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离开了你,重返校园

那一年,我离开了你


          那一年,十六岁花样的年纪,却因为中考的几分之差不得不结束我的读书生涯,本来心有不甘,但看着那生长于斯的茅草屋,我忽视了心中的痛毅然选择打工,于是便有了我人生中的各种第一次,第一次的出远门,第一次的坐火车,坐了17个小时来到了我人生中第一个见到的大城市——深圳,这个那些年刚好改革开放的城市确实很繁华,那里有着书中所说的灯红酒绿,闪烁的霓虹灯伴着音响里响起的粤语歌曲,总是给人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飘渺感,那里更是承载着我的彷徨无助孤单,以及那一步步探索中的点点期待和偶尔的窃喜。

          到达深圳的火车站,我吃到了人生中第一个蛋炒米粉,于是以后的很多个日子都少不了它的助力,我坐着人生中的第一次的出租车,旁边是叔叔那见到我高兴中透着的骄傲感,喋喋不休的对这个城市的介绍。在叔叔的帮助下,我进了人生中第一个工厂——电动牙刷厂,我仅仅是那流水线上其中的一名工人。虽说我一直在心里告诫自己身份的转变,也觉得这些都不是难事,可终究是高估了自己,那每天高强度的工作以及组长的那不停的谩骂催促声中,我还是离开了那个厂,面对叔叔的理解,我很自责,并且暗暗决定一定要改变自己的心里期望值。


          第二次,叔叔把我送进了一家生产计算器的工厂,准确的说那是一家丝印兼生产厂。那家工厂是一个福建人开的家族企业,和叔叔的模具厂有多年的业务合作。所以我进去凭着关系被安排到丝印车间,可是俗话说阎王好哄小鬼难缠,我硬是站着做了三个月的打包一职。本以为可以学个一技的喜悦早已荡然无存,有的则满是对组长和眼下工作的不满,终于在三个多月后的一个下午班时,在组长的无数次言语侮辱后爆发了,组长是个耿直的人,他看到的就是一个刚出校门刚进打工队伍的人却被安排到丝印这么有技术含量的工作,所以认定我走了关系,所以平时对我各种刁难和言语攻击,可怜我涉世不深,对于这些只是以为是每个打工底层人员的必经之路,所以我忍。可禁不住我的打探和其他同事的抱不平,我终是采取了最直接的方法,冲进总经理的办公室,那个据说会卖我叔叔几分面子的大老板。也是听说老板那天刚好从香港回来,等我冲过去完全没顾及敲门之礼的打开办公室门时见到的就是一个很符合我那时对老板形象定义的人坐那悠闲的喝着茶,那是一个吨位够高,威严中不失亲和的中年人,对于能称呼老板的人我都是崇拜的,所以我手足无措了,哑然僵硬的站那,倒是老板看见推开门的是一个叫不上名字的女孩员工,即使失了礼数,打扰自己喝茶也并没有怪责,在听到外面走廊里组长那不停休的谩骂声,反而是轻轻一笑,“呵呵,你就是老黄介绍来的那个小丫头吧,来,喝杯我们福建的铁观音来。”“啊?!”看着我那明显对一切搞不明白的无辜样子他更是笑开了“哈哈,你和你们组长的事,我是早有耳闻啦,只是看你一直也没有表现得多烦他,我也就以为你已经习惯他那样的性格了。你们李组长一直就那性格,不过听说你自来就一直打包,很累吧,一天都是站着工作。这样吧,待会我就跟他说,你明天就开始学丝印!…”

        还没等老板说完,组长从门口跑进来,随着的还有那惯常的职场谩骂声“TMD,仗着一个亲戚关系就想不通过我来学丝印,门都没有…”等看到我坐在老板对面的椅子上正喝着茶,他懵了,看看我,脸色也变了,只是这次他并没有机会开口骂人,因为老板对他说道“老李,你那性格该改改了,这小周已经站着工作三个月了,已经够了,上次他叔还向我问起她来,明天就让她去学丝印!不要让我觉得你是针对她!你们出去吧!”

