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与蒲公英-1

      “那个,小张,呃,小谢?你过来下。”

      我来到这个公司快八个月了,然而刘经理连我的名字都记不住。虽然他不是我们部门的经理,可是他很会自来熟地、经常性地抓我们这些相对新的员工去给市场部加班。当然,他也不是市场部的经理,他是老板的小舅子。

      我们的办公室很小,所有员工的办公卡座都紧紧的挨着,像是一个被切开的蜂巢,而我们就是那些任人使唤的小蜜蜂、大蜜蜂或者是又黑又大的蜜蜂,反正不像人。

      每当刘经理宣布要加班时,就会火烧屁股似的绕着我们团团转,边转边揪着自己的头发说:“这个项目非常重要,老板要得很急,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明天上班之前一定要给我完成!”

      之后,刘经理便会坐在一边喝茶,他需要静养。你看,中医常说元气足的人头发都好,可想而知元气与头发之间那“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厉害关系。那么,刘经理每每扯完头发都会喝一壶茶来补充元气倒也情有可原。他会喝到我们下班,或者没喝到我们下班,来去匆忙一点也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这是我们最痛惜的。我们经常加班,刘经理也需要经常扯自己的头发。事实证明一毛不拔跟拔来拔去都是一种不可取的极端,刘经理终因自己深挖式的付出而变成了“地中海”,成为了实实在在牺牲最大的那一个人。

      我和老海这样说时,他皱着眉头听,听完就问:“你说你们经理屁股着火了,为什么要揪头发,难不成他的屁股长在脑袋上了?”

      我听了好笑,却不敢大逆不道地将刘经理讲的话当作放屁。因为我好不容易才得到这份工作,况且刘经理还总是拍着我的肩膀鼓励我说:“小陈,好好干,这个项目老板很重视,你前途无量啊!”

      可是——

       “刘总,我是小林。”

      “对,小林!好好干,我看好你。”

      我想刘经理应该没有要敷衍我的意思,我很多工作他都看在眼里,我的很多努力也肯定得到了老板的认可,只是刘经理经常忘记我的名字,所以很多功劳没能算在我的头上。

      大学毕业前,我总想着毕业以后能找到一份称心如意的工作。毕业后几经辗转反侧,生活的磨砺让我学会摒弃太多不必要的形容词,于是我直接越过“称心如意”这个障碍向当初许下的愿望亲密靠拢——找了一份工作。

      这种感觉就像是千辛万苦考上了大学,入学报到的那天就像是进了大观园,等到激动过后,却发现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美好。美好是一种被利己心理过度修饰的愿望,而现实与愿望终究存在次元的差异。不过我仍旧非常怀念我的大学生活。还记得老海说过,大学就是一个牢笼,里面关着的人比外面的自由。这或许就是象牙塔真正的含义吧。那段日子没有太多的规则,每个人都有时间做梦。然而才一眨眼,梦就醒了。

      最近我经常想起老海,半年前我们吵了一架,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也没有在联系过。现如今的我每天过着996的日子,生活没有一丝波澜。老海把这种生活称之为“数豆子”。他说,每颗豆子都差不多,数来数去,一辈子就过去了,等到死的时候发现自己有一大袋豆子,可是我他妈的要一袋豆子干嘛?

      然而这就是我的生活,从小尊师重道,认真学习,先是上重点中学,然后考上好的大学,毕业之后找一份不错的工作。用我爸的话来说,这才是体面的生活。我的父亲是一位教师,记得小时候他叫我背古诗,有一回背到王籍的《入若耶溪》,其中有一句是“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我给改成了“蝉寂林逾静,鸟去山更幽”。改完还没来得及炫耀,就被他臭骂了一顿。因为在他的眼中,一切事情都得按着教科书来,要规规矩矩的一字不差。这种生活让我感到压抑,可是每当看到父母省吃俭用,有时还穿我的旧校服旧鞋子,我就暗自下定决心,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这么说吧,走到今天我的一切都符合父母的期盼,换言之就是都在他们的计划当中。上班工作,下班休息,月底拿工资,一切都井然有序。每天上班我都想着下班,可是下班之后我并没有获得解脱,甚至没有感到丝毫轻松,因为我知道明天还要上班。这是一个循环,一个让人不由自主的漩涡。我并不是不想上班,只是每当我拖着疲惫的脚步返回自己的公寓时,我都会觉得自己是一件行李,正被别人一步一步地提着走,一进门就给扔在床上,再也没有力气起来。也就在这个时候,我便会想起老海,想着他会在做什么,是在画画,还是在准备画画呢?说实话,我很羡慕老海,他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活着,这种胆量是我最渴望也是最缺乏的。

