡着了。小建水就帮他盖了被子。可是,等他中午醒过来的时候,却不太分得清周围的人了,开始说不着边际的胡话了。什么巫婆,黑熊啊什么的。”

“不会是马处长绑了他吧。”

“唉,这个没有什么证据啊。他只是这么走了,又回来了,我们还说,可能是被别的什么人迷着了啊,下了药吧?”

“他有多少钱会值得人家下药去迷?”

“也是。不过为了别的,就有可能了。小建水说,那天早上他进家的时候,身上一股怪怪的药味和烟味,他很少抽烟,后来干脆不吸了。钱都是攒着舍不得花的。后来他醒过来一开始说胡话,大家就都慌手慌脚。还是我们经理比较有主意,给他爸的熟人打了电话。很快联系上他家爸爸,他家爸爸当天就坐了上来的火车,第二天早上才到的昆明。不过,到了也没有什么办法,就把他直接带回去蒙自了。当时,大家也都没怎么想,以为他是不是从前就有什么病,发作了。其实,现在想想,应该报个案,或者把人带到医院里检查看看什么的。但是,就算报了案,又能怎么样呢?象马处长那样的人,我们小老百姓真要告它,能顶个屁事?我们经理说部队的人犯的事,地方的法院也查不了,要部队移交给了地方,地方才有权力去审。再说,我们告什么状,有什么证据啊。他失踪在大晚上,回来又是天还灰灰亮着的时候,连厕所都还没有开门,倒痰盂的人都没有一个,谁会看见他怎么回来的,谁放他回来的,他自己又什么都说不清楚。我想这个什么不夜城,真是个狗日的鬼地方。我看在眼里,就记在心上。后来,算着攒点钱,能走的时候,就离开了。你不知道,一个小小的昆明城,人模狗样的王八蛋全跑来了......”

“报案?报案其实也顶多就是登记一下了,一个州县上来的外地人,户口也不是昆明的。连本地人的死活都管不过来,谁来管外地人的失踪又回来。登记一下,拿张纸来填一填吧。再往后谁会来管你。什么法律啊?法律不是保护我们这样的人的。”

“按你说法,那天晚上去和马处长说的,并不是李顺祥,是你们经理。怎么后来,失踪的怎么却是李顺祥啊?”

“大学生,你想的可真多。你这么一说,我现在也是奇怪。李顺祥打电话的时候,应该是很小心打的,周围人应该很少才是啊。而且,那时候,手机也不像现在,他妈的满街都是。他只会是跑到我们经理的办公室里打了那个电话,又怎么告诉了我们经理。这样说来,卖他的,就只有我们经理了。我们经理那样的墙头草,油尖鬼滑的。马处长非要找人出口气,这个事情他做出来,倒是一点问题都没有。也有可能是,他跟我们经理说的时候,被人听见了。我当时也不在边上,更多也不知道了。李顺祥也是,有什么想不开的?就这么疯掉了。要是我,管他什么马处长,牛处长,什么狗屁经理,有什么好告的,让他们狗咬狗,一起都死球掉最好。马处长和经理,其实都是些死变态,他们......”

那个中午,徐娘半老的刘晓英在她的杂货铺里,一边摆弄着她门口五颜六色的锅碗瓢盆,一边将十多年前发生的一幕,娓娓道来,让人动魄惊心。她的鬓角没有了摇曳的小发卷,染成棕色的长发,烫了细细小小的波浪,油亮的披在肩上,衣服很干净。腰间围着收钱的大包,有些脏和旧。人比从前胖了不少,那个圆通不夜城的美妙女子,踏着婀娜的步子,急促的走在前面的夜色里,好像还是在昨天的事情。伊寒不禁觉得此刻面前随时满嘴昆明粗口的市井大姐,又是另外一人。

离开了刘晓英的杂货铺,伊寒在昆明还有些寒冷的春风里,收收衣领,朝火车北站的方向,走回家去。昆明的火车北站已经停运,改为火车博物馆。而新修的标准轨铁路就要开通了。火车北站,是从前滇越铁路的起始点,1904年开始在云南境内修建,1910年通车,法国人投资1.5亿多法郎,云南人则付出了6到7万的生命代价,铁轨只有一米的轨距,开的是小火车。所以火车没有汽车跑得快,铁路不通国内通国外。而800多公里的铁路上,每根枕木下都可以有一具尸体,一个灵魂。伊寒想起那些死在铁路上的老百姓,想起从家乡来这里打工的李顺祥,其实悲惨与否,又有什么不同。不禁希望,有一天这样的事情真的会成为永远的过去。而李顺祥失踪的那一个白天两个黑夜,最终只能是个谜。

经过十字路口,为了等红灯,伊寒停了下来,听到路边的店里传来王菲的歌声:

给我一双手对你倚赖。
给我一双眼看你离开。
就像蝴蝶飞不过沧海没有谁忍心责怪。

李顺祥,是那只没有飞过沧海的蝴蝶。伊寒突然间忍不住,两行热泪一下就流了下来。但是,他很快的擦掉眼泪,继续走在这个叫春城的城市早春料峭的寒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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