          而我们二人自始至终进门都没有说话,我的目的达到了,我心里高兴,而李组长正好相反,但我从见到老板后心里也有底了,不再理会他,直接来到丝印车间,他们对我是熟悉的,看见我来,他们似乎都替我高兴。“小梅,这以后你就跟着我学吧。”这是一个江西的龙姓男孩开口道,他最有特色的地方便是那比女生还白的皮肤,还有那总有事没事甩刘海的动作,这里的人都是热情的。“还是我来教,你那么大的丝印网,阿梅拿不动。我还可以教她晒网!”这是和我睡觉头顶头床铺的广西壮族的露露姐,她和她姐姐都在这个小小的车间做着丝印的工作,她们都是很温柔的人,在以后很多年至今的岁月里我仍然记起她们,她们更是给了我区别于给他人的温柔和温暖。她能教我,我求之不得,只是很遗憾被随后而来的声音阻止,“阿露,我不准你教她!”那个讨厌的声音,我真想问问他我到底哪里得罪他了,难道有个关系就合该被他骂吗?更何况我没有用过这个关系,对他们我更没说过,他凭啥就这么排挤我。看着露露姐那个无可奈何的笑容,我知道她是不会教我的了,起码不能让讨厌的组长知道。我看向车间内剩余的唯一的女性江西大姐,“大姐,还是你教我吧?”大姐听着我生气无奈而颤抖的声音,她点头了“嗯,好。”可是传来组长咆哮的声音“我看谁敢教她!”我此时无比愤怒,对他怒目而视“你凭什么?你以为你谁?也不过和我一样一个打工者,只是比我混的久了,当个组长而已,终究是打工的,你再这样为难我试试?我不在这个厂还可以再找!而你舍不得!”

          车间里是一瞬间的安静,似乎大家都没见过我如此的一面,平时见到的都是笑呵呵傻傻的一个初中生,却不料还有如此厉害的一面。“就是,说得对,组长你就不该这么排挤小梅。她才走出校门啥也不懂。”接着响起几人的劝说。门口是我们杵在那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让谁。看着他那因为长期加班劳累陷进去的两腮,再加上他平时对我的各种刁难,我就想到了尖嘴猴腮。


          就在我们僵持不下时,室内响起一声犹如清泉干净清澈的声音,“你们别吵了,我来教她吧,我挺喜欢教人的。”不用回头去看,就知道是那个一直以来帮我从一楼搬半成品计算器来车间丝印的福建小哥王天胜,他笑起来有一对酒窝,露出两颗虎牙,让笑平添几分邻家哥哥的和气和温暖。既然他说话了我就知道这事成了,因为他和老板的关系那才叫关系,是组长不敢轻易得罪的,那一瞬我差点没绷住那流在心里的泪,组长一直对我的偏见,还有那种整个深圳就我一人的孤单无助,全被封印在平时那看着还算融洽的同事关系中,只是此时那声“我来教。”让我的委屈找到了突破口,那是一种心里对他的依赖,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体会到的悸动,那招牌式的憨笑,那企鹅式的走路姿势都映在我眼里刻在我的心上,也成为我守护的目标。

            本应该对他说声谢谢的,可是我无法出声。我低下头快步走出车间,冲进厕所,借着流水的哗哗声我哭出了我的难受和委屈。再次出现在车间里是一小时后。我和王小哥一起搬着半成品从一楼啤机部爬到二楼丝印车间。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却如平常般自在。他一直照顾着我是女孩子主动搬两箱并要求我只搬一箱,其实那真的挺重。自他开始教我丝印后,上班时间我们形影不离,他的后面始终有一个我伴随着一道一直注视着他的视线。那是十六岁的少女悸动懵懂的注视,仅仅知道自己很喜欢这样的一个他,更多更远却不能够知道。

            日复一日,我在他耐心的教授下,我终于学会了独立丝印,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在这个车间里,在那围着一长桌子周围,我总算有个位置了,而且不可替代,我无论印底色还是字都是飞快的。

            我的心还是没有受社会这个染缸印染多少,所以我是庆幸的,我与他们都是友善的,工作中真正的互帮互助,下班后的生活中由于都是离家奋斗的同龄孩子,我们会经常约着一起逛街,压马路,尤其是夜市上那个拐角处的一个憨厚皮肤黝黑的阿姨经营的皮蛋瘦肉粥,五毛钱一碗,量足味美,让我吃了一次就记得。还有工厂前的那条路延伸下去的一片菜园子,那里种的是南方尤其深圳特有的菜,绿油油的一片,我最喜欢的便是走在那片菜地中间的小路上,伴着夕阳余晖的是菜农那弯腰忙碌的身影,和我印象里同样是夏天傍晚菜地里妈妈忙碌的身影重合。