      在别家的小孩还在牙牙学语时,我便开始识字数数了。等到他们上山掏鸟蛋,下河摸鱼时,我便已经熟读唐诗三百首,还没到学龄,很多古籍文章便张口能来。这是父亲给我的骄傲,虽然每当有人夸奖我时,他会毫不客气地指出我的不足,然而我知道他其实比我还要高兴。说到学诗背词,起先我也算热情满满。可是频繁地恶补精神食粮也总有厌倦的那一天,特别是当你还太小而不能都消化的时候。这就好比过春节,满桌盛宴,吃年夜饭时还好,到了年初一、二也还能接受,可要是餐餐大鱼大肉,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这样吃,那就腻得慌了。其实在我的心里,我更想和别的小朋友那样出去耍、出去玩。然而我和他们的交集只出现在课堂上、教室里,一放学就天各一方,不到上学不相往来。

      小时候住在农村,我家背后十多米开外有一排老瓦房,是废弃的老合作社仓库。这些瓦房由一种用田泥晒制的四四方方的大砖砌成,外墙没有刷灰,上面用鲜红的油漆写满斗大的时代标语。由于年久失修,大多数瓦房的房顶均已坍塌,能挡风遮雨的就只剩下一个公用茅厕和几个用来堆干草的废弃牛棚。

      这个地方虽然破败,却是很多小朋友心中的“圣地”,是他们的剧场,他们在这里兴“明教”,立“武当”,时而神功盖世,时而枪林弹雨。在我房间里有一扇窗户,正好对着这个剧场,当别的小孩在窗户外纵情高歌时,我便在窗户的里边做一名沉默的观众。几年下来,虽然父亲不允许我看电视,可是我自己没掏一分钱就入手了一台“电视”,而且每逢有新剧上映时,我的小窗户都会同步热播。只是那群小导演、小剧组经费有限,做不出任何华丽的特效,但是胜在演技逼真,小演员们都很入戏,一点也没有因为年纪而给人以青涩的感觉。除了电影电视与动漫,他们还会根据学校的教材改编话剧。

      记得有一回,我们学了一篇D存瑞舍身炸碉堡的课文,放学之后很多男同学都热情高涨,纷纷表示要学习D存瑞的这份精神,要去炸一次碉堡。他们还破天荒地邀请我加入,虽然我很想去,可是一想到要赶着回家做作业,就支支吾吾地拒绝了。为此他们把我当成了GM叛徒,有的人还向我吐了口水。

      在做完练习题之后,我习惯性地将目光移向那一扇窗,却发现老瓦房里已经集合了一大群“烈士”,虽然他们还没有“牺牲”,但无一不是奔着“牺牲”去的。有心灵手巧的同学从厕所里找来了一些用过的卫生棉,包上了火药和引线(这些东西可能是在过年的时候从散落的鞭炮中收集来的)扎了大大的一个“炸药包”。他们发誓要炸掉一座“碉堡”,也就是其中的一个牛棚。每一个人都轮流扮演了一回D存瑞,表情很壮烈,并且齐声喊着“万岁”。

      演了几轮后,有个高个子的同学不再满足于舞台剧式的表演,忽地就掏出了一包火柴,我还没来得急喊,他就点燃了引线。那火就像是关在瓶子里恶魔,一下子就窜了出来,不一会儿整排瓦房便化作灰烬。运气好的人逃了出来,运气差的人在粪坑中躲过了一劫,没运气的不是被烧死就被倒塌的屋梁砸死了。这件事在乡里引起了很大的轰动,县里还专门有人下来调查。没有人知道我目睹了整个事件的经过,经过一番纠结我也没有出卖一干“D存瑞”,然而最后却落了一场大病。

      我在浑浑噩噩中度过了两个多月,大病初愈后我第一次向窗外望去,却看见了另一个窗子,而窗子里面也有一张小小的脸在看我。一开始我以为是看到了镜子,后来那张脸对我笑,我才发现那是另一个人。原来在我生病的这段时间,我家到瓦房的灰烬的那块空地上建起了一栋新房子,搬来了几户外乡人,其中紧挨着我家的就是老海一家,我看见的就是老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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