          我抬起头才能忍住那快夺眶而出的眼泪,这时身后传来三两声的呼叫声,我眨眨眼回头看去,却是广西的两姐姐和江西的龙帅哥,他们身后是低着头走路的王小哥,“噗,这么巧,你们也来这了。”王小哥其实和我同岁,大点月份。“这不是给你送人来嘛!”龙帅哥笑眯着眼睛调侃道,“啧啧,年纪轻轻,不愧是有女朋友的人,说话这不一样的调调还真让人受不了!”我不雅的对他翻了个白眼怼道。温柔的露露姐忍不住拿手点了点他的头“可不许欺负阿梅单纯,哪像你老油条,说话都带坑。”继而转头对我说,“我们准备去吃瘦肉粥,可看你不在宿舍,还是小王说好像看见你往这来了,我们就找过来了。”“好啊!”我看了看那个始终面对微笑的人,高兴的答应着吃瘦肉粥,我上前挽着露露姐的手臂,“我两先去找好位置,叫好粥等你们来!”始终是那让人温暖的笑,还有那两颗可爱的小虎牙。

            那是木棉花开的季节,开在了每个人的心里,那时候木棉花成了我最喜欢的风景,而道路旁的木瓜成了我每天的期待,因为他说过:“木棉花春天时,一树橙红;夏天绿叶成荫;秋天枝叶萧瑟;冬天秃枝寒树,四季展现不同的风情。花桔红色,又称英雄花!而木瓜是天然的美容水果!”而他就似我的英雄,他还说过等木瓜熟了就摘给我尝尝,我还从没吃过木瓜。

          还记得刚来这里去食堂打饭时第一次错打了苦瓜炒肉,那之前从没吃过苦瓜,就不知道苦瓜是苦的,随大流的也点了,每个人的菜都是盛在各自的饭碗里的,等我吃了第一口苦瓜炒肉时硬是给苦的泛恶心,看着这一碗的苦瓜炒肉我纠结的要倒掉,坐在我对面的他递来一杯水,见我有意连饭都倒掉,就默默的把苦瓜炒肉从我碗里挑走,然后把他碗里的木耳炒肉给我。我当时只是呆愣着看着他做这些却不能反应,看着那被我吃了一口的菜从我碗里到他碗里,而他竟然连眉头都没皱,我就很想问他是不是经常这样就连别人吃过的都可以不介意的帮助别人。“可以吃了!”他说完这句就埋头吃起了苦瓜炒肉,同样是一点表情都欠奉,而我还是盯着他看,心里在纠结着要不要吃他扒拉过来的菜!他见我没有动作终是抬头看了我一眼,再次低头看他的碗却说道“给你的那菜我没有吃一口,你放心!”我更是瞪大眼睛看着他,真的表示不了解。我来到这里才一个星期,虽然我平时也都很活泼与人相处很愉快,虽然他和我也是一个车间,可是我还没有和他说过话,因为就没见过他说话,而此时听见他说话还有做出如此不可思议的事,我诧异极了。我终究是没有说话,只是认为这也就是他很平常的一次乐于助人而已。现在想来可能确实是没有特殊意义吧,因为我见过他的哥哥嫂子,对他特别宠,宠得他都不食人间烟火了,在他心里,可能这个世界都是纯洁善良的。可是这一次次的帮助中,我的心终究是动了。

          其实他长得不是特别帅,只能说长得很成比例,再配上那双清澈得不见一丝杂质的大眼和那干净得能和月亮比拟的笑容,足以让人想好好珍惜他拥有他,可终究还是小孩子吧,我也终究是有着循规蹈矩的家教,叫我没有乱了分寸乱了心。但这以后每每上班都是我主动去楼梯口等他,只为能早点第一个见到他的笑他的眉眼。心里有点嘲笑着自己,但也不愿就这样失去这个朋友。我们之间的关系就这样微妙的一直持续着,我纠结过,他可能也有所察觉,但我们都没有那能力很好很恰当地去处理,只是遵循自己的心任其发展,却也止乎礼。


          后来我们搬到了一个新的厂址,那是个特别偏远的山区,说山区也不对,因为整个深圳都处在山中,只是那里是刚开发的,交通不便,生活更是诸多不便。

          我们的感情本应可以顺其自然的良好发展下去,可是我终究是一直没有放弃求学的欲望,我瞒着所有人去了趟书城,买了高中的数学书和资料回来。一个初中毕业生要想搞懂搞透高中的那些数学知识真的是太难,那些知识就像天书,可是我不断的坚定自己的心,因为我还是想着回到校园上学,我觉得上学才是我喜欢做的事,而且发现读书始终是一条很好的出路,而他知道后,很是反对,在他的家乡还是重男轻女的思想比较严重,他个人认为既然离开校园了就根本没有可能也没有必要再回到校园去读书,我虽然不知能否回到校园有这机会继续读书,但是我却坚定的坚持着自己的信念,哪怕虚无缥缈却也一头钻进去了,而且也心底里有个声音告诉我,十六岁的年纪谈恋爱是不对的,是不会有好的结果的,所以我每天只知道上班,看书,完全忽视了他,忽视了我们的感情。

        可能天意如此吧,新的厂址没有我眼中最美的木棉花风景,更没有我期待的木瓜,“呵呵,这世界果然不要太期待英雄!”我以为我们的感情淡了,他放弃了,所以我从此全身心的投入学习,车间里再没有了我的天南海北的谈论和笑语,而我和组长之间也不再是硝烟弥漫反而是风平浪静的和平相处。但是一切的故事都有一个转折点,而我人生的转折点必须有个开端,所以。。。。。。

          一个夜深人静的半夜,我在保安的帮助下,拎着我仅有的行李包走出宿舍楼,然后一个人走向夜色里的公交车,深圳的区和区间的公交车要很晚才停。我决定离开这里,这次不是因为什么,仅仅是我想离开,可是夜色里前方站着一个人,一个让我年轻懵懂的心仍在悸动的人,那个人在我那段特殊岁月里甚至整个人生里都是抹不去的存在,我知道会成为我将来难忘的怀念,可是当时我真的不想再看到他,更不想让他看到我狼狈的一幕,但是我此时做不到无视于他,只能站在他不远的地方裹足不前。我们相互瞩望,却也相顾无言。“你这是要走了吗?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在楼梯口见到你,我以为你不想再看到我,不再需要我了,我也找过你几次,可是你都是在学习,我就告诉自己等着你有时间时就会理我了,可是等来的是你偷偷离开的消息。”终究是他打破了彼此的沉默,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如清泉叮咚敲击人心,可此时敲的我的心有点闷痛,我以为自己调解的很好,却不想那是自欺欺人的蒙蔽。

          我紧咬嘴唇无言以对,因为既然做了选择就要坚定的不动摇。我低头避开他的视线却不想他什么时候来到我面前,“你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我想听你的真心话,虽然我们都还小,会混淆爱情和友情,可是我愿意我们多点时间来认清彼此的心意而不是就这样逃离,你虽然没有明确的表明过你的意思,但是我都懂!”听到此话我猛然抬起头凶狠的盯着他看“那你的意思是我以往所有的作为你都懂什么意思,只是一直在沉默的看着我的笑话?!嗯?”他似乎从没见过我如此凶狠的表情,一时惊得后退两步方能重新站定。“呵呵,你看,我们都还小,都还不知道什么是爱情,就连我们彼此是什么性格也是不知道的,又何谈爱情,何需再多相处!而且你还是我心中的你,你还是那个温暖干净就连笑容都是和煦如春风的英雄,只是我的心变了,你不再是我心中唯一的存在,我要读书,哪怕真的没有机会,我也愿意在下一个开学季试试,而你不会同意的,我们终究不是一路的人,我只希望余生我们彼此安好!”

        说完,我看着前方远方坚定的迈动脚步,我们擦肩而过时他拉住我的手颤抖着伤心的问着我“你的意思是余生不再和我相见了吗?你忘了木棉花吗?你不想吃我亲手摘的木瓜吗?我们说好的要带你去我的家乡去看海,那里有鼓浪屿…”我努力的抬起头不让眼泪流出来,坚决的背对着他,只为不让他看见我脸上的泪痕。我用拎包的手一根一根的掰开他抓住我手的手。无声的流着泪,我们终究太年轻太年轻,未来还很长,我们也注定走不到一起,因为目标和责任不同。“你对未来的打算我都懂,我们去我的家乡好不好?那里也可以让你继续读书上学的。我还可以陪你一起读书上学。以后只要你做任何事我都陪着你…”“噗,你这是让我当童养媳?你这是阴谋!”借着笑声捂嘴的举动我擦干脸上的泪水,转过头嘲讽的看着他说道。“啊?不是,你不要误会我的意思。你要是不愿意我们可以另想他法,只要你能留下来…”听着他低下去的声音,我无声的笑了,“也不是没有办法…”他抬起那亮晶晶的大眼看着我等着我的下文?看着他的表情我心里偷乐着,嘴上还是一本正经的说道“你可以和我一起回我的家乡啊。你家有你哥一个儿子就可以了,你可以去我家,我家就是缺少你这样好的劳动力…”看着他越来越黑的脸,我终于是没绷住,笑了,只是笑的我心里疼,“你看,你也不愿意离开你的家乡你的父母,我当然也是不愿意的,谁知你会不会是专门拐卖妇女儿童的!”听我如此说话他沉默了,“对不起,我也是没有考虑你的感受,要不我们来个三年之约好吗?这三年我要知道你的一切消息,而且如果你还会一直在深圳,就准许我随时去看你,好吗?”看着他那一直让我毫无招架力的脸,此时是诚恳的请求,我还是答应了“如你所愿吧,但是见不见你由我决定!”“你狠!你说了算!”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除了笑以外的第二个表情还是咬牙切齿,我表示心情很好!提起地上的行李包大笑着没再回头向前走去,融入夜色。朝着身后摆摆手。


            他还是他,如果可以,以后有个这样的朋友或者恋人也是不错的,生活一定处处是温暖,只可惜我终究没有对他说实话。等我上了那辆末班车,找个座位坐好后不经意的抬头又瞥见他,还嘲笑的摇摇头试图把他从脑子里甩去,可是再定睛看去还是他,确实是他,“你!”瞪着他想发火却哑然失言。“呵呵,别生气,你还没告诉你去往哪里,你的落脚点在哪?要不然我去哪找你,还有这大半夜还是我送你到地方了才放心!”他赔着小心的解释着,“哼,随便,不过你去了就没有车回来了,也没有地方给你睡。”我撇嘴生气的故意凶道,试图让他下车回去,“你不用担心,南方的夜不冷,没地方睡,我可以在外面待一夜。”我再次凶狠的瞪了他一眼便没再理他。车里的人不多,车子安静的驶往每个停靠点,最后车里仅有三人了,加上司机和售票员共五人,他见此坐到我旁边的座位,我转过头看到的是那憨憨的笑脸。我再次从鼻孔里哼了声撇过头去不理他。终于到我下车了,他先我一步提起行李包再退后等我先行。我试图夺过我的包未能成功也就随他了,车停稳后,我们前后下车,站定转身看着车无数次的冲入夜幕,我辨别着方向走向叔叔所在公司,此时已是凌晨十二点,加班的人们还在忙碌着,当然叔叔也在其中。“这就是一直给我们做模具的公司啊,都是男的啊,你去有地方睡吗?”身后响起他的声音,我无语的撇了撇嘴“这是加班好吧,别人都休息了,而且这个工厂里也有自己的玩具加工车间,此时女工都睡了。我要去女宿舍睡觉,你怎么办?”

          就在我们说着话时,叔叔刚好从窗户那抬头看见我,瞧见他诧异的表情我耸了耸肩笑了笑。他停下手头工作和一个老乡说了几句话然后洗手出来了,等他走到跟前来,看了看我身后的他却对我说道“怎么这时还过来,来之前也不call个BP机,也好去接你。大晚上一个女孩子的坐车不安全!”说着再次看了看身后“他是你同事,送你来的吗?”然后伸手去接行李可是被他避开。“额?谢谢你啊,小伙子,给我吧。然后我们一起去吃宵夜,正好我也饿了。待会给你安排个宿舍将就着凑合一晚…”“叔,不用理他,我并没有要他来送我。他说了不用管他住哪。”我余气未消的抢先说道,“哎,你这孩子,他是你同事吧,半夜为了送你来这,你还没个好话,我还没问你这架势是什么意思呢!”“我,我…”听到叔叔问起我这么做的原因,我局促的低下头声若蚊吟的失了声。“小伙子,你在楼下等我会,我把她行李送上去,然后去吃夜宵。”“好的,叔叔,你叫我小王就行,我是自己愿意送她来的,你就不要怪责她了,我也确实不需要你安排住宿的,我一个大男生天气又不冷,在外随便对付一晚就行。”

          “哼!不用你假好心。”我悄悄的用脚后跟踩了下身后的脚,“唔,”传来闷哼声我方才拿开脚。待看不见叔叔的身影,我转过身去警告他道“待会在我叔叔面前不许胡说。你只管吃饭,尽量不要说话。要不然我们的三年之约不作数。”他闻言连连答应着“好,好,一切听你的。我不说话。”

          宵夜都是点的馄饨,安静的等着馄饨谁也没有说话。我只专注的喝水,无视越来越尴尬的气氛,这时叔叔开口了“小王是哪里人?家里有几个兄弟姐妹?”我无语的对叔叔翻着白眼,怎能像查户口似的问一个同事?他肯定不会说的,虽然我也想知道,“我家还有一个哥哥已经成家,而且和我在一个工厂里,是啤机部的工程师,父母在家里。”他倒是很殷勤的回答道,正好一碗馄饨来了,我接了过来,“给,叔叔你先吃,不要问这些无聊的问题,吃完这顿饭他就可以走了。嘿嘿。”叔叔很有深意的看了看我,然后把碗推到我面前“你先吃,我和小王聊一聊,这么晚这么远还愿意送你过来的同事可不多了。”我佯装镇定的笑道“哈,哈哈,不多吗?眼前这个就是哦,经常的帮助同事,比如提水,打卡…呵呵,那我先吃。”侧头对着王天胜咧嘴笑着还不忘用脚踩了下他的脚,“呵呵,”看着他咧着的嘴笑,我专心的吃起了馄饨,真的很专心,以至于他们什么时候吃上馄饨的我都不知道,“慢点吃,小心烫,没人跟你抢。”我还是没有听到他的话只不停的往嘴里送着馄饨,直到我碗里没有了馄饨还无所觉,直到一勺子的馄饨跳入我的碗里同时响起叔叔的声音“小王,你把你的馄饨给她了,你能吃饱吗?再叫碗吧。”“咳咳,咳咳。”我嘴里含着刚入碗的馄饨惊诧的抬起头瞪着二人,只觉得脸火辣辣的烧,吐也不是吞也不是,“咳咳,咳咳…”只一个劲的咳嗽。背后伸来一只手不停的拍着,试图减轻我的咳嗽,可是我咳嗽更厉害了,“咳咳,咳咳,”我伸出手推开他,呛得我眼泪流了出来,好不容易止住咳嗽了,“啪!”我放下筷子怒瞪着他,“你,你…!”“你喜欢小梅!”同时响起我和叔叔的声音,只是我是气恼的,他是平静的说出此话,可我悲催的被这话惊得咬了舌尖,“唔!”我这次疼得说不出话来,转头怒瞪了叔叔一眼,您说话能不能不要总这样出其不意好不好,我的舌尖都流血了,眼里蓄积着泪水,气恼的拿起桌上的纸胡乱擦了一气,“叔叔,咱能不能好好说话,我还有三个月才能领身份证,还是未成年…”我气乐了,可事实总是不让人省心,“是的,我喜欢小梅,虽然还是未成年,不急,我有耐心等,我们有三年…啊!”我气急得狠劲踩了他的脚,看着叔叔那疑惑的眼神,“嘿嘿,我就是说好的在这里呆满三年就回家,不来了。嘿嘿…”我咧嘴对叔叔解释道。说完心虚的对着小王笑着,可是看见他前一秒还疼得龇牙咧嘴而此刻那掩不住的疑惑和伤心,我心虚的低着头准备再次专注我的馄饨,可碗里根本没有馄饨了。“呵呵,那个,我吃饱了,我先出去等你们…”不等回应,我仓惶的跑出饭店,一口气跑出很远,只希望他不要追来。临出门前似乎听到叔叔的喟叹“唉,现在的孩子啊真不省心!”

            “老板,买单。你还不去追,大半夜的一个女孩子在外的多不安全。”接着响起桌椅挪动碰撞的声音,我想着是他们跟出来了,所以更是加快往前跑,穿过人来人往的门前小路,“小心!”只听后面有人在喊,可是还是和一个人撞着了,“谁他妈的走路不长眼睛…咦,阿梅?你什么时候来的?好久不见你了…哎,你小心点,别跑啊!”听到声音我才知道那是小黄,他是茂名人,个子高高同样是浓眉大眼,不同的是有股忧郁的气质。等我跑过几个路口身处昏黄黑影卓卓的公园时,才终于是停住脚步,脑子也清醒了,立即转身想沿原路返回。可一转身便是一堵墙,那是胸膛,退后一步抬头看着追来的他,“我…你怎么追过来了,我只是想一个人静静…”他只是定定的看着我不言语,面无表情的看不出喜怒。我尴尬的转了转眼珠,“嘿嘿,那个,我们一起回去?你知道的,我最怕黑了。”我说着还转身指了指那黑暗不明的公园,拉起他的手往回走,可是他站那不动,只是用满是伤心的眼神控诉着,“你为什么不让我说我们的三年之约?你是不是真的打算满三年回家不来了?”我就知道他在意这个,我低头摸了摸我的发梢“呵呵,我那不是和我叔随意说的嘛,而且那是刚来一个月跟他说的,做不得数,做不得数,呵呵。你知道我们还小,而且我叔也很古董的,保不定他就会和我爸妈说了。那样后果很严重的…”“你知道你每次只要说谎都会有个小动作吗?那就是你摸发梢。所以你这是在说谎,实际上肯定就是你和你叔叔说好的回家不来了。对吗?为什么?你想继续回去上学,我可以陪你啊,你也可以去我的家乡上学啊!”我心里腹诽着,那都算什么事啊。我如果那样做了是不是就是小小年纪的都私奔了,而且私奔的对象还是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想想就惊悚,我忍不住颤抖着。就在我以为这个问题可以就此揭过时,头顶响起他凉凉的声音“不要以为你能逃避我的问题!”“呵呵,哪能呢?我这不是在想答案吗?…”“阿梅,终于找到你了,一个女孩子这么晚不回去真让人担心。”不远处响起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我们同时转头看过去,那是一个忧郁却又不失阳刚之气的小伙子,即使是笑也是内敛的,皮肤是健康的麦色。还不等我和他打招呼,肩膀就被掰过来“那是谁?为什么对你这么关心?”我翻着白眼,尼玛,难道就不准我多点朋友啊,就不准我的朋友关心我,如果遇见了今晚的情况却不管我,那我才要怀疑这个朋友值不值得交呢。“呵呵,他只是一个普通朋友,我们能不能不自找烦恼?回去吧?”

          他还是一眨不眨的看着我,“以后离他远点,我不许你和他走近!”男人最是知道男人,他那看小梅的眼神绝不是简单的朋友,只这没心没肺的丫头不知道而已,这样也好,正好说明她只当他是普通朋友,我也不费心去提醒她。看着她嘟嘴翻白眼的小动作,真是又气又笑,索性也不拦着她走向他。“嗨,海军,没想到在这遇见你啊。你还在那个工厂吧?”“嗯,还在呢,工厂这几天还在招工,你愿不愿意来啊?”海军见我走到面前就如往常一样抬起右手摸摸我的头,“我们这是几个月没见了,这就又长高了啊…”可是还不等手落在我头上,我就被拉在一个人的身后,由于他拉的力度过大,还不等我踉跄着站稳就听他冷硬的声音响起“小梅是我女朋友,请你收好你的爪子!否则我不介意帮你收好!”我这次是真的直接趔趋得摔坐在地上,“王天胜!我还未成年,什么时候成了你女朋友!”看着他得意的邪肆的笑脸,我以为他是灵魂被换了,看着伸过来的手,我气急败坏的朝他吼道,他笑得更是邪气愉悦了“很快就是了,等你一过十六岁生日就是我女朋友了!”我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呵呵,海军,不要听他胡说,我这么小怎么可能交男朋友。你拉我起来吧,我不想某人拉我!”“呵呵,好,我拉你起来!”可还没等我看到他伸出手来,就见眼前一晃,然后是他捂着嘴倒向一边。“啊!”我愣愣的看着他倒下去,然后不可思议的看着那个始作俑者以及伸向我面前的手,看着眼前他那笑得如恶魔的笑脸,我头大的很,我无奈的说道“少爷,麻烦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任性?我们都刚算是小孩,一切都只是友情!真是年轻就是矫情!我自己起来还不行吗?谁都不用拉我,我也真是醉了!”我尝试自己站起来,可是没等我站直再次坐下去,“唔,这次你死定了,我的脚崴了,都是你!”

          “哪呢?快让我看看。”他急急蹲下来要掀起我的裤脚看我的伤,“走开!”我生气的推开他,可是我疼得实在没力气终究是被他强行掀起裤脚,当看到那红肿的脚踝时他忍不住红了眼睛,“都怪我,这明天会更疼,必须去诊所,”说完不等我阻拦就背起我跑起来,而独留下那个悲催的海军同学还在挣扎着站起来。这个夜晚,我被迫在诊所度过,脚还被包成粽子似的。

          过了三天的有人端茶倒水的日子后,终于是回归正轨,我最终还是进了黄海军所在的生产电脑工厂,而王天胜在请了三天假后终于是回去自己所在的工厂,他听说我和黄海军一个厂后还闹过也要进来这个厂,被我威逼利诱才打消了这个念头。我现在所在的工厂很大,光是厂楼都是从A排到J,而且关键是每个厂区里都有一个读书角,那里有很多书,正好有助于我的学习。


              每天下班吃饭后,我唯一的去处就是读书角,在那里我同时复习英语和学习高中的数学。日复一日,就在这期间我和小王也见过几次,每次都是他找来,然后我们逛逛公园聊聊彼此的近况。虽然可能他的心境没有变化,但是随着下一个开学季的临近,我的心境还是有了变化,最明显的就是最近我不敢出去见他了,我怕穿帮,怕伤害了他。我最近也清减了不少,很明显的表现就是我食欲大减,最喜欢吃的凉拌苦瓜和炒河粉都没胃口了。“小梅,你是不是有心思?为什么最近你总是走神?而且这些你平时喜欢吃的都不吃了。”王天胜担心的看着我,我凝视着他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呵呵,可能是这个夏天太热吧,看我都瘦了,胃口不好,不用担心!呵呵…”我的笑声消弭在他担心中透着淡淡伤心的眼神中,我定定的看着眼前那张脸,想用眼睛把他描绘下来藏进心里,可是想到这是我在懵懂的岁月中第一次认真记在心上的人,单纯热情的心,清澈的眼神,憨憨的笑容,在这纸醉金迷,灯红酒绿的大千世界是多么的珍贵,他见我迟迟无语而且还显得悲伤,忍不住生气的问道“你是不是背着我做了什么决定?什么让我伤心的决定?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们说好的三年之约你不能失约!”呵呵,看,他同时也是一个聪明的人,猜到了最终意思。

          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我却笑他“呵呵,你不要变得多疑好吗?我既然答应了三年之约就不会失约!你这么好的人我哪能让给别人啊!放心放心!不过我还是要回去,在这里,我见证了有文化和没文化的巨大差别,而且我也确实一直没有放弃读书的念头,所以我要回去读书。不过你放心,我定要好好努力然后考到你家乡的大学,这样我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天天找你了。”看着他怒目而视,赤红的双眼以及起伏不定的胸膛,我知道他这是气极了,忍不住拉起他的手抓在我的掌心里,“你不要生气好不好?我真的不会失约,真的一直都是喜欢你的,没想过要离开你,只是为了将来能和你在一起!你要相信我!”我摇着他的手臂祈求着。他终究是忍住没有发火,应该是不忍心言语伤害我吧,我的心隐隐的钝痛着,却也没有让步。似乎过了一个世纪之久,“好,我不强留你,也支持你的想法,你今天的种种都在透漏着你应该就是这几天要离开咯?呵呵,我是最后一个知道你的决定吧,那你是哪天的火车?我来送你。”听到他的话我并没有多开心,只觉得我们之间可能缘尽于此,却也只能听天由命。“嗯,好,就在三天后的早晨的火车…”我们此时相顾无言,他是生气的,我知道,而我则是内疚的。“你,你是什么时候做出的这个决定?是不是今天我不问,你就打算这样一个人偷偷的离开,然后让我一个人满世界伤心的找寻?!我很难过你没有真正的把我放在心上!”他沙哑着嗓子说着这些怪责的话,其实也就是在陈述事实。我无言以对唯有沉默,但有些话必须得说,否则就会成为永远解不开的误会。“不是的,我是想着先回去再试试中考,如果这次考上了高中,我们就按原来的约定以后考到你的家乡去,如果不幸还是没能考上我就再回来。之所以没跟你说是因为我心里也没有把握!我真的不是没有把你放心上!真的,你要相信我!”他看着我那急切,内疚,还有恐慌的眼神,终究是缓和了脸色。他勉强的扯出一点笑来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好吧,暂且相信你一次,那天我来送你,或者待会我就请假,这几天陪你,你不许劝我,因为你回去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来,如果可以,我真的想随你一起走,去你的家乡。”

            时间总是飞快的,并不会因为人的想法而有所改变。三天很快过去,那天的早晨,只有他和我,之前就已经和叔叔告别了,他背着我的包走在前面,手里提着很多买给我在路上吃的零食和水果。我看着前方那道背影心里复杂难辨,我们之间此时并无说话,彼此都萦绕在一种淡淡的悲伤中。未来到底如何,我们感觉很遥远,飘渺无知,但我们必须为现在的选择在未来承担直接的后果,好的或坏的。

别了,这座繁华的城市,别了,你,你是那么美好,那么阳光,在未来,你就如那木棉花一样会成为我心中最美的风景和最难忘的记忆,只是未来,你可能会是别人的英雄。我走在后面始终没有跟上去,也没有抬起头,因为我的脸上布满了泪水,我的心很痛。直到我坐上火车启动的那一刻,才敢抬起头从玻璃窗那里看过去,只看到他淡淡的笑脸挥手告别,还有在车子启动的时候追着火车跑的那道身影!

          那一年,又是一个木棉花开的季节,我离开了他,此经流年我们将只存在彼此的记